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了。
上午的阳光灼烤着血腥的战场,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
艾斯特拉穿梭在码头区临时清出的空地上,那里堆满了从北海人尸体上剥下的锁子甲、战斧、镶钉皮甲,甚至还有不少完好的青铜头盔。
她正快速而准确地评估着每一堆战利品的价值,与负责清理战场的军需官低声讨价还价。
“这件锁甲肩甲有裂痕,只能算七成……战斧柄是山毛榉木,不是橡木,容易翘曲开裂……”她的声音清脆利落。
几个弗里士兵抬来一捆用皮绳扎紧的、沾满血污的毛皮斗篷,艾斯特拉蹲下身,指尖捻过毛皮质地,又凑近嗅了嗅,“北方冰狼的皮,硝制得还行,但血腥味太重,得折价。”
军需官抹了把脸上的汗渍和血污,无奈地点头。
最终,一堆堆沾血的装备和零碎被贴上写有价格的木牌,由力工们抬走。
当最后一笔交易在羊皮纸上按下契印,艾斯特拉直起有些酸痛的腰,长长舒了口气。
烈日当空,收购工作总算告一段落。
马可斯坐在不远处的系缆墩上,他正用一块浸了河水的粗布,仔细擦拭着帝国钢剑刃口上那个被蛮族头领巨剑砍出的缺口,眉头微蹙。
艾斯特拉走过来,挨着他坐下,将头疲惫地靠在他结实的肩膀上。
“都弄完了?”马可斯问,目光依旧停留在剑刃上。
“嗯,”艾斯特拉的声音带着忙碌后的沙哑,“够我们发笔大财了……如果还能活着花出去的话。”
铺天盖地而来的北海船团确实很让人恐惧。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而熟悉的声音传来:“嘿!安东尼乌斯!希拉尼娅!”
留着浓密红棕色络腮胡的阿伦斯船长大步走来,手里提着一个冒着热气的藤编的篮子。
他身上的皮外套沾着烟熏火燎的痕迹,但精神头还不错。
“船上厨子弄的,跟我一起凑合吃点吧!”阿伦斯船长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条石上,掀开盖布。
篮子里是几大块烤得表皮焦脆、内部松软的弗里式长面包,一罐热气腾腾、飘着油星和肉块的浓汤,还有几个烤得表皮皱起、散发出甜蜜香气的苹果。
简单却诱人的食物香气瞬间冲淡了周围的死亡气息。
三人热闹地分食着。
马可斯掰开面包,蘸饱了浓稠的肉汤,大口吞咽。
艾斯特拉小口啜饮着热汤,温热的食物下肚,驱散了她忙活一上午的疲惫。
阿伦斯船长咬了一口烤苹果,甜蜜的汁水顺着胡须滴落,他却没什么享受的表情,反而忧心忡忡地压低声音:
“早上的事……不太对劲。”
他粗糙的手指指向河下游方向,“我爬到桅杆上看了,那些长船撤退时乱中有序,不像是被打怕了。”
“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我在船队后方几条大船上,看到了奇怪的图腾柱,还有披着熊皮、脸上纹着刺青的人影在船头蹦跳……那些应该是北方冰原的萨满。”
马可斯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神锐利地看向船长:“萨满?”
“没错!”阿伦斯船长用力点头,络腮胡子跟着颤动,“这帮杂种以前劫掠,可很少带着萨满。萨满出现,要么是给大军祈福壮胆,要么……”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就是要搞些我们不知道的邪门玩意儿!莱昂的石头墙再硬,能挡住诅咒和邪法吗?”
艾斯特拉端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颤,琥珀色的眼眸里蒙上一层阴影。
她想起在家乡壁下村听过的可怕传说:北方的萨满能召唤风暴、让战士狂怒而不畏惧死亡,甚至让死人行走。
如果这支庞大的船队真有萨满助阵……
忧虑如同冰冷的河水,再次漫上三人心头。
阿伦斯船长胡乱吃完剩下的食物,抹了把嘴站起来:“我得回船上了,海鸥号也挨了几发,我得盯着修补。”
“你们……多保重!”他重重拍了拍马可斯的肩膀,又对艾斯特拉点点头,转身大步离开,红棕色的络腮胡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背影却看着十分沉重。
阿伦斯船长刚走没多久,一名穿着镶铜片皮甲、胳膊缠着布条的弗里传令兵小跑过来,在满地狼藉中精准地找到了马可斯和艾斯特拉。
他右手握拳,行了个简洁的军礼,然后说道:“安东尼乌斯先生,希拉尼娅女士!维图维士将军有请,请二位随我来!”
