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国庆后重新上课的那几天,校园和假期里不一样了。

我从宿舍楼往教学楼走,要经过操场。

以前这会儿场上多半是零散跑步的人,现在整片都是迷彩:按连排站好,有的在齐步,有的在听口令原地不动。

太阳已经不低,队列里却很少有人乱动。

口令声、踏步声一阵一阵过来,风里都带着一股热乎乎的土味。

大一新生的军训开始了。

学校为了避开最毒的那段暑气,把军训放到了假期归来之后,一训就是两周。

我路过时会下意识看一眼——倒不是特意找谁,只是自己也经历过,看见场上那些新生,难免会想起当初晒到发懵的自己。

去医院,也是从那几天起,变得跟上课差不多固定。

课一结束,我就往附属医院走。

出校门十几分钟就到。

华仔还是那张床,腿垫得高高的,头上的纱布换过一回,人已经能自己玩手机,只是一下地就得有人扶。

孙阿姨几乎每天都在,有时在床边打盹,有时去医院食堂打了饭提上来。

见我来,她总先点点头,问一句课忙不忙,再把要办的事说一遍。

“小宇,你方便的话,帮我问问辅导员,检讨书对减轻处罚有没有用?小华写了一稿,我怕不合要求。”

“小宇,护士说下午要交一份陪护登记,我字写得慢,你帮我看一眼表格填哪儿。”

都是小事。

我帮着问、帮着填,有时顺路把打印件带过去。

她道谢道得勤,却不像第一天那么生分了,话里已经带着点意思:这孩子办事靠谱,找他没错。

去的次数多了,护士站也有人眼熟,问一句“还是苏同学啊”,我应一声,把东西放下,坐一会儿就走。

回宿舍多半是晚饭前后。

阿伟和老余也轮流去过医院,大家默认谁有空谁多跑一趟。

华仔打架的事在寝室里不再拿来开玩笑,顶多问一句“今天怎样”,答“还行,还得住”就过了。

军训开始以后,苏薇那边的消息也明显勤了。

第一天晚上她就发来一张照片:袖子卷着,小臂晒得发红,然后跟着发了句:学长,我要开始受苦了。

第二天又发来了一条语音,听起来嗓子有点哑,在抱怨站军姿的时候腿直抖。

我回得都不长,甚至带了些敷衍,让她注意补水、别硬撑、晚上早点睡。

某天下午我上完课从教学楼出来,又经过操场。

队伍正在休息。

有人蹲着喝水,有人扯着领口扇风。

我本想直接走过去,视线却在一排迷彩里碰到一个很熟的轮廓——马尾从帽沿下挂出来一点,脸晒红了,眼睛却亮着。

是苏薇。

她也看见了我。

没有出声,只在队伍里很轻地扬了扬下巴,接着眨了一下眼,动作快,但是很俏皮,像生怕教官回头。

动作小到旁边同学未必注意,我却看得清楚。

我没有停步,只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应了,继续往前走。背后口令又响起来,队列重新立直,操场又变成一整块移动的迷彩。

晚上回到宿舍,手机震了一下。

苏薇: 学长今天是来看我军训的吗?

我: 下课顺路经过。

苏薇: 那也很给面子了。 今天晒死了。学长你大一时候也这么惨?

我: 差不多。都是太阳底下站着被晒。

苏薇: 唉,只能慢慢熬了。学长,明天还来看我吗?

我: 不一定,可能有事。

苏薇: 行吧,那我先去洗军训的衣服了,晚点就要熄灯了。

我回了个“早点休息”,她很快回了一个敬礼的表情,对话框就安静了。

第二天下午从医院回来的时候,我的身上还沾着一点消毒水的味道。

华仔今天精神还行,孙阿姨托我把改过一版的检讨发给辅导员,事情不多,来回一趟也到了晚饭点。

军训还在继续。操场上的口令隔着宿舍楼能听见一点,断断续续的。

晚上九点刚过,手机震了。

苏薇: 解散了。你在宿舍吗?

我: 在。

苏薇: 出来一下。就一会儿。 超市后面那条道。

离熄灯不到一小时,我下楼的时候夜风已经有点凉。

她站在灯影里,迷彩服还没换,帽子拿在手里,马尾有些乱,脸和脖子晒得深浅不一。

见我走近,先扬了扬下巴,随口问:

“学长最近很忙?”

