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星炬学院医疗楼内。
陆·赫斯刚结束与漂泊者的谈话,合上那块记录着他生命体征实时数据的透明记录板,确认漂泊者目前的情绪和身体状态都在可控范围内后,才起身准备离开。
他刚走到门口,拉开病房门,正准备和病床上的漂泊者说一句“我先去忙”,门外站着的两个人让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椿和绯雪。
椿刚从学院外围回来——她刚才去部署了黑海岸执花在外围的警戒线,以防万一爱弥斯她们在空间站的行动会引发残星会的反扑。
她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带点病娇感的坏笑,看到陆·赫斯从里面出来时挑了挑眉,像是料到他会在这里一样,然后目光就越过他,看向病床上的漂泊者,那双红黑色的凤眼里亮起的光芒,是毫不掩饰的、近乎贪婪的欲望。
绯雪站在她旁边,刚从穗波市的索诺拉里出来,身上那件红白相间的巫女服上还沾着几片极细的、像是被能量灼烧过的灰烬。
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清冷,但那双红色的眼眸在看到漂泊者时,那层冰冷的表壳下还是有了一丝极不易察觉的、像是冰层融化时的松动。
她刚处理完姐姐玉露的残魂,了结了多年的心结,但那份沉重并没有完全从她身上褪去,只是被她压到了更深的地方,化作了某种更坚定的、要守护什么的决心。
陆·赫斯还没来得及开口随口打个招呼——比如“你们也来看他”或者“他刚醒,别让他太累”之类的话——整栋楼忽然猛地一震。
那是一种从极远处传来的、沉闷而巨大的冲击,震得窗框、支架、墙体与地面同时发出细微而急促的颤响。
陆·赫斯脸色一变,椿在同一瞬间敛去了脸上所有散漫的笑意,绯雪则表情一凝,她甚至没有去看震源的方向,而是下意识地将目光锁在了漂泊者身上。
三人几乎同时动了。
陆·赫斯一个箭步冲到床边,一手稳住病床,一手按住一旁的医疗架与药液容器,防止输液管与设备翻倒。
绯雪则在床的另一侧扶住床的同时,将手中的刀鞘向下一砸,随着刀鞘尾端与地面接触,一股极寒的、带着冰蓝色光芒的能量从她脚下扩散开来,将病床的四个支撑架以及旁边所有可能因为摇晃而伤害到漂泊者的东西——床头柜、椅子、地灯——全部在瞬间冻结,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冰晶将那些东西牢牢地固定在地面上,像是一座被瞬间冰封的微缩城市。
而椿的速度更快。她几乎是在震动传来的第一秒就化作了一道红白相间的残影,从门口扑到了床上,将漂泊者抱进了怀里。
与此同时,她催动了共鸣能力——无数道暗红色的、带着细密倒刺的藤蔓从她身后凭空生长出来,在病床上方迅速交织成一张坚韧的防护网,将天花板上掉落的灰尘和碎屑全部挡在了外面。
第二波震动更重了一些。
窗边的玻璃都跟着发出低低的嗡鸣。
“别动。”椿按住想起身的漂泊者,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但那命令里没有上位者的威压,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不计代价的保护欲,“你现在逞什么强。你连站都站不稳,起来能干什么?替我们挡天花板吗?”
震动持续了十几秒才逐渐平息。
漂泊者借着椿的搀扶坐直了身体,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凝重:“发生了什么事?”
门外随即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乱,很急,像是有人在用一种不习惯的、几乎是踉跄的姿态跑过来。
下一瞬,莫宁几乎是跑着冲进了病房。
她一手还按着耳边的通讯装置,另一只手扶着门框,银白色的长发有些乱,发梢沾着几片从外面飘进来的雪花。
“不好了,前辈。”她的声音绷得很紧,“我这边检测到——冰原上的隧者动了。”
她深吸了口气。
“而且是朝空间站发动了攻击。”
漂泊者的神色一下变了。
“爱弥斯——”
那三个字几乎是不经思索就脱口而出。
他的声音很低,但屋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那声音里几乎要溢出来的、压抑不住的焦虑。
陆·赫斯沉默片刻,像是在极短时间里把所有可能都推演了一遍。
“不对。”他说,“只是一名会监,再怎么难缠,也不至于逼得爱弥斯直接动用隧者。以她现在的战力,对上一名单独行动的会监,本该是压倒性的。”
他顿了顿。
“除非问题根本不在战力上,而在那家伙做了什么。”
病房里的空气又沉了下来。
那种沉重不是震动的余韵带来的,而是所有人都在那一刻想到了同一个问题——能让爱弥斯失控的东西,会是什么?
她关心什么?
她在意什么?
她会因为什么东西而动摇?
