两人沿着被轰开的通道一路向前突进,直到最深处。
最前方是一扇厚重的合金闸门。闸门早已半开,像是有人从一开始就在等她们到来。
里面没有枪声,没有脚步,也没有仓促撤退的痕迹。只有一片过于安静的黑。
琳奈的速度慢了下来,枪口微抬,神色也收紧了几分。
爱弥斯没有说话,只是略一偏头。浮游炮自动拉高角度,机甲也无声展开肩部装甲,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下一刻,两人先后踏进了那间房间。
那是一个巨大得近乎空旷的圆形舱室。
穹顶极高,四周弧形舱壁被暗红色光纹贯穿,像某种早已写好的阵式。
中央悬浮着数层交错的环形装置,光芒幽微,像是一座为某场演出而布下的舞台。
而在那片安静的中心,站着一个人。
红与黑交织的长衣垂落在身侧,衣摆边缘绣着暗金色的繁复纹路。头上戴着一顶三角帽,帽檐向一侧微微倾斜,压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半张脸被眼罩遮住,只露出一只带笑的眼睛。那只眼睛并不阴沉,甚至称得上温和,可越是温和,越让人本能地不舒服。
他手里没有刀,没有枪,也没有任何传统意义上的武器。
只有一本书。
一本厚重、深色、边缘微微泛金的书。
见两人闯入——确切地说,是带着浑身硝烟味、装甲焦痕和尚未消散的杀气闯进来——他非但没有后退半步,反而优雅地将右手从书页上抬起,按在胸前,向她们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那动作流畅而自然,三角帽的帽檐因他欠身的角度而更低地压下去,将他的整个上半张脸都遮在了阴影里,只露出下面含着笑的嘴唇。
“欢迎二位光临。”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却又不显刻意。
那不是一个在战场上面对敌人的人该有的语气——没有敌意,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警惕。
他只是像一位主人在自己的客厅里招待来客那样,用略带歉意却又绝对从容的语调,继续说了下去。
“我叫克里斯托弗。一名默默无闻的作家。”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里没有任何自嘲的意味,却也没有任何炫耀。
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就像在说“我是这里的会监”一样平静——不,比那更平静。
他说“作家”这个词时的郑重程度,远超过任何头衔。
在他眼里,残星会的会监这个身份或许才是真正“默默无闻”的,而他真正在意的,是那个“作家”的身份。
琳奈神色一沉,向爱弥斯靠近了半步。
“就是他。”她低声道,“残星会会监,代号‘阿拉克农’。”
克里斯托弗显然听见了,却没有打断。
他只是轻轻抚过书页边缘,目光从两人身上慢慢扫过,最后落在她们身后空无一人的入口,像是在确认什么。
“只有两位女士前来。”他说,“看来,外面的传闻并不是假的。”
他顿了顿,唇边笑意未散。
“自从隧门被毁后,漂泊者就再也没有露过面。”克里斯托弗说,“黑海岸突然派执花来星炬学院进行交流,深空联合以‘技术维护’的名义封锁了通往罗伊冰原的联运椎骨。而如今,连我在这里的消息都没能把他请来……”
他轻轻摇了摇头,像是真的在为某位久未谋面的老朋友感到惋惜,“看来,伟大的救世主真的受了很重、很重的伤啊。”
爱弥斯的神色几乎是在瞬间冷了下去。
她抬起手中的光剑,将剑尖笔直地对准了克里斯托弗的眉心。
“你什么意思?”