马可斯和艾斯特拉对视一眼。
维图维士,正是清晨在码头指挥防御的那位络腮胡守将。
两人跟着传令兵穿过依旧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的码头区,踏上通往要塞内部的石阶。
要塞内部比外面整洁许多,但也充满了临战前的紧张气氛。
穿着旧式鳞甲的士兵在通道里快步穿行,搬运着箭矢、武器和成桶的焦油。
空气里混合着淡淡的铁腥气。
通道尽头,厚重的橡木大门敞开着,里面是一条宽阔的石砌通道。两人刚踏入通道,一个身影便拦在了面前。
此人约莫三十岁上下,身材精悍,穿着擦亮的旧帝国式样鳞甲,外罩弗里军官的深蓝色短袍。
他下巴刮得铁青,嘴唇上留着两撇胡子,眼神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在马可斯沾满血污的鳞甲和腰间的帝国钢剑上扫过,最后定格在他年轻的面孔上,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卡尔曼副将,”传令兵立刻行礼,“奉将军命令,带安东尼乌斯先生和希拉尼娅女士觐见。”
被称为卡尔曼的副将没有理会传令兵,而是盯着马可斯,声音带着浓厚的弗里口音:“安东尼乌斯?就是早上在码头区那个蹦跶得挺欢的小佣兵?”
他向前逼近一步,鳞甲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压迫感十足:“听说你杀了几个蛮子?运气不错。不过……”
他伸出手指,几乎要点到马可斯的胸口:“带着帝国军团的钢剑招摇过市?小子,这剑怕不是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吧?”
通道里搬运箭矢和焦油的士兵们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目光聚焦过来,气氛瞬间凝滞。
艾斯特拉眉头紧蹙,正要开口,却被马可斯一个眼神制止。
“副将阁下。”马可斯开口。
“维图维士将军点名召见我们,您确定要在这里继续拦着我们?”
“哼,油嘴滑舌的老鼠。”卡尔曼只好让开通道,看着马可斯领着艾斯特拉向内走去。
在一间由厚重石材砌成、墙上挂着大幅弗里王国地图的房间里,他们见到了维图维士将军。
维图维士大约四十岁上下,身材魁梧,棕色的络腮胡修剪得十分整齐,深陷的眼窝里嵌着一双大大的灰色眼睛。
他穿着一件擦得锃亮的百夫长式样胸甲,外面罩着弗里人常见的深绿色呢绒外袍,腰间佩着一把剑柄镶着宝石的长剑。
房间中央的橡木桌上摊开摆着莱昂关口的防御详图。
“安东尼乌斯,希拉尼娅,”维图维士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弗里口音,“早上的战斗我一直在,码头区能守住,你们二位功不可没。”
他继续道:“北海杂种吃了亏,但是他们绝不会罢休。我估计,更大规模的进攻很可能就在今晚或明早。”
他粗壮的手握着一根木棍,重重戳在地图西侧城墙的位置:“就在这里,西墙!”
“这里面向开阔河滩,前面是大片的农田,能够直接扎营,是登陆的最佳地点,也是防御压力最大的地方。”
“我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懂打仗的好手,带上我的一队人协防西墙。”
灰蓝色的眼睛紧紧锁定马可斯:“我手下不缺敢拼命的弗里汉子,但实在很缺有经验的指挥官。”
“你上午的战斗打得不错,我看你行。”
“怎么样?开个价,为我效力,领着我的一队亲兵,直到打退这群杂种!”
马可斯沉默着,平静地回视着将军。
艾斯特拉却上前一步,眼睛亮晶晶的,商人的本性发作了:“将军阁下,马可斯的身手和指挥才能毋庸置疑。”
“至于报酬……”她微微扬起下巴,“除了应得的佣金,我们要求获得西墙防区后续所有战利品收购的优先权,以及收购总量的百分之八十。”
维图维士浓密的眉毛扬了起来,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审视:“百分之八十?希拉尼娅女士,你的胃口不小。”
“战利品是士兵们用命换来的,行会收购也要给王国上税,何况莱昂这里这么多商贾,我没法给你这么多份额。”
“但我们能给出最公道的价格,现金支付,绝不拖欠!”
艾斯特拉毫不退缩,马可斯这一路收缴的各路钱币以及亡父留给她的那几枚女神金币给了她很大的底气。
“而且,我们会负责清理、分类和转运,减轻军需官的负担。将军,士兵们拿到叮当响的银币,比守着堆用不上的破烂盔甲更实在,也更提振士气,不是吗?”
维图维士盯着艾斯特拉看了几秒,络腮胡下的嘴角似乎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他转向马可斯:“你怎么说,安东尼乌斯?”
马可斯按在剑柄上的手微微一动,声音沉稳:“她的话,就是我的话。”
维图维士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片刻,最终,粗壮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百分之四十不可能。最多……百分之三十。”
艾斯特拉立刻摇头,寸步不让:“百分之五十。”
“将军,想想早上被萨满祝福过的敌人有多疯狂。我们需要足够的利润来承担风险,包括可能永远收不到货的风险。”
她的话语十分直白,戳中了血淋淋的现实。
维图维士沉默了,灰蓝色的眼睛扫过地图上西墙漫长的防线,又看向窗外阳光下依旧可见的、河下游方向隐约的帆影。
他最终重重吐出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决断:“成交!百分之五十!但必须是西墙防区独立击退进攻后现场缴获的,其他防区的战利品,你们按行会规矩竞价!”