答案其实并不难猜。能让那个平日里面对任何事物都不在意的少女暴怒到直接启动隧者的事,一定和漂泊者有关。
椿转头看了漂明者一眼,她看到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那枚光芒黯淡的声痕正在以一种极不稳定的频率跳动。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那动作比平时温柔了许多,带着一种极少见的、安抚般的意味。
“阿漂,先别自己吓自己。”她道,声音放软了一些,“小爱不是会乱来的人。她虽然有时候会冲动,但她比谁都清楚你现在的情况。她会把隧者叫起来,只能说明那家伙碰了她最不该碰的东西。”
绯雪点了点头,她走到床的另一侧,目光落在漂泊者那双紧握的拳头上,声音清冷但坚定:“相信她。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是隧者共鸣者,也是你选择的人。她不会让你失望的。”
漂泊者没有立刻回答。
知道归知道,担心归担心。
那根“担心”的弦不会因为任何理性判断而松弛,因为它是被固定在一个太重的锚点上的——那个锚点,就是他曾经失去过她一次。
在隧门之后,在那片虚无的空间里,在那片被阿列夫一的引力波扭曲得没有时间概念的黑暗里,她曾经独自漂浮了太多年。
他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了。
不能再有第二次。
过了许久,他才低低应了一声。
那声应答很轻,像是在喉咙深处转了好几个来回才最终被允许宣泄出来,但他抬起头时,眼底那些翻涌的暗流已经被暂时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克制的平静。
他是习惯了克制的人——克制自己的情绪,克制自己的需求,克制自己想要冲出去保护所有人的冲动。
这份克制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太在乎了。
他不能把自己的焦虑放大成所有人的负担。
“……嗯。”他说。
而此刻,远在罗伊冰原上的空间站,已经是一片废墟。
隧者那一剑落下时,整座空间站几乎被硬生生从中撕开。
外围装甲板大片融化,钢铁舱壁在高温与重压下扭曲坍塌,四周尽是被灼烧后仍泛着暗红的残骸。
琳奈靠在一片被炸歪的合金板旁,身前还撑着机兵最后张开的防护屏障。
她被那一击震得头晕眼花,脚刚沾稳地面时还险些栽下去,只能扶着舱壁大口喘气。
“……我发誓。”她捂着额角,声音都发虚了,“下次你再这么突然来一下,我一定先把遗书写好。”
爱弥斯悬在空中,机兵背后的辉翼还未完全熄灭。她的表情比方才出手时更冷,也更安静。
那股几乎要将她撕碎的愤怒,在刚才那一击中被她全部释放了出去,现在留下的,只有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和一种更深的、更冷的后怕。
琳奈勉强把呼吸压平了些,抬头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总算冷静下来了”的无奈。
“怎么样?那家伙呢?死了吗?被你那一剑轰成渣了吗?”
爱弥斯从半空中缓缓降落,双脚轻轻地落在布满裂纹的金属地板上。
死死地盯着那片被巨剑贯穿后留下的、仍在冒着黑烟的焦土,摇了摇头。
“没能留下他。”
在巨剑落下的生死关头,克里斯托弗合上手中的剧本构筑了一道屏障。
虽然只支撑了不到一秒,但也让身受重创的他成功捏碎了伤痕留给他的底牌,完成了跃迁逃生。
琳奈低声骂了一句。
“真能跑。”
她重新看向爱弥斯:“那我们现在——”
“回去。”
爱弥斯没有半点犹豫。
琳奈一愣。
“现在?这里不继续搜了?”
爱弥斯转过头看她。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那股几乎要烧尽一切的怒意,可比那股怒意更重的,是另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那不是恨。而是后怕。
她直到这一刻,才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明白,自己真正害怕的究竟是什么。
不是漫长的分别——分别她经历过太多次了,从她童年时在树屋里等他从远方归来,到她在隧门后的黑暗中独自漂浮,再到她每次在病房里看着他闭上眼睛睡觉时都会担心他会不会再醒来。
她早已习惯了分别。
不是黑暗中的等待——她在隧门后等了多少年?她已经记不清了,也不需要记清了,因为等待本身早已不再是她最深的恐惧。
甚至不是命运本身的残酷——命运对她从来都不温柔,她早已学会了不去指望命运的慈悲。
她真正怕的,是漂泊者会在某个她看不见、也碰不到的地方,为了拯救他人而受伤,甚至为此付出自己的生命。
他向来都是这样。面对别人的痛苦,面对那些摇摇欲坠却仍想活下去的人,他总会先一步伸出手。
哪怕代价落在自己身上,哪怕最后要独自咽下伤口与苦难,他也像从来不觉得那有什么值得多说。
就像刚才,在克里斯托弗的索诺拉里,她看到的那个他——那个脆弱的、悲伤的、举起剑对准自己脖颈的他。
那个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重播,每一次重播都像是有一把烧红的刀在她心脏上又划了一刀,疼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
她不是不能陪他一起面对危险。
她不是不能陪他走向更难、更苦、更深的路。
她怕的是——他又一次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让她知道,然后把自己置身于危险的处境中,等她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光是想到这里,她胸口便像被堵住了一样,连呼吸都隐隐发疼。
所以她只想回去。
立刻回去。
回到他身边,抱住他,感受他的温度、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亲手确认这一次他还在,确认他没有从自己眼前消失,确认自己终于赶上了这一回,而不是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一个人离去。
“回学院。”她又说了一遍,语气低而决绝,“现在。”
琳奈看着她的表情,最后还是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抬手比了个手势。