克里斯托弗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在原地,微微偏了偏头,重新打量她。
那目光里没有嘲弄,也没有恶趣味,更像是在看一页尚未完全读懂的章节。
片刻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请别误会,美丽的女士,我并非在嘲讽他的伤痛。”克里斯托弗微微欠身,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近乎虔诚的推崇,“他是我见过的最伟大的主角,是屡次撕碎我定下必死结局的‘真英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价值——清楚他如何在绝境中点燃希望,如何在废墟上重建文明,如何一次又一次地将那些本该坠入深渊的故事,强行扭转成光明的篇章。”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了。
“但也正因为我如此了解他的伟大,我才对你……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爱弥斯握剑的手明显收紧了。
机兵接收到她的情绪波动,肩部装甲进一步展开,浮游炮阵列完全弹出,炮口从暗红转为灼亮的深粉色,能量压缩的嗡鸣声在舱室里回荡。
琳奈也绷紧了身体,脚下轮滑鞋的滑轮微微转动,调整到了一个最适合爆发冲刺的角度。
克里斯托弗将她们反应全部收入眼底,语气却依旧平稳得像在读一本早已烂熟于心的诗集。
“漂泊者应该和你提起过那些故事。”他说,“黎那汐塔的黑潮,拉古那的狂欢节,七丘的伪神,还有这座冰原上曾经发生的一切……他应该都和你说过。只不过,以他的性格,讲一段旅途的时候,看到的往往不是自己,而是那些与他同行的人,是文明本身,是那些在绝境里仍旧试图抓住希望的人们。”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书。书页在他指尖轻轻颤动,像是有风从纸面吹过。
“他会说谁在燃烧自己照亮前路,谁在守护故乡至死不退,谁在黑暗里仍旧不肯放弃最后一点火种。也会说那些挣扎本身有多动人,多耀眼,多值得被记住。”
说到这里,他重新抬眼,看向爱弥斯。
那只碧绿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不是敌意,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近乎叹息的遗憾。
“可他大概很少会认真去说——在这些故事里,他自己究竟站在什么位置,又走到了怎样的地方。”
爱弥斯的呼吸微微一滞。
因为这句话,确实击中了某个她从未真正细想过的空白。
漂泊者和她说起过很多。
说过黎那汐塔的人们如何在黑潮中手挽着手唱起战歌,说过拉古那的剧团如何用一支舞唤醒沉睡的真相,说过七丘的普通人如何在伪神的阴影下重新挺直脊梁。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神总是很温柔,语气总是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骄傲,像是父亲在炫耀自己孩子最了不起的成就。
可他从来没有说过经历了多少磨难,遭受了多少痛苦。
他没有说自己在黑潮正中央独自挡住利维亚坦的化身时,胸口那道被贯穿的伤有多深;没有说自己在拉古那的狂欢节上,为了唤醒被篡改的信仰,硬生生将自己的频率与英白拉多残留的意志共振时,大脑里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碎裂;没有说自己在七丘的伪神面前,为了斩断那根连接着无数人命运的“剧本”,鸣式水晶强行纳入自己体内时,五脏六腑都像被扔进熔炉里反复灼烧。
他从来没有说过这些。
他讲给她的所有故事里,都刻意省略了一个角色——那个站在风暴正中央承受一切、却从未在任何一句叙述里出现过的人。
克里斯托弗看懂了她这一瞬的迟疑,神情反而更专注了些。
“这倒也不奇怪。毕竟漂泊者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什么救世主。”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解剖般的冷静,“在他的叙事里,他不过是参与到了文明自救的过程之中。帮助人们、守住他们的幸福与笑容,对他而言,也只是因为那些幸福与快乐,和他自己并没有什么不同。”
爱弥斯没有说话。
可她看着克里斯托弗的眼神,已经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不再试图理解他的话,不再试图从他的言语里挖掘任何信息。