“一言为定!”艾斯特拉伸出手。
维图维士愣了一下,随即也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与她击掌为誓。
夕阳逐渐沉入帕里河西岸绵延的丘陵背后,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
莱昂关口的西墙之上,马可斯按剑而立,艾斯特拉站在他身侧。
他身后,是维图维士拨给他的五十名弗里士兵,穿着齐整的锁甲或鳞甲,手持长矛和长盾。
能看得出来这些人久经战阵,此时没有一个人眼神里流露出恐惧。
就在这时,血色的天幕下,河对岸的远方地平线上,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片移动的黑色潮水。
无数火把被点燃,如同地狱睁开了猩红的眼睛,密密麻麻,连绵不绝,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低沉的、带着某种诡异韵律的鼓点声,伴随着隐约传来的、如同远古野兽吼叫的号声,乘着晚风飘过宽阔的河面,重重敲打在每一个守城士兵的心头。
北海人庞大的军队主力终于抵达。
他们并未急于进攻,而是在西墙正对的开阔河滩远处开始扎营。
火光连成一片浩瀚的火海,映照着河面上如同巨兽脊背般起伏的黑色长船轮廓。
马可斯的黑眸倒映着那片连绵不绝的火光,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艾斯特拉右手紧紧按住冰冷的石制垛口,左手则有点紧张地抓着马可斯的衣袖。
莱昂关口残酷的保卫战,正式拉开了帷幕。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帕里河上,将白日的战场暂时掩盖在黑暗中。
莱昂关口的西墙在月光下泛着光。
城墙上,守军的身影在摇曳火把的映照下,看着警惕极了。
经过白天的厮杀,维图维士将军重新调整了部署。
原本主要由弗里士兵驻守的西墙防区,此刻混杂了城内各个行商队伍的雇佣护卫。
这些商人护卫装备各异,眼神里混合着对财富的渴望和对死亡的恐惧,被分派到各个垛口和塔楼,与弗里士兵一同防御。
维图维士将军站在西墙中央塔楼的指挥台上,他那修剪整齐的红棕色络腮胡沾染了硝烟,深陷眼窝里灰蓝色的眼睛藏在阴影里,紧紧盯着河对岸那片浩瀚的火海。
那些事北海人庞大的营地。
他身上擦得锃亮的帝国百夫长式样胸甲在火光下反射着幽光,深绿色呢绒外袍的下摆被夜风卷起。
将军低沉的声音,操着弗里语,向身边的传令兵下达着简洁的命令,调整着弩炮的射角和守军的布防。
马可斯按剑立于艾斯特拉身侧,就在将军指挥台不远处。
他的脸庞在火光下半明半暗,眼睛平静地扫视着城下黑暗的河滩和远方敌营的篝火。
艾斯特拉头上绑着的蓝丝绸发带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琥珀色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全神贯注的紧张。
马可斯注意到,维图维士将军在部署远程火力时,特别指示弩炮和弓手定好标尺,瞄准河滩上几处被白色石灰涂色的石头所标记区域进行覆盖射击。
那些标记点在黑暗中并不显眼,并且每块石头只有向着守军这一边染了白色,在半满月的月光下,白色的石灰痕迹清晰地为远程投射标定了距离和方位。
想必将来的每一次齐射,箭矢和沉重的石弹都会精准地落在石灰标记区附近,它们将有效地压制试图在那些区域的北海人。
马可斯默默地将这种利用标记物引导远程火力的方法记在了心里,这比盲目的覆盖射击更有效率。
城下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随着一阵低沉怪异的号角声从敌营深处传来,北海人的攻势再次开始了。
然而,与预想中的大军压境不同,这次进攻的规模并不大,更像是数个部族各自为战,并未形成统一的浪潮。
火光中,可以看到不同图腾旗帜的北海战士从营地冲出,嘶吼着冲向河滩,试图架起简陋的云梯冲击城墙的不同段落。
维图维士将军灰蓝色的眼睛紧锁战场,立刻命令守军集中弓弩和标枪,按照预设的标记距离,重点打击这些分散的、试图靠近城墙的敌人。
守备队长们嘶哑的吼声在城墙上此起彼伏,弗里士兵和雇佣护卫们倚靠着冰冷的石制垛口,将一支支箭矢、一根根标枪狠狠掷向黑暗中涌动的身影。
惨叫声和金属撞击声不断从城下传来。
在这波试探性的进攻中,三个庞然大物骤然出现在火光边缘,引来了城墙上守军惊恐的吸气声。
三个北海巨人!
他们如同移动的小山,身上披挂着厚重的、由多层锁甲和粗糙铁片拼凑而成的重甲,手中挥舞着如同攻城锤般的巨型战斧或包铁巨木。
沉重的脚步踏在河滩的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城墙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他们无视了如雨般落下的箭矢,直扑城墙而来,意图凭借蛮力直接攀爬或破坏墙体!
“巨人!是北方巨人!”有士兵惊恐地喊道,声音带着颤抖。
西墙的防御瞬间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第一个巨人冲到离城墙最近的一处石灰标记点附近,巨大的手掌扒住了城墙的缝隙,沉重的身躯开始向上攀爬。
就在这时,城墙上一座塔楼的阴影里,几名经验丰富的弗里老兵迅速抄起了靠在墙边、早已准备好的重型标枪。
他们深吸一口气,在守备队长的号令下,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投掷出去!
数根丈余长的标枪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其中一支异常精准,如同闪电般贯穿了巨人那几乎没有防护的头颅!
