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是秘密，不能说！”
林小婉后退了一小步，抬起双手，在胸前利落地比了一个叉。
叶清霜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笑意是真切的，让她那张常年覆着寒霜的脸短暂地融化了几息。
“好吧，每个修士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与机缘，你不想说，本宗主也不追问。”
叶清霜将交叠的双腿换了个方向，道袍轻轻扫过脚踝，说道：“不过，关于人债的事情，说说总没关系吧？你就算最近成了金丹修士，人债是负数的话，进入无忧乡也没用。至少得告诉我具体数目，我才好帮你想办法摆脱墨籍不是？”
林小婉耸了耸肩，取出籍贯玉印，表情很淡，像是在报一个跟自己无关的账目。
“也没多少吧，也就…………一千八百六十六万八千四百一十道。”
“什么？”
叶清霜猛地坐直了，手掌啪地按在了扶手上，不敢置信道：“这是你两百年之前欠下的？不是成为筑基修士之后屠的？”
“是啊，我好久不杀人了。”
林小婉轻哼两声，下巴上下晃动了两下，发丝在脸颊边轻轻摆荡。
“怎么样，够多吗？”
“你还得意起来了！”
叶清霜看着她那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表情，伸手揉了揉眉心，无奈道：“当然多了！你真当凡人是随机刷新出来的？炼气期就能屠十几万人，你也是没谁了。”
一个炼气期的散修，没有任何势力撑腰，没有战阁的辅助，还要躲避隐藏在城中的修士的巡查。
在云梦州，各大势力对大规模屠杀凡人的监察极其严格，能杀十几万人不被当场击毙，这难度比她方才说的数字本身还要吓人。
叶清霜看了林小婉好几眼，叹了口气，摆摆手道：“罢了。距离无忧乡开启还有段时间，这一次宗门任务，你跟我一起去吧，赚赚人债。”
“宗主也要出任务吗？”
林小婉歪了歪头，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她往前凑了半寸，鼻尖微微皱起，像是嗅到了什么可疑的气味，“你不会又想要了吧？这才过了几天？”
“想什么呢！”
叶清霜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耳根有一瞬泛了红，“是正经任务。而且，我可不想被一个跟弟子厮混、被宗主撞见还恬不知耻地眨眼装可爱的家伙说这种话。”
“先跟我去趟山下，我安排了一个人过来，应该快要到了。”
她说完就朝殿门外走去，步伐很快，道袍的下摆被带起的风掀起。
林小婉在她身后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提起裙摆，穿上绣鞋，脚步轻软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洞府，沿着玉清峰的盘山石阶往下走。
山道两侧的灵竹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竹叶的阴影在石阶上筛成一片碎金。
走了没多久，迎面就遇上一个少女。
少女梳着精致的发髻，乌黑的发间簪着一枝艳红的桃花，齐刘海整整齐齐地盖在眉上，衬得她那双杏眼清透得像两汪山泉水。
少女唇瓣微张，上面涂了淡淡的胭脂，像刚咬过一口的樱桃。
一身红衣裹在她纤细的身段上，腰封收得恰到好处，衬得锁骨下那一片肌肤白得晃眼。
她站在那里，任由山风吹动她裙摆上的流苏，整个人明艳鲜活得像一株绽在三月的桃花。
“见过宗主，见过峰主。”
少女见到两人，连忙躬身行礼，齐刘海垂落，簪上的桃花在发间轻轻颤动。
“你叫我峰主？”
林小婉停下脚步，单手托着下巴，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少女，问道：“但我感觉很面生啊，你是今日才调来我玉清峰的吗？”
“是的，原本打算上门拜访峰主，没想到在半途中碰见了。”
少女直起身，点头应了一声，然后偏过头，将目光投向了叶清霜，像是在等待宗主替她做进一步的引见。
“这位是寇小小，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人，从今往后就安排在玉清峰了。”说完叶清霜转向寇小小，补了一句，“安顿下来，今晚记得前去后山。”
“是。”
寇小小再次点头，声音脆生生的。
“一位筑基弟子加入玉清峰，正常来说，是件大好事吧，怎么？你好像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叶清霜偏头看向林小婉，眉头挑起，捕捉到了林小婉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细微表情。
“没啊。”
林小婉随口应了一句，语气轻快。
但她心里正在长长地叹气，要是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都死绝了该多好啊。
她沉浸在这个念头里，脑子里飞速展开一幅画面：一觉醒来，自己成了人界唯一的女修。
所有的男修都围着她转，资源自动送上门，双修对象排队任选！
林小婉越想越觉得这世界没害，脸上都带上了几分笑意。
看的叶清霜连连皱眉。
“小小！”