她只是看着他,像看着一块挡在路上的石头——不需要知道石头的成分,不需要了解石头的来历,只需要把它踢开。
克里斯托弗却像是并不在意她的敌意,只是继续说道:“他太温柔,也太谦卑。他把凡人的幸福看得与自己别无二致,所以他只向你展示故事里美好的光芒,却绝口不提自己为了守住这些光,曾在暗处咽下了怎样撕心裂肺的苦难。”
他轻轻翻开手中厚重的故事书。书页在他指尖滑开,发出“沙沙”的轻响,在空旷的舱室里格外清晰。
“我实在很好奇,”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咏叹调般的悠长与深邃,“究竟是怎样的灵魂,才配得上他如此毫无保留的偏爱?你又是否真的能承受他那轻描淡写表面的背后其真正背负的重量?”。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翻开了手中的书。
下一瞬,世界像是被猛地翻过了一页。
脚下的地面、头顶的穹顶、四周流动的光纹,一切都被吸进了那本书页之间。
空间扭曲,舱壁洇散,视野里的世界如同被泼开的墨,一层层向外晕开。
爱弥斯身侧的浮游炮先一步亮起。
数道光束轰然射出,直扑克里斯托弗所在之处。
可击中的,只是他留在原地的一道残影。
下一秒,空间彻底翻转。
琳奈与爱弥斯脚下一空,等再站稳时,四周已经不再是空间站内部。
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湿咸的腥味和阳光。
天空是与罗伊冰原截然不同的湛蓝,几朵厚实而洁白的积云懒洋洋地横在远处地平线上。
一栋栋白墙蓝顶的矮屋沿着缓缓的斜坡鳞次栉比,屋顶的砖瓦在潮润海风的经年舔舐下泛着极淡的盐白,窗台上的花草被晒得微微发蔫。
远处是一座建在海崖上的巨大城镇,层层叠叠的建筑物沿着崖壁盘旋而上,最高处的塔楼尖端刺入云层,在阳光下反射着金色。
下方是深蓝色的海,海浪拍打着礁石,激起的白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再往远处,海天相接处隐隐可以看到另一座更小的半岛,半岛顶端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天使雕像,雕像的翅膀展开,像是在守护整片海域。
黎那汐塔,拉古那。
琳奈张了张嘴,又闭上。她认得这地方。
不是亲自来过——她一个从小佣兵挣扎到星炬学院的学生,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是这里——而是在星炬学院的资料库中,有一本她选修的“文明史”课程上被反复念过的《黎那汐塔地理志》。
书上印着拉古那半岛的航拍图,和眼前这个海崖上的城镇几乎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枪柄上收紧。“这风景……不是黎那汐塔吗?”
“对的,这位小姐。”
克里斯托弗的声音从一侧传来。
不知何时,他已站在不远处一截向海崖边延伸的石阶之上。
他依旧抱着那本书,依旧是那副从容含笑的模样,海风将他肩上的外衣吹得猎猎作响,但三角帽帽檐却纹丝不动。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个正在亲自为读者解说自己作品的作家。
“这里,正是漂泊者过去曾走过的一段故事。”他将书单手托在身前。
海风掀起的浪涛声、远处晾晒的渔网在风中轻微的拍打声、沿海那条行道上熙熙攘攘的露天集市喧嚣,这些声浪一层层地涌上岸壁,却无法盖过他念出台词一般清晰而充满戏剧张力的独白。
“而他,作为英雄——”
“轰!”
他的话还没说完,爱弥斯身后的机兵便毫无预兆地开火。
她不是来听他讲故事的。
她的漂泊者正等她回去。
而这个男人正把她困在一个离他不知多远的索诺拉里,用那本书,用那些故事,用那些关于漂泊者伤痛的暗示,一页一页地拖延她回到他身边的时间。
她不能忍。
数枚浮游炮同时锁定了石阶上那个戴三角帽的身影,肩部近防火炮也加入齐射。
密织的交叉火力在不到十米的距离上刺穿了克里斯托弗的身体。
然而,克里斯托弗的身体像水中的倒影般碎裂,随后又在十几米外的地方重新汇聚成型。
他拍了拍书面上沾染的海风盐粒,语气依旧平和:“在这里杀死我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整座拉古那城,连同它所有的历史、建筑、以及在这片土地上走过生命每一刻的人们,都是我为你们准备的剧本舞台。”
“你到底想干什么?”爱弥斯冷声问。
克里斯托弗以一对指腹轻轻合上书本,抬起脸。
那张被三角帽檐阴影切成明暗两半的脸上露出一种极淡的遗憾——但不是对她,而是对某个想表达却被打断了的段落。
“只是想向二位分享一下,我所创作的故事罢了。也想知道,作为漂泊者身边的人,你们会如何看待这个故事。是被他的光芒刺得睁不开眼,还是终于能透过那些温暖叙述,看到被他藏起来的那部分真实?”