红白之物瞬间爆开,巨人发出半声野兽般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像被砍断的巨树般轰然向后栽倒,重重砸在泥土上,溅起大片灰尘,再无声息。
第二个巨人目睹同伴毙命,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加速冲向另一段城墙。
他似乎更聪明一些,用巨大的战斧格挡开几支射向头脸的箭矢,庞大的身躯猛地撞在城墙上,震得石屑簌簌落下。
他试图用战斧劈砍城墙,同时寻找攀爬点,让附近的守军一阵慌乱。
关键时刻,一小队由弗里老兵组成的重装军士在卡尔曼副将的怒吼下迅速集结。
他们左手紧握蒙着牛皮的橡木大盾,右手紧握长矛,紧密地挨在一起,瞬间在巨人面前组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盾墙!
“稳住!矛向前!”卡尔曼副将嘶吼着。
当巨人再次撞向城墙,试图伸手攀爬时,这队军士如同一个整体般猛然踏步前冲!
十几支闪着寒光的长矛从盾牌的缝隙中凶狠地刺出,精准地捅向巨人相对薄弱的腰腹和膝弯!
矛尖穿透了锁甲的缝隙,深深扎入肌肉。
巨人发出痛苦的怒吼,疯狂挥舞战斧想要扫开这些“蝼蚁”,但军士们死死抵住盾牌,长矛不断刺入、拔出、再刺入!
鲜血如同小溪般从巨人身上涌出,他踉跄着,巨大的力量在密集的矛阵前被分散瓦解。
最终,在一声充满不甘的哀鸣中,这第二个巨人被无数长矛支撑着、捅刺着,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倒在城墙之下,被乱矛彻底钉死在泥泞的血泊中。
第三个巨人则更为狡猾凶悍。
他选择了一段由雇佣护卫和少量弗里士兵混合防守的城墙,挥舞着一根裹着铁皮的巨大原木,轻易地扫开了几支射来的箭矢和投下的石块,沉重的脚步踏着同伴的尸体和未熄的余烬,巨大的手掌猛地扒住了城墙边缘,那颗覆盖着简陋青铜盔的头颅已经探上了垛口!
狰狞的面孔和喷吐着腥气的巨口近在咫尺,守在此处的雇佣护卫们吓得魂飞魄散,有人甚至丢下武器向后逃窜,防线瞬间出现缺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混乱中闪出,出现在垛口前。
正是马可斯。
他深邃的黑眸在火光下冷静得可怕,没有丝毫慌乱。
巨人探上城墙的庞大身躯正好将相对脆弱的胸腹暴露在他面前。
马可斯没有选择硬撼,他身体猛然伏低,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在巨人试图用另一只手撑起身体翻越城墙的瞬间,他瞬间发力。
帝国钢剑带着冰冷的嗡鸣刺出,剑刃一闪而逝。马可斯全身的力量灌注于手臂,由下而上,划出一道致命的、迅疾如电的弧光!
剑锋精准无比地切入了巨人胸腹间锁甲连接的薄弱缝隙,随即狠狠向上撩起!
“噗嗤——!”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
巨人的动作瞬间凝固,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
一道巨大的、几乎横贯整个腰腹的伤口猛然绽开,滚烫的、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如同瀑布般狂涌而出,浇了马可斯一身。
巨人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抓着城墙边缘的手指无力地松开,就好像坍塌的山岳般向后仰倒,重重摔下城墙,在下方溅起一片巨大的血泥之花。
马可斯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依旧微微发白,气喘吁吁地回视着城下巨人倒毙的地方。
艾斯特拉在不远处紧紧抓住冰冷的石制垛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看着马可斯的身影,长长舒了一口气。
三个巨人的相继毙命,以及守军顽强的抵抗,彻底挫败了这波由个别部族发起的试探性进攻。
北海人的号角声变得杂乱而急促,残余的进攻者如同退潮般仓皇撤回了对岸的营地。
河滩上只留下燃烧的云梯残骸、散落的武器和更多扭曲的尸体,在月光和火光下构成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西墙上的守军爆发出短暂的、嘶哑的欢呼,但随即又被疲惫和伤痛取代。
维图维士将军灰蓝色的眼睛扫过战场,并未放松警惕,只是命令士兵抓紧时间休息、补充箭矢、修理装备,救治伤员。
艾斯特拉也立刻行动起来,凭借商人的本能,她穿梭在伤员和疲惫的士兵间,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同时快速评估着战场上散落的、可能成为战利品的北海人装备,琥珀色的眼睛闪烁着精明的光。
卡尔曼找到马可斯,沉默地看着他,然后右手抚胸,俯下身行了个郑重的军礼。
马可斯点点头,没说什么。
这短暂的喘息注定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时间在紧张的寂静中流逝,时间已经来到了后半夜。
河对岸那片声势浩大的北海人营地,陷入了奇怪的安静,连篝火都熄灭了大半。
但一种无形的、更加沉重的压力却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漫过帕里河,笼罩了整个莱昂关口。
城墙上的守军,无论是弗里士兵还是雇佣护卫,都感到了一种源自心底的不安。
突然,情势大变。
河那边的黑暗深处,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亮起了无数火光!