“还好。”我说,“寝室一个同学酒后打架,受伤住院了。没课的时候去医院看一下,帮着照顾点。”

“这么严重?”她皱了下眉,倒不像挤兑,只是有点意外,“那你还真挺够意思。”

“同寝室的,该去的。”

“行吧,热心学长。”她把帽子换了只手,自己先笑了笑,“那我今晚算是插队成功。”

两人沿那条短道慢慢走。

她开口就诉苦,声音软,带着晒了一天的干:“今天又站军姿,太阳贼毒。你看我。”她把胳膊伸到我眼前,小臂外侧一圈红,“黑了吧?是不是不好看了。”

“注意防晒,别中暑就行。”我说,“黑一点有什么,中暑就麻烦了。”

“谢谢关心。”她拖长了尾音,明摆着调笑,“学长说话跟辅导员似的,安全第一。”

“你非要我答好看不好看?”

“你答啊。”她侧头看我,眼睛亮了亮,“我做好准备了。”

“只是晒红了,不是晒黑了。”我说,“还认得出来。”

“敷衍。”她收回胳膊,却没生气,嘴角仍翘着,“行,当我还没毁容。”

走到转角灯暗一点的地方,她放慢步子,问:“你当初军训怎么样?也这么惨?”

“我们是开学就训。”我说,“气温高很多,中暑的一批一批往下抬。大概也是这个原因,你们今年才调到国庆以后。”

“哦——”她拉长了声音,像忽然想通,“所以我们这还算好的?”

“相对来说,是。”

“看来还是托了学长们的福。”她说得一本正经,随即又忍不住笑,“那我是不是得代表新生谢谢你们先扛了最热的那一波?”

“不用谢。”

“学长你太不要脸了。”她低笑一声,抬手很快地碰了碰我的袖口,又松开,像只是找个支点。

远处已经有人往宿舍楼赶,手机群里也开始有人催。她看了眼时间,咂舌:“差不多了,再晚要点名。”

“回去吧。”

“明天要是经过操场,”她倒退两步,冲我眨了下眼,“记得打招呼,这样我会更有动力的。”

“行,我看见你就对你挥挥手。”

“成交。”

她转身走得很快,迷彩在灯影里一晃,进了楼道。我稍后也往回走。熄灯前手机亮了一次:

苏薇: 学长晚安,明天我还要继续受苦(委屈表情)。

我回了个“晚安,早点休息。”

她回了个敬礼表情,没有了下文。

后来的两周里,检讨、表格、问格式——这类事后来又办过两回,我都帮着问了、打了、送到。

再往后,医院那条线就不再是“每天有件小事”,而成了等消息。

又过了两天,华仔的事情有了进度,学院那边有了说法。

辅导员把话讲得很明白:人伤得不轻,对方学校也在闹,想完全没事不现实,但态度好、检讨到位,处分可以往轻里争一档。

具体结果还要等两边材料齐。

孙阿姨听完,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手里捏着小华那份改过的检讨,人有些憔悴。

“小宇,”她开口,声音比前几天低,“学校这些规矩阿姨这边实在不懂,可能还需要你多帮帮忙了。”

“阿姨,没事的,先按辅导员说的交吧。”我说,“缺什么我帮着看。结果下来我第一时间告诉您。”

她点头,把检讨又递给我核对了一遍,说:“真的是麻烦你了。这边人生地不熟的,小华又走不了,我不找你,也不知道找谁了。”

我连忙说道:“阿姨,您真的太客气了,真的只是小事。”

我把该改的字句标出来,当天就让华仔重新抄了一份送过去。

之后几天,处分还没盖章,腿上的伤倒是按着日子在好:能拄拐慢走几步,头也不怎么晕了。

医生开始提出院,说再观察一两天,没反复就办手续,回家养、按时复查就行。

后面的时间去医院的次数自然少了。

有课就上课,没课过去一趟,多半是送个打印件、或把学院的新通知转给孙阿姨。

她仍然一直守着,见到我来,会问一句课忙不忙,人的状态看起来也好了许多。

苏薇那边,军训也进入后半程。

微信不断,却也简单:今天又晒了、腿还在抖、倒数第几天。

我回得短,她也不纠缠。

有一回她发来一句:“热心学长,病人好些了没?”我回:“快了。”她回了个“那行”,后面跟了个擦汗的表情。

华仔的出院手续办在一个平常的下午。

手续不多,主要是结账、领药、约复查。

华仔已经能自己下地,只是右腿还使不上全力,腋下支着一副铝拐,走一步,拐就磕一下地。

我走在他旁边,遇到台阶或不平的地方就扶他一把,他嘴上说没事,身子却还是会往我这边靠一靠。

到医院门口,孙阿姨把行李和药袋清点好,拦住一辆出租。

她没有立刻上车,先把一袋水果和一盒点心塞给我,说什么也得收下,又转头叮嘱华仔复查的日子、回学校别乱跑。

“小宇,这些天真的谢谢你。”她说,“复查我还会来。学院要是再叫人、再补什么材料,我可能还得找你帮着问问。”