“行。那就撤。反正这里也快塌了,再不走我们俩就得一起被埋在这里了。”
爱弥斯一步跃上机兵连接位,重新与机体链接。她伸手,将琳奈像刚才一样稳稳地抱了起来。
后者这次反应倒是快了些,及时抓住了她的肩甲,只不过脸上的表情仍写满了“我一点都没准备好”。
下一秒,推进器轰然点亮。
机甲化作一道深粉与金色交织的光,自空间站废墟中央冲天而起,在罗伊冰原上空划出一道笔直的、几乎没有任何转弯的弧线,直扑星炬学院。
机甲降落在星炬学院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推进器余波掀起大片尘灰,远处警示灯接连亮起,值夜的学院成员纷纷转头,有人惊呼,有人后退,西格玛先生已经开始呼叫安保与医疗支援。
她落地后,将晕头转向的琳奈从怀里放了下来,机兵在她身后无声地消散,化作无数点深粉色的光粒,像一群被惊散的萤火虫,在夜色中闪烁了几下,然后全部隐没在她胸口的声痕里。
下一秒,她已经转身冲向医疗楼。
有人试图叫住她。
有人下意识抬手想拦。
可她都没有理会。
长廊、楼梯、转角、病区。
一切都在她眼前飞快后退。
等她终于冲到那扇熟悉的病房门前时,连呼吸都已经乱得不像样。
她连门都没敲。
砰——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陆·赫斯、椿、绯雪和莫宁几乎是在门被撞开的同一瞬间条件反射般地摸向了各自的武器。
可爱弥斯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的目光在开门的那一瞬,已经越过所有人,直直地落在病床上的那个人身上。
漂泊者。
那一刻,她脚下几乎软了一下。
她几乎是踉跄着扑到了病床前,一把死死地抱住了半靠在床头的漂泊者。
她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双臂勒得极紧,仿佛要把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
直到真切地感受到了他胸膛下沉稳有力的心跳,爱弥斯才开始剧烈地喘息起来。滚烫的眼泪瞬间决堤,毫无保留地浸湿了漂泊者的衣襟。
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抱着他拼命地哭,哭得浑身发抖,像一个在暴风雨中迷路了很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漂泊者原本也想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当他低头看清她此刻的样子时,那些问题便全都停在了唇边。
于是他什么都没再问。
他只是抬起手,用一种极其轻柔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动作,将她稳稳地抱进怀里。
他的手掌落在她柔软的粉色长发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抚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吓、浑身都在发抖的小动物。
“别怕。”
他的声音很轻,还带着伤后未愈的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朵里,像一道温暖的、能够融化一切冰雪的溪流。
“不必害怕,爱弥斯。”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他能闻到她发间那股从罗伊冰原上带来的、极淡的雪和风的味道,混着她自己身上特有的、像草莓牛奶糖一样甜美的体香。
“我在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更轻的、几乎像是在发誓一样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哪儿都不去。”
这句话像是终于击碎了爱弥斯一直强撑到现在的最后一道防线。
她抱得更紧了,脸埋进他胸口,肩膀轻轻发颤,眼泪把那一小片衣料都浸透了。
她终于放声哭了出来,那哭声里没有委屈,没有控诉,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几乎要把心脏都哭出来的后怕和庆幸。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琳奈扶着门框,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她刚才在外面被西格玛先生拦住盘问了几句,解释了半天才被放行。
她看到病房里的情形时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没有立刻冲进去打扰,只是靠在门框上,努力把自己的呼吸调整平稳。
她先弯腰喘了两口气,才勉强把话接上。
“……空间站那边,出了点状况。”
她抬眼看向屋里那几个表情各异的人,脸色还有些发白,但语气已经尽量恢复了平时的利落。
“出现的会监是克里斯托弗,代号‘阿拉克农’。最后被爱弥斯重创,逃了。没把人留下。”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像是在回忆什么让她很不舒服的画面。
“不过那家伙在撤之前……拿阿漂以前的事做了文章。他用索诺拉把我们拖进了一个幻境里,重现了阿漂在黎那汐塔被选为黑潮代行者之后的事。”
可仅仅这一句,就已经足够让屋里的气氛重新沉下去。
陆·赫斯则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深红色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和无奈——他猜到了,他早就猜到了,残星会那些人最擅长的就是用这种方式来攻击漂泊者的软肋,而爱弥斯,恰好就是漂泊者现在最大的软肋。
而爱弥斯仍旧一句话都没说。
她只是更紧地抱着漂泊者,脸埋在他胸前,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那力道里没有撒娇,也没有宣示主权般的执拗,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确认——
确认他还活着。
确认他就在这里。
确认自己这一次,终于真正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