不是零星的篝火,而是密密麻麻、连绵不绝、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火把海洋!
北海的军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渡河了!
无数火把被点燃,如同地狱睁开了猩红的眼睛,猩红的光芒连成一片,将半边天空都映成了血色!
紧接着,低沉的、带着某种诡异韵律的鼓点声,如同大地的心跳般隆隆响起,伴随着隐约传来的、如同数万头野兽齐声嘶吼般的战歌声,乘着冰凉的晚风,重重地、持续不断地敲打在莱昂关口西墙每一个守城士兵的心头!
马可斯按剑的手猛地攥紧。
维图维士将军猛地挺直了魁梧的身躯,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移动的火海,厉声吼道:“全军戒备!弩炮上弦!弓手就位!他们来了!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他的声音如同炸雷:“预备队向西墙集结!西墙将会是是防御压力最大的地方!给我顶住!”
维图维士的目光扫过周围的士兵,最后落在马可斯那队人身上,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眼神是命令,也是托付。
低沉的鼓点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如同催命的符咒。
那恐怖的战歌声也愈发清晰,并渐渐被替换成了北方人长号的鸣叫。
帕里河宽阔的河面上,开始出现无数晃动的小黑点,那是密密麻麻如同蚁群般的长船!
船头狰狞的兽首在火光照耀下如同活物,船身上隐约可见密密麻麻举起圆盾的士兵,还有穿着熊皮的人影在船头跳跃、舞蹈、挥舞着骨杖,这些人是萨满,他们正在为这场总攻向诸神祈福!
阿伦斯船长白天的警告,关于萨满和邪法的可怕传闻,瞬间浮现在马可斯心头。
黑色的潮水开始涌动,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向着莱昂关口的西墙漫卷而来!
火光连成一片浩瀚的火海,映照着河面上如同巨兽脊背般起伏的黑色长船轮廓。
马可斯就这么站在墙头,看着那片火海渡过了河,开始猬集,结成了一个个阵列。
随着一声沉闷的号角声,总攻开始了。
帕里河对岸的地平线被猩红的火海吞噬,数以万计的皮靴踏地声汇成沉闷的雷鸣,震得莱昂关口西墙的条石缝隙簌簌落灰。
维图维士将军伫立在中央塔楼,深绿色呢绒外袍的下摆在腥风中猎猎作响,修剪整齐的红棕络腮胡紧抿着。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田野上几处刺眼的白石灰标记,那些是提前预设的距离标记。
北海人越过第一处标记了。
维图维士将军高声命令:“弩炮!定标八百,射击三发!”
城墙内侧高地的帝国弩炮发出撕裂布帛般的尖啸。
燃烧的涂着沥青的石球和丈余长的重型弩箭撕裂夜空,就像陨石雨一样砸向田野上约八百码的距离。
轰隆!烈焰混合着碎石与泥土四处飞扬,将最前排举着圆盾的北海方阵吞没。
惨嚎声被淹没在更狂暴的战吼中,但推进的黑色潮水明显一滞,前排战士们倒伏的尸体变成了阻碍后方大军进军的绊脚石。
“定标五百码,放!”维图维士的吼声如同炸雷。
第二轮齐射覆盖更近的标记点,火光照亮了一张张涂着战纹,在一道道死亡烈焰前扭曲的面孔。
石弹命中了!几架简陋的攻城云梯在黑夜中化作明亮的火炬,上方的北海战士浑身着火往下跳。
马可斯按剑立于西墙中段垛口,冷峻的面容在摇曳火把下半明半暗。
身后混杂着弗里新兵与商队护卫的防线弥漫着粗重的喘息和铁锈般的汗味,能明显感到人群的紧张。
他的目光穿透硝烟,只看到一片无边无际蠕动的黑暗与跳跃的火光,根本无法估算人数。
艾斯特拉正将一捆捆箭矢分发给弓手,她的外套沾满了烟灰。马可斯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压过战场轰鸣:“去第二道防线!快!”
艾斯特拉琥珀色的瞳孔猛地一缩,刚要开口,马可斯的声音却斩钉截铁:“快去!如果石墙陷落了,我就去行会货栈找你!”他不由分说将她推向内侧阶梯。
艾斯特拉咬了咬下嘴唇,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融入通往关内第二道防线的混乱人流。
马可斯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到少女。
“定标四百码,放!”维图维士将军大声命令。
弩炮的怒吼与弓手抛射的箭雨顷刻落下,三百码距离的位置上瞬间被死亡之雨笼罩。
但黑色的潮水不可阻挡地漫过燃烧的同伴尸体,越过标记石,继续涌了过来。
北海人将圆盾举过头顶开始快速奔跑,箭矢钉在包铁圆盾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进攻的势头丝毫不减。
“长矛手!抵住垛口!”马可斯下令。
他把帝国钢剑拔出鞘,剑刃被火光映得猩红。
第一架长梯“哐当”砸上他左侧的墙垛,身上覆着湿润毛皮的北海战士刚探出头,马可斯的剑光已如毒蛇般掠过其咽喉,温热的血瞬间喷溅在冰冷的石砖上。
右侧,一个商队护卫被飞斧劈中面门惨叫着倒下,缺口瞬间被两名北海壮汉突破!