“行。有消息您说。”

“你也别老往医院跑了,该上课上课。”她扯了扯嘴角,笑得仍浅,却比第一天实在一点,“小华,跟同学道谢。”

华仔撑着拐,低声说了句谢谢。孙阿姨这才钻进后座。车窗降下半截,她又看了我们一眼,挥了挥手。出租车拐出坡道,往火车站方向去了。

我跟华仔对视一下,他苦笑:“走吧,回学校。”

回程比来时慢。他拄拐,我偶尔伸手稳他一下,进校门的时候,有认识的人朝这边张望,他帽子压得很低,权当没看见。

华仔出院那天,刚好军训也正式收尾。

操场被围得严严实实。

主席台上坐着学校领导,有人发言,有人站起来敬礼致意。

场上按方阵排好,迷彩一片,口号齐的时候,连边上观望的人都不自觉站直了点。

大二大三来看热闹的不少,三五成群靠在护栏外,有的拍照,有的指认自己认识的新生。

我也站在人群里。队伍调整方向的时候,我看见了苏薇——帽子戴得端正,下巴收着,表情跟训练时一样认真,可还是一眼能认出来。

我抬手,朝她的方向挥了挥。

她明显看见了。

在队列里不能大动,只很轻、很快地冲我眨了下眼,俏皮,又马上把视线收回前方,像什么都没发生。

旁边同学未必注意,我却看得清楚。

检阅结束,方阵解散,场上忽然松下来,说话声、笑闹声一下子涌起来。

我还没来得及挪地方,苏薇已经挤出人群,径直走到我面前,脸上还带着刚刚晒的红,眼睛却亮。

“怎么样?”她笑着问,“刚刚汇演。”

“表现不错。”我说,“很有精气神。”

“那必须的。”她哼了一声,随即摆出讨价还价的架势,“这段时间苦也收够了,学长不得请我吃个饭犒劳一下?”

“行吧。想吃什么?”

“我要想想。”她扬了扬下巴,“过两天,等周末吧。”

“行吧。”

正说着,一个女生从侧面跑过来,喊了声“苏薇”。

人比苏薇略高一点,马尾扎得松,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一条缝,迷彩服领口还敞着一点,像刚松完劲。

她跑到近前,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薇,好奇地问:

“这位是?”

苏薇立刻接话,语气欠欠的:“帅帅的花心学长。你离远点,可别被泡走了。”

我白了她一眼,朝那女生点了下头:“苏明宇。大二城规的。”

女生也笑,大大方方地说:“学长你好,邓宇琪。薇薇的室友,也是财管的。”

“快走吧。”苏薇已经拉住她的胳膊,朝我扬了扬眉,“这学长看你眼睛都看直了。”

邓宇琪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还回头扔了句“学长再见”,两个人嘻嘻哈哈往教官那边去,说是班级要集体送行。

我站在原地摇了摇头,操场上人潮往外散,迷彩很快稀下去。

晚上回到宿舍,小华的床重新有了人。

大家说要办个欢迎会,又顾忌他腿不方便下楼,最后决定在寝室里解决。

老余最爽快,打开手机点了一大排:炸鸡、冒菜、烧烤拼盘,还有两扎饮料,放到桌上时连阿伟都咂舌。

“吃吧。”老余把筷子往小华那边一推,“养伤,别省。”

小华撑着坐在床边,拐靠在柜上,有点不好意思,还是接了。

阿伟负责拆包装,我清理出一条通路,免得他起身再磕到腿。

寝室里油烟味和笑声混在一起,有人问医院的饭好不好吃,有人起哄让他讲打架经过,他含糊两句就用吃的堵住嘴。

没有人再提处分两个字,像默契地把那两周先翻过去。

外卖盒子堆高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

华仔重新躺回自己的床,我们几个靠着椅背吹牛,宿舍里重新变得吵闹、拥挤、像正常开学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