一道男子的声音从山道下方传上来，穿透了竹林，将林小婉从白日梦里拽了出来。
她眨了眨眼，抬眼看去。
“你怎么都不等我啊。”
男子看见红衣少女停了下来，便加快速度冲过来，靠的近了这才发现，除了寇小小之外，宗主和那位新任的玉清峰峰主竟也在这里。
“啊这！”
他的表情顿时僵了一瞬，脸上的随意被急急忙忙收起，换上了一副恭敬的姿态。
“这位是？”
林小婉率先开口问道。
目光在男子身上飞快地扫过，长相普通，但是个男修。
她的嘴角微翘了一下，心中愉悦，真不错呢！
叶清霜介绍道：“这位是陆沉渊，外门的长老。”
“原来是陆长老呀。”
林小婉的声音变了调子。
尾音拖得又软又绵，脸上也绽开了温和笑容，“很高兴见到你呢。”
说着，林小婉手从纱衣袖口里探出来，骨节纤细，皮肤白皙，五根手指微拢，悬在半空中，等着对方来握。
陆沉渊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赤瞳少女，黑发垂落在肩头，纱衣半透，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那只手就这么悬在他面前。
他有些不自信地伸出手，手指微微发颤，轻轻握住了林小婉的手。
触感比他预想的更凉、更滑，像握住了一截刚出水的玉。
“陆长老？平日外门忙碌吗？”
林小婉的指尖在他的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
“刚刚没有认出你，真的有些抱歉呢！”
林小婉说着，忽然又伸出另一只手，双手合拢，将陆沉渊的手包在了掌心里，大拇指正抵着陆沉渊的虎口，指腹在上面摩挲了几下。
“作为赔礼，闲来无事的时候，来我洞府坐坐如何？”
林小婉又靠近了几分，肩头的纱衣都滑下去一寸，锁骨全部暴露在阳光下，“刚好有一份上好的灵茶，非常的香。是好茶，很好茶的。”
“这………”
陆沉渊不知该如何是好，微微低下头，就看到少女微敞的领口下，傲人沟壑半遮半掩。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站在一旁的寇小小看着这一幕，两道秀气的眉毛已经蹙了起来。
她的嘴唇抿了又张，张了又抿，手指在袖子里绞着衣料。
但碍于身份，一个新调来的弟子，面对宗主和峰主，她不敢开口说什么，只能把指甲掐进掌心里，用那一小片疼痛来按住心里的酸涩。
“谢长老。”
叶清霜的声音适时地响了起来，“忘记跟你说了，寇小小与陆长老是宗门里出名的眷侣，你是不是有些失礼了？”
空气安静了一息。
“哦？”
林小婉的尾音拖得很长，赤瞳里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双手从陆沉渊手上一滑，利落地抽了回去。
“原来是这样啊，真是抱歉呢。”
林小婉转向寇小小，露出了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又看了陆沉渊一眼，在心里发出一声长叹。
真是可惜，竟是个有主的……真没意思！
陆沉渊还在原地僵着，脸涨得通红，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寇小小已经走过去挽住了他的手臂，动作里带着一点宣誓主权的意味。
“生气了么？真有意思…………”
林小婉把一抹笑意压进嘴角，然后淡淡道：“既然是宗主的安排，你就在我洞府外，随便挑选一处居所安顿下来吧。至于资源调配，一切靠实力，你与管事交流即可。”
“好了，你们也算是见过面了，我与谢长老还有事情要去忙，你们自便吧。”
叶清霜说完就侧过身，脚尖已经转向了主峰的方向，翩然飞起，道袍的下摆在脚踝处轻轻打了个旋。
陆沉渊和寇小小齐齐点头，然后两人转过身，沿着山道往上走。
寇小小的手在转身的瞬间就重新挽上了陆沉渊的手臂，五根手指收得很紧，像是在扣一件容易被人抢走的宝物。
林小婉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山道的拐角处，然后收回目光，驾起神虹，跟上叶清霜。
“他们两个是怎么好上的？”
“你是说陆沉渊和寇小小？”叶清霜连头都没回，声音从前方飘过来，淡淡道：“情投意合呗。”
林小婉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她太熟悉这种语气了，那是“我知道但你不需要知道”的敷衍。
在林小婉看来，陆沉渊是不太配得上寇小小的。
先不说那张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脸，单说修为，他也没比寇小小高出多少。
在修真界里，这样的组合叫“高攀”，说好听点是情投意合，说难听点就是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更何况，叶清霜刚才让寇小小去后山是怎么回事？
后山不是宗门禁地吗？
让一个刚入峰的年轻女弟子大晚上独自去后山，这怎么听都不像是一道普通的调遣指令。
“这里面有猫腻呢！”
林小婉瞥了一眼身旁的叶清霜，随后两人从神虹上降临而下，一前一后走进了主峰的广场。
广场极为开阔，青石铺地，每一块石板都被踩得铮亮，反射着头顶洒下来的天光。
广场上聚集许多弟子，三三两两地站着或坐着，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搬运灵材，有的只是靠在石栏上晒太阳。