马可斯快速旋身突进,剑锋精准地刺入一人腋下无甲的为止,反手横斩削飞另一人持斧的手臂。
惨嚎声中,他补上一脚将断臂的北海人踹下城墙。
“巨人!是巨人!在左翼!”惊恐的喊叫撕裂夜空。
几个个堡垒般的黑影撞开箭雨,沉重的脚步撼动着大地。
最前方的巨人挥舞着手中的包铁巨木,狠狠砸在墙垛上,碎石飞溅中,一段垛口轰然崩塌!
涌过来的守军的长矛刺在他厚重的锁甲上丝毫不起作用,巨人继续抡起巨木,又一下砸飞了墙头的几名守军。
“标尺三!三百码!所有弓手——齐射!”维图维士的声音已经变得嘶哑。
箭矢如同飞蝗遮蔽夜空,覆盖了更近的位置,将试图靠近城墙的北海战士钉死在田野上。但是箭矢对巨人收效甚微。
马可斯避开巨木横扫,矮身突进,剑锋刺向巨人的脖颈,没有刺穿,他又上前补了一剑,直接挑断了动脉,污血如瀑,巨人踉跄后退,暂时缓解了左翼压力。
“弩炮两百码!两百码!弓箭手自由射击!”命令下达,箭塔和垛口后的弗里弓手开始精准点杀扛梯的北海人,弩炮则继续覆盖两百码距离上的敌群。
但压力已到极限。
越来越多的长梯搭上城墙,北海战士们攀爬而上。
马可斯此刻如同死亡旋风,帝国钢剑在方寸之地划出一片死亡区域,每一次挥砍都带起血花,脚下堆积的尸体甚至开始阻碍移动。
他偶尔瞥见卡尔曼正带队用长矛阵死死顶住另一个试图攀城的巨人,士兵们的矛尖攒刺巨人相对柔软的腰腹。
“一百码!一百码!弩炮瞄准巨人!其他人死战!”维图维士的吼声响起,城墙上的箭矢已经近乎垂直向下抛射,钉入攀爬者戴着头盔的头顶和覆着毛皮的肩背。
弩炮开始点杀远处还未接近城墙的巨人,墙上滚烫的油混合着沸水从墙头泼下,焦糊味与凄厉惨叫直冲云霄。
然而,黑色的潮水已彻底淹没了最后一块石灰标记,如同粘稠的沥青紧紧包裹住莱昂关口的石墙。
城下是密密麻麻高举的圆盾和疯狂攀爬的手臂,战吼声震耳欲聋。
就在这时,田野上那片浩瀚火海的核心区域,骤然亮起数团火焰,火光映照下,几个身披破烂熊皮、脸上涂抹着诡异油彩的身影在田野中疯狂舞动,手中骨杖高举向天,发出非人般的尖利吟唱,压过了震天的战吼。
那是北方部落的萨满!
一股源自大地的、令人灵魂战栗的低沉嗡鸣毫无征兆地响起,这种嗡鸣并非来自听觉,而是直接震颤在每个人的骨髓深处。
紧接着,脚下坚实的条石城墙如同狂暴海面上的甲板般猛烈摇晃、起伏,条石接缝处的灰白黏合剂簌簌崩落,新建的木箭塔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固定弩炮的基座在剧烈的颠簸中移位,一座沉重的弩炮轰然倾覆,压住了来不及逃离的炮手。
“大地……大地在晃动!”守军的惊呼带着绝望的哭腔。
这短暂的、山崩地裂般的恐怖摇晃,对守军的士气是毁灭性的打击,对攀爬的北海战士却是天赐良机。
“奥丁庇佑!”震天的战吼盖过了一切!
第一个北海战士从马可斯右侧崩塌的垛口处跃上城头,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瞬间冲上了摇摇欲坠的防线。
帝国的石墙,这道莱昂关口最坚实的屏障,在萨满法术与北海战士的蛮力下岌岌可危。
维图维士将军睚眦欲裂的吼声被淹没在敌人攻上城墙的狂潮之中:“顶住!死守每一寸……”
马可斯被剧烈的晃动甩向内侧墙壁,后背重重撞在石砖上。
他刚稳住身形,就看到三名北海战士冲破混乱的人群,上面还沾着红白色的战斧朝他当头劈下。
就在斧刃及体的瞬间,马可斯抬手格挡住三柄战斧。如今神力在身的他甚至尚有余力,一脚踹飞了其中一人。
帝国钢剑带着冰冷的嗡鸣刺出,精准地刺入那北海战士腋下锁甲连接的缝隙。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溅了马可斯半身。
壮汉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沉重的战斧脱手,被马可斯用左手夺走,庞大的身躯被马可斯顺势一推,惨叫着摔下城墙,砸在下方攀爬的人群中,引起一阵混乱的怒骂和踩踏。
仅剩的那人眼神一般,试图收力再劈一斧。
马可斯并没有后退。
他体内那股自魔剑中汲取、在无数次杀戮中积累的可怕力量轰然爆发,肌肉贲张!
他握紧帝国钢剑,不闪不避,手腕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急速翻转、格挡!