琳奈抬着枪,神情没有半点放松。
“你现在去死,说不定我们两个做读者的,还真能勉强给你这个作家打个满分。”
克里斯托弗听完,竟像是真的认真想了想。
他偏头,帽檐阴影晃了晃,那只碧绿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给自己脑内那部评价集加一条新的读者反馈条目。
“如果我的死亡能成为一个故事圆满的结尾,那我作为作者,的确会很满足。在最后一页,让反派在读者的唾弃中倒下,让英雄与他的同伴迎着阳光踏上归途——那是任何一个有职业道德的作家都会点头拍手的标准结局。不过……”他将书举到身前,拇指重新压回翻开的那页,眼睛凝视着爱弥斯,“现在,还是让我们来见证——漂泊者的故事。”
他抬起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手指修长而优雅,指尖相对。
“准备好了吗?”
他的手指开始轻轻分开,像是迫不及待要奏响某个扣人心弦的乐章终曲。
“来看看,一位真正的英雄,在世界向他索要代价时,所做出的抉择。”
“啪。”
场景骤然变化。
黎那汐塔的塔楼与石阶被瞬间翻过去,下一刻,两人已经站在另一片地方。
那是一片临海的礁石地。
夜色深重,天空高远,漫天星辉冷而清澈。黑色的岩层被海浪常年冲刷得泛着湿亮的光,浪花拍碎在礁石之间,发出低沉而绵长的回响。
而在这片星海与海风之间,站着一个人。
那是漂泊者。
可他脸上的表情——却是爱弥斯和琳奈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过会出现在他身上的样子。
不是战斗时的冷冽,不是思考时的专注,不是面对她们时那种带着无奈和宠溺的温柔。
那是一种更深沉的、被压缩到了极致的、几乎要从他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满溢出来的……脆弱、沉重、与悲伤。
像是一根被拉扯到了极限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像是一座在风雨中矗立了千百年的雕像,终于在某一个无人注视的夜晚,从最细微的裂缝开始,一点一点地、无声地崩塌。
而在他面前,斜插着一把剑。
爱弥斯的呼吸骤然一滞。
那把剑她认得。
她不可能不认得。
血誓盟约。
漂泊者曾告诉过她,那是一位名为坎特雷拉的女士送给他的武器,是在他帮助翡萨烈家族摆脱了鸣式的诅咒后,那位家主为了感谢他而赠予的信物。
克里斯托弗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像个正在翻阅旧页的、事不关己的旁白。
他的身影在不远处的另一块礁石上缓缓浮现,依旧抱着那本书,依旧是那副从容含笑的模样,仿佛只是将她们从一个观众席换到了另一个观众席。
“在来到拉海洛之前,漂泊者曾与鸣式利维亚坦交战。”他说,“而在那场战斗里,他被选为了黑潮代行者。”
海风吹过礁石,将他的声音吹得忽远忽近。
“代行者越强,黑潮便会随之增长,并创造出与之相应的声骸。也就是说——他的力量越是彻底展开,黎那汐塔所迎来的毁灭便越可怕。”
“为了不让更多的声骸毁掉那座城,他只能压制自己。”
“即便如此,他仍然拯救了许多人。”克里斯托弗的语气里竟带着一点近乎真切的赞叹,像一个挑剔的剧评家在看到一幕超出他预期的精彩表演后,由衷发出的赞赏,“真不愧是最像英雄的那类人。明明自己已经身处地狱,却还在想着如何为别人撑起一片没有雨的天空。”
“但代行者的权能,并不会因为他的自我压制而消失。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的心脏还在跳动,黑潮就会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汲取力量,创造出新的、更强大的声骸。他杀得越快,它们诞生的速度就越快。这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注定会输的战争。”
“而黑潮代行者只要死亡,就不会再继续创造声骸。”克里斯托弗停了一下,像是在给他的听众留出一点消化这句残酷事实的时间。
然后,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微笑,“一切始终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不过……稍微引导了一下而已。”
“你对阿漂做了什么?!”