而在这一片弟子之中，有两个人最为耀眼夺目。
其一便是林小婉初来三清道极宗时，见过的刑律堂首席宋雪衣。
宋雪衣今日穿了一袭白色长裙，裙摆曳地，布料上没有任何绣纹，素净得像一片刚落到地面的新雪。
她一手持着一柄纸伞，伞面是淡青色的，上面绘着几笔疏淡的水墨远山；另一只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宋雪衣的头发没有束起，黑亮的长发披在肩后，只在鬓边别了一枚素白的玉簪。
而此刻，这位平时以冷面着称的刑律堂首席，正伸手抱着一个年轻男子的手臂，身体微微朝他倾斜，肩头几乎贴着他的上臂。
宋雪衣的脸上没有了往日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眉眼微垂，唇角微翘，活脱脱就是个陷入热恋中的小女人模样。
能让她露出如此姿态的男子…………
林小婉的目光微移，看过去的第一眼，瞳孔就不由得放大了一圈。
这个家伙长得还真是好看，比起很多女人都还要好看。
那男子身形修长，站姿松弛却不失挺拔。
肤色偏白，但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像上好的羊脂玉。
发色纯黑，以一根素银簪高高束起，额前散落几缕碎发，下方的眉毛浓密而修长，既不失英气又不显阴柔。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像深海最底层的那一片幽暗水域，既深邃又明亮，仿佛能把魂都吸进去。
不靠装饰，衣着朴素简单，但俊秀得不像话！
两人站在一起，一柔一刚，犹如神仙眷侣从画卷中走了下来。
他们所在的方圆数丈之内，似乎连日光都变得更加明亮了几分。
“哇哇哇，牧寒舟大人！”
一个年轻的女弟子双手捧着脸，对着有妇之夫泛着发痴。
“两人真是般配啊。”
“天生一对唉。”
一个倚在石柱上的男弟子抱着手臂，语气几分酸溜溜的。
“不愧是我宗第一眷侣！真是让人羡慕啊！”
一个梳着双髻的小丫头跳着脚往那边看，小声嘀咕道。
“就是啊，两人在一起的消息刚刚放出来的时候，不知道多少男弟子女弟子暗暗神伤呢。”
她身边的师兄叹了口气，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像是要把碎成渣的小心脏按回去。
就在这片热闹的讨论声中，忽然有人眼尖，看到了从广场边缘走过来的两道人影。
“咦？宗主来了！”
不少目光齐刷刷落在走来的叶清霜身上。
叶清霜身为宗主，本该是广场上最夺目的存在，然而此刻双人同行，落在林小婉身上的目光，数量一点也不比落在宗主身上的少。
“这位就是从良长老了吧？”
一个外门弟子压低声音问身边的人。
“你这张嘴还能再不会说话一点吗？”同伴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该叫谢长老，或者是玉清峰主！”
“谢长老生得真是仙姿无双啊，我的天，要是我的师傅是她就好了！”
一个年纪尚小的女弟子双手交握在胸前，眼睛里满是憧憬的光芒，连脚尖都踮了起来。
“我可听说了，谢长老对弟子不仅大方得离谱，还一点距离感都没有！”
另一个人接过话头，声音低了几分。
“据说刚得到宗门的拨发资源，就把修行资源分下去了，自己一点不留。这种师傅，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呢。”
林小婉入宗的时间虽然不长，但碍于两百年前攒下的赫赫威名，加上她把全部修行资源分给峰内弟子的举动，短时间内便成了三清道极宗的风云人物。
弟子们私下讨论她的热度，甚至一度盖过了对宗门内那些老牌长老的关注。
随着林小婉与叶清霜走入广场中央，整个广场上的气氛骤然升温，像一口被加了柴的沸锅，议论声此起彼伏，热闹异常。
有人在谈论谢长老的容貌，有人在猜测她来主峰的目的，还有人在偷偷比较她和宋雪衣到底谁的姿色更胜一筹。
“见过宗主。”
牧寒舟与宋雪衣携手走上前来，在叶清霜面前停下脚步，齐齐行了一礼。
叶清霜的目光在牧寒舟身上停了一息，从他的眉心扫到气海位置，嘴角浮出一丝淡笑。
“不错，顺利突破筑基后期了？你身怀玄阴剑骨，假以时日，说不定可以与秦无咎争锋一二。”
“宗主夸大了。”牧寒舟连忙垂下眼帘，态度恭谨，“我初入后期，可不是大师兄的对手。”
“你这么谦虚，宗主可有些不高兴了。加油吧，本宗主对你可是有信心的。”
说着，叶清霜往前迈了一步，踮起脚尖，伸出右手，在牧寒舟的肩膀上拍了拍。
做完这个动作，叶清霜看了宋雪衣一眼。
宋雪衣连忙垂下了眸子，把目光埋进了低垂的眼睫里，不敢与之对视。
“好了，已经浪费不少时间，谢长老，我们还是快点出发吧。”
叶清霜收回手，说了一句，便迈步朝主峰山顶的大挪移阵走去。
林小婉跟在她身后，路过牧寒舟身侧时瞥了他一眼，近距离看，这张脸确实好看得有点过分，皮肤比女子还细腻，睫毛长得能挂住露珠。
就不知道，性子如何…………
两人走入大挪移阵的阵眼位置。
叶清霜抬手打出一道灵诀，枢位上的符文依次亮起。
下一秒，一道通天的光束从主峰山顶拔地而起，直冲云霄，周围云层都荡出了一圈巨大的涟漪。
光束持续了三息时间，然后骤然收缩，带着阵眼中的两个人一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