锵!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爆鸣炸响,火星如同熔炉溅射的钢水,在月光下迸开!
马可斯左脚为轴,身体如紧绷的弓弦猛然旋转,右手帝国钢剑顺势向上反撩,剑刃划出一道致命的弧光,精准地格开斧刃,火星四溅。
力量!沉甸甸的、充满毁灭感的力量瞬间充盈掌心!
此时,左侧新爬上墙头的北海战士手中的斧头带着恶风再次劈到头顶!马可斯看也不看,
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纯粹力量的宣泄!沉重的战斧撕裂空气,发出令人心悸的呜咽,狠狠劈在对方匆忙横挡的斧柄上!
哐!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中,那北海战士如遭巨锤轰击,虎口崩裂,鲜血淋漓,他引以为傲的双刃战斧竟被硬生生劈成两节,各自脱手飞出,打着旋儿坠下城墙。
巨大的力量让他踉跄后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马可斯没有丝毫停顿,如同扑杀猎物的猛虎,一步踏前。
右手帝国钢剑在他手中仿佛轻若无物,化作一道冰冷的银色闪电,手腕以一个难以察觉的微小角度巧妙翻转,锋锐的剑尖瞬间抹过对方失去防护的咽喉。
温热的血线在空中飙射,喷溅在冰冷的城墙上。
北海战士捂着喷血的脖子,嗬嗬作响,圆睁着惊恐的双眼,颓然跪倒。
喘息只在一瞬。
马可斯将夺来的沉重战斧狠狠砸向一个正试图爬上来的北海战士头颅,护鼻盔下头骨瞬间崩裂。
可惜,这柄斧头崩刃了。
马可斯随手扔掉损坏的斧头,他猛地转身,黑眸扫过身后,那是维图维士将军分配给他的五十名弗里士兵。
他们穿着齐整的锁甲或鳞甲,手持长矛和长盾,脸上沾满血污和汗水,但无人退缩,眼神里只有一种久经战阵的麻木和决绝。
月光刺破浓云,泼洒在帕里河上,照亮了河面上漂浮的尸体与无数长船。
莱昂关口西墙如同被投入熔炉的铁矿石,在北海人狂暴的冲击下不断退缩。
维图维士将军灰蓝色的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田野上那片由无数火把组成的、缓慢蠕动的地狱火海。
低沉的、带着诡异韵律的鼓点如同大地的心跳,混杂着数万人嘶吼的战歌,乘着冰凉的晚风,持续不断地撞击着每一个守城士兵的心脏和耳膜,几乎要碾碎他们的意志。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铁锈腥气、人畜内脏的恶臭和皮肉焦糊的呛人味道。
“顶住!标枪手,城门前,放!”维图维士的吼声早已嘶哑,却依旧如同炸雷,在城头翻滚。
他粗壮的手指猛地戳向城门前的区域。
早已等待多时的弗里士兵和雇佣护卫们,倚靠着冰冷的石制垛口,将一支支标枪、一根根沉重的弩箭,狠狠掷向那片涌动的黑暗。
惨嚎声立刻从城下传来,几处火团在黑暗中爆开,照亮了北海战士纹着刺青、狰狞扭曲的脸孔和他们高举的狰狞战斧。
但这微弱的抵抗如同投入怒潮的石子,瞬间被淹没。
更多的黑影踩着同伴的尸体和未熄的余烬,嘶吼着涌向城墙,简陋的云梯再次搭上垛口,包铁的木头顶端撞击在条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跟我上!清空这段城墙!一个不留!”马可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瞬间点燃了士兵们眼中压抑的火焰。
他如同锋矢的尖端,率先冲向最近一个在垛口与守军纠缠的北海战士,帝国钢剑精准地刺入对方的后心。
顺手接过了对方手里的单手战斧。
五十名弗里士兵组成的铁流紧随其后,长矛如林攒刺,盾牌撞击发出沉闷的轰鸣,将一个个攀上城墙立足未稳的北海战士捅穿、砸落、推下。
他们嚎叫着推进,用钢铁和血肉在混乱的城头撕开一道口子,所过之处,北海人的尸体堆积,惨叫连连,岌岌可危的垛口防线被迅速稳固下来。
就在这段城墙的杀戮接近尾声,喘息未定时,一声惊怒交加的嘶吼从西墙中央塔楼的指挥台方向炸响:“将军!保护将军!”
马可斯心头猛地一沉!他霍然抬头,只见指挥台方向火光摇曳,人影疯狂晃动,兵刃撞击声密集如雨!
一面绣着狰狞海蛇图腾的旗帜,赫然插在了指挥台的石阶之上!
几个异常高大魁梧、穿着多层锁甲和粗糙铁片重甲的北海战士,如同几头发狂的巨熊,正挥舞着沉重的战斧和双手大剑,疯狂地冲击着维图维士将军身边仅存的几名亲卫!