爱弥斯猛地转身,光剑直指克里斯托弗,剑身因为握得太紧而微微发颤。
“没什么。”克里斯托弗答得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只是告诉了他,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只是让他看到了——他越是努力战斗,他所守护的事物,就毁灭得越快。他每斩杀一只声骸,就会有两只更强大的声骸从他身后的影子里诞生。他每一次挥剑,都是在亲手将他想保护的人,推向更深的深渊。”
“我只是……让他看清了自己作为‘英雄’的代价。”
话音未落,两人惊恐地转头看向前方的漂泊者。
礁石之间,那个过去的漂泊者,像是终于被压垮了最后一根稻草的骆驼,缓缓地、用一种近乎迟滞的动作,抬起了手。
他握住血誓盟约的剑柄,动作迟滞得近乎僵硬,一寸一寸,将那把剑从地面上拔了出来。
然后,慢慢将剑移向自己的脖颈。
爱弥斯整个人都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她能看到他握剑的手指在微微颤抖,能看到他脖颈上因为用力而绷紧的青筋,能看到他那双空洞的金色眼眸里,倒映出冰冷的剑光和更冰冷的、无边无际的星海。
她能看到那把剑的锋刃,正在一点一点地,靠近他最脆弱的、没有任何防护的颈动脉。
她明明知道这只是过去的重演,明明知道自己眼前看到的只是早已发生过、无法改变的影像,可她还是本能地冲了出去。
她的大脑甚至来不及下达指令,她的身体就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想抓住他。
想把那把剑打落。
想拦住他。
可是她的指尖只是从漂泊者的手腕间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没有触感,没有温度,没有实体,像穿过一道被投影在空气中的、虚无的光影。
她什么都碰不到。
“不要——”
她踉跄着跪倒在冰冷的礁石上,膝盖撞在坚硬的岩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慌乱地伸出手,一次又一次地,去挡,去抓,去握住那把越来越靠近他脖颈的剑。
可每一次都只是徒劳地从那道冰冷的影像里穿过去,抓到的只有一片咸腥的、带着寒意的海风。
“不要……不要不要——!”
那声音里充满了她从未有过的绝望与恐慌,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罩里的小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珍视的东西即将在眼前被彻底摧毁,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打破那层透明的、坚不可摧的屏障。
另一边,琳奈已经彻底红了眼。她将枪口死死对准克里斯托弗,咬牙切齿地骂道:“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王八蛋!”
克里斯托弗听见这句骂,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剧作家在看到一出好戏被打断时才会有的、真诚的遗憾。
“可惜。”他说,“最后这场故事并没有真正演完。漂泊者的同伴强行闯进了我的剧本,打断了这一段,让我始终没能亲眼见到——英雄最后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他究竟是会为了守护那座城而选择自我了断,还是会为了活下去而选择让那座城为他陪葬。这真是一个……令人着迷的悬念,不是吗?”
仿佛为了回应他的话,下一秒——
砰!
