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叶凡睁开眼皮。
视线模糊片刻后，雪白的发丝就撞进了视野，少女背对着他，手臂微抬，指尖勾着衣带，引的布帛窸窣作响。
“林小婉？”
他试探着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少女的手顿住，猛地转过身，脸上绽开笑意，眉眼都亮了一下。
“咦？你醒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叶凡撑着身子想要坐起，却发现四肢酸软无力，只能暂时维持半躺的姿势。
林小婉单手叉腰，居高临下盯着他，道：“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你不是说自己不想死么？怎么还主动跑进赤红天幕来送死呢？”
“该怎么说呢……”
叶凡苦笑了一声，叹道：“情况很复杂，前辈跟我说过，这天幕中有能救我命的东西，所以我才来的。我一路扛着那些箭矢，找到了这座神山。”
他偏过头，目光落向身侧雾气蒸腾的泉水，水面映出一张苍老的脸。
“然后就找到了这个。结果……心弦一松，身体就撑不住了，直接昏了过去。”
顿了顿，他重新看向林小婉，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本以为这次死定了，没想到还能活下来，谢谢你。”
话音未落，他便“咳咳咳”地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都快弯成一只虾米。
林小婉白了他一眼，绝世容颜上浮现一抹嫌弃：“省省吧你，还笑呢？看看你现在这副苍老模样，别把肺给咳出来。”
“无妨。”
叶凡摆摆手，好不容易平复咳嗽，喘息着坐直身体。
他现在的状态确实糟糕，虽然醒了过来，但寿命依旧在流逝，身体仍在缓慢衰老。
他伸出手，想去舀泉水喝。
指尖刚触及水面，轻轻一捞，泉水却像空气般从指缝间消散，半点也没能捧起。
“咦？奇怪……这泉水怎么舀不出来？”
“这水很特殊，你得直接用嘴喝。”林小婉在一旁提醒。
叶凡“哦”了一声，也没多想，直接俯下身，将脸埋进泉水中，“咕咚咕咚”地大口吞咽起来。
林小婉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她看着叶凡脸上的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头发从雪白变回灰白，再变回乌黑，脊背一寸寸挺直，皮肤重新恢复光泽。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方才还形同朽木的老者，便已恢复成那个年轻俊朗的少年模样。
“呼……”
叶凡长舒一口气，直起身坐在泉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感慨道：“终于是活过来了。”
水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流经脖颈，淌入敞开的领口。
他偏过头，看向林小婉，目光里带着一抹玩味，笑道：“所以……你是用嘴喂我的？”
林小婉闻言，俏脸“腾”地一红，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别处。
叶凡咧嘴笑了笑，伸手抚上自己的嘴唇，露出思索的神色：“不过说起来有点奇怪……我怎么感觉好像有两个人？嘴唇留下的触感不太一样呢。”
他顿了顿，又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什么：“好像还有点蜜桃的味道……而且，你怎么是竖着亲的？市井里你不是很熟练的吗？”
“叶凡！你够了啊！”
林小婉银牙紧咬，跺着脚，粉拳紧握，脸颊涨得通红。
“早知道就不救你这个混蛋了！我用初吻救你，你不好好感谢我，还在这里提市井的事情？”
她转身就要走：“不管你了，你就在这里等死吧！跟泉水过一辈子去！”
“你别生气。”叶凡连忙起身追了几步，伸手虚拦，“你别走，这里有机缘。”
林小婉脚步一顿。
回过头，警惕地看着叶凡，问道：“机缘？是你的机缘，还是我的？可别到最后，全是你吃肉喝汤，出力的是我，好东西全归你咯。”
像叶凡这种主角型的人物，林小婉太了解了。
正常的剧情，冒险的是她，拼命的是她，最后好处全是叶凡的。
她找谁说理去？
叶凡笑着摇头道：“我只拿救命的东西，剩下的……全给你。”
他的脸上，又开始浮现浅浅的皱纹。
叶凡脸色微变，立刻转身跑回泉边，又趴下去灌了几大口泉水，喘息片刻，才重新直起身。
林小婉盯着他，狐疑道：“你这样能走吗？”
她是仙僵之体，不怕这赤红天幕中剥夺寿命的箭矢。
但叶凡显然不行。
叶凡抬手指向山顶：“山顶上，长着大药。那里一定有灵泉的源头。只要冲到那里，我应该就能彻底解决体内的问题。”
他语气笃定，眼神里闪着光。
“那我去不就好了？”
林小婉双手抱胸，耸了耸肩，理所当然道：“你何必去冒险？”
叶凡皱起眉头，认真道：“山顶很危险。如果没有我在，你去了可能会回不来。”
“有这么危险？”林小婉故作惊疑。
果然如此。
她就知道，这山上的好东西，不是那么容易到手的。
风险和机缘总是成正比。
不过，这也代表，接下来的事情，说不定会很顺利呢…………
她心里盘算着，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好吧，那你说说，该怎么去？”
叶凡没有直接回答。
他伸出手，掌心光芒一闪，一块巴掌大小、锈迹斑斑的绿色铜块出现在掌中。
“这是什么？”
林小婉盯着那块绿铜，露出一副好奇又陌生的神情。
她心中暗道：这里的机缘，竟与这块绿铜有关联，上次没偷到真是可惜啊。
“此乃成仙鼎的