将军那擦得锃亮的百夫长式样胸甲在火光下反射着闪闪的光,深绿色呢绒外袍的下摆被鲜血浸透,他手中那柄剑柄镶着宝石的长剑奋力格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重击,脚步踉跄,红棕色的络腮胡上沾满了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的血。
没有半分犹豫,马可斯将夺来的战斧猛地掷出,呼啸的斧头旋转着砸翻一个背对他的北海战士。
“阿坎!带十个人守住这里!其他人,跟我来!”他低吼一声,点了手下一名军士的名字,随即像一道离弦的箭,带着剩下的三十多名浑身浴血的弗里士兵,朝着中央指挥台的方向发起了冲锋!
通往指挥台的阶梯和平台已是一片修罗场。
亲卫的尸体横七竖八,维图维士将军被三个北海战士围在中间,左支右绌。
一个北海战士高举的双手大剑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从斜上方狠狠砍向将军的头颅!
将军奋力举剑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他整个人被震得向后趔趄,宝石长剑几乎脱手,中门大开!
另一柄带着血腥味的战斧,已朝着他毫无防护的腰腹横斩而来!
“将军!”马可斯的吼声带着撕裂空气的急迫。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脚掌猛蹬地面,身体如同炮弹般撞入战团!
他放弃了格挡,左手手臂肌肉贲张,硬生生撞向了砍向维图维士的北海战士的后背。
刺耳的刮擦声伴随着一阵剧痛传来,他成功为维图维士争取了那致命的一瞬!
与此同时,他右手的帝国钢剑没有丝毫停顿,带着积攒的全部力量和速度,闪电般刺入那挥斧战士的后颈,剑尖从嘴里透出!
喷涌的鲜血如同小型喷泉,溅了维图维士满头满脸。
将军趁机稳住身形,反手一剑刺穿了旁边另一个因同伴死亡而愣神的战士的胸膛。
马可斯带来的弗里士兵也如同怒涛般涌上,长矛攒刺,盾牌猛击,将最后几个冲上指挥台的北海战士淹没。
片刻之间,指挥台重新回到了守军手中,维图维士将军背靠着冰冷的塔楼石壁,胸口剧烈起伏,喘息如风箱,灰蓝色的眼睛深深看了马可斯一眼,那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激赏。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就在指挥台下方,河滩靠近水边的地方,异变陡生!
一艘比其他长船更为巨大、船头雕刻着扭曲海怪图腾的长船,无视如雨的箭矢和燃烧的油脂,强行冲上了浅滩。
船头上站着一个身披完整熊皮、脸上涂抹着诡异白色油彩的萨满,正高高举起手中镶嵌着骷髅的骨杖!
他身边环绕着七八个同样装束古怪、手持铜铃和皮鼓的助手。
低沉、晦涩、如同梦呓般的咒语声开始响起,起初微弱,但迅速汇聚,如同无数毒蛇在黑暗中嘶嘶作响,竟奇异地压过了震天的喊杀与鼓声。
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寒意瞬间笼罩了整个西墙,连跳跃的火把光芒都似乎黯淡摇曳起来!
萨满手中的骨杖顶端,一点惨绿色的幽光开始凝聚,如同来自冥府的眼睛,越来越亮!
“又是那些邪门的萨满!”维图维士将军脸色剧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猛地抓住马可斯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他们在召唤邪法!必须阻止他!弩炮……弩炮的角度够不到他们!”
马可斯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死死锁定那个在幽绿光芒映照下显得无比邪恶的萨满身影。
他感受到手中魔剑传来的、对那股邪异能量的极度厌恶和自己内心对其一种贪婪的渴望。
“将军!”马可斯的声音斩钉截铁,“我带人从北侧绕出去,弄死他们!”
维图维士顺着马可斯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是河滩与一片被战火蹂躏过的农田交界处,地形相对复杂,火光稀疏,确实存在一丝可能。
但成功率……
将军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马可斯,火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跳跃。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咒语声中飞速流逝,那骨杖顶端的绿光已经十分明亮。
将军的目光扫过马可斯手中那把沾满血迹、刃口带着缺口的帝国钢剑,又落在他坚毅的脸上。
没有询问,没有嘱托,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维图维士将自己那柄镶着猩红宝石、剑鞘包裹着金丝的精美佩剑,从腰间解了下来。
他粗糙的大手握住剑鞘中部,将这把象征着他身份和荣誉的武器,不容分说地塞进马可斯空着的左手中!
沉重的触感,冰冷的金属,宝石在火光下折射出惊心动魄的光芒。
剑柄上镶嵌的宝石触手温润,却又蕴含着沉甸甸的力量。
这是托付生死的信任,是将军能给予一个战士最高的敬意。
马可斯握紧了这把尚带着将军体温的宝石佩剑,没有推辞,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猛地转身,黑眸扫过身后仅存的二十多名还能站立的弗里士兵,他们的眼神中有恐惧,但更多的是被点燃的火焰。
“能动的,不怕死的,跟我来!”马可斯的声音低沉如闷雷,左手紧握维图维士的宝石佩剑,右手持着自己那把铭刻着“VI”鹰徽的帝国钢剑,不再看那即将爆发邪异绿芒的萨满祭坛,高大的身影率先朝着西墙北侧那片被黑暗和混乱笼罩的死亡之地,义无反顾地冲了下去。
身后,二十多个沉默的身影,紧紧跟随着那道在月光与冲天火光中疾驰的黑色闪电,冲入更深、更浓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