一枚子弹精准地击飞了漂泊者手中的血誓盟约。
与此同时,一道白色短发的身影裹着疾风般的速度冲了出来,双枪在手,毫不犹豫地抱住了漂泊者。
琳奈猛地松了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一样,向后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爱弥斯却没有。
她只是慢慢地,从那片冰冷的、湿滑的礁石地上,站了起来。她低垂着头,粉色的长发遮住了她大半的侧脸,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就在这时,克里斯托弗耳边亮起一点频率微光。那是残星会的内部加密通讯。
“喂。”另一端传来的,是伤痕一贯散漫又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提醒你一下,会长交给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你再继续刺激下去,对面那个女人就真要发疯了。她的共鸣力已经开始影响你索诺拉的稳定性了。隧者共鸣者不是你能正面应付的,别玩脱了。”
“我明白。”克里斯托弗回答得很轻,目光却仍停留在爱弥斯身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好奇,“但我更想知道,能让那位漂泊者不顾一切也要去拯救的人,究竟是怎样的。我想看看,当她看到那些他从未说出口的伤痛时,她会做出怎样的选择。这对我接下来的故事,很重要。”
伤痕在那头嗤笑了一声,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
“随你。反正我也不关心你的死活。”他懒洋洋地补了一句,“哦对了,会长让我出发前交给你的那张卡牌,里面封着我的共鸣能力。什么时候用,你自己看着办。别死得太难看,作家先生。”
通讯随即中断。
克里斯托弗重新抬起眼时,爱弥斯已经握着剑,朝他一步步走了过来。
“你居然敢伤害他。”
爱弥斯的声音极轻,却沙哑得如同砂纸在玻璃上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即将崩裂的、危险的质感。
她向前一步。
“你居然敢……把他的痛苦当成故事。”
随着她的步伐,周遭的幻境开始剧烈地扭曲。
爱弥斯胸口那道心形的声痕,原本柔和的蓝色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犹如鲜血般刺目的猩红。
她停下脚步,光剑笔直地指向克里斯托弗。
“你居然敢……让他露出那样的表情!”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再也压不住那股几乎要撕开胸腔的怒意,声音骤然拔高,化作一道连她自己都未曾用过的、充满了极致愤怒与杀意的怒吼。
克里斯托弗望着她,仍是那副平静又带笑的模样。
“我很抱歉。”他说,“毕竟,我们是敌人。”
“杀了你。”
爱弥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如此具体地、如此清晰地去恨一个人。
不是对残星会这个组织的抽象的憎恶,不是对那些伤害过漂泊者的敌人的模糊的厌烦。
而是眼前这个人,这张脸,这道声音,他那副温文尔雅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每一寸都清晰得让她想立刻将其撕成碎片,碾成粉末,然后烧成灰烬。
身后的机甲无声上前一步。
肩部与背后的装甲同时展开,原本近战辅助的结构迅速重组,武装切换为远程歼灭模式,数个炮口同时亮起刺目的能量光,层层叠叠地锁定了克里斯托弗。
“光翼模式展开。”
随着爱弥斯指令的下达,机甲背后的推进装置与展开翼同步点亮。
深粉与金色交织的光流沿着装甲边缘一路流淌,最终在她身后张开成一片炽亮的辉翼,像一场将要吞没一切的星火。
“我一定会杀了你。”
体内那股属于漂泊者的、沉睡在她身体最深处的权能,在这一刻被她极致的愤怒彻底引燃。
那股力量不再是温和的、用于维持她身体稳定的暖流,而是化作了狂暴的、足以焚毁一切的岩浆,沿着她的共鸣回路一路奔涌,灌入与她精神链接的隧者机体之中。
“无论你跑到哪里——”
罗伊冰原深处,残缺的隧者缓缓起身。
在漂泊者权能的支撑下,在爱弥斯愤怒的共鸣下,隧者那颗早已熄灭的妒芯,被强行重新点燃,获得了足以支撑它行动的、最低限度的能源。
巨大的关节发出低沉的、如同冰川开裂般的轰鸣声,覆盖在它身上的冰层沿着肩甲与脊背的轮廓,簌簌地剥落,巨大的冰块砸在地面上,激起一阵沉闷的、地动山摇般的震响。
那身躯高得近乎顶住天穹,仅仅是站起来的动作,便已让整片冰原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住,大地在它脚下颤抖,天空在它头顶战栗。
爱弥斯握剑的手,在这一刻稳到了极致。
“我都一定会杀了你。”
远方,罗伊冰原之上,隧者用仅剩的一只完好的手臂同步抬起了手中那柄同样巨大得不成比例的、已被虚质腐蚀了大半的巨剑。
那一剑太大,太重,单只是抬起的动作,便已让风雪与夜色都随之扭曲,仿佛整个天空的重量都压在了那道剑刃之上。
索诺拉幻境之内,爱弥斯缓缓做出一个向下刺去的起手式。
隧者也随之抬剑,剑尖直指苍穹。
“此夜——”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将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心痛、所有的杀意,都压缩进了话语里。
“星海澈明!”
下一瞬。
空间站外,隧者握着巨剑,自高空轰然刺落。
紧接着——
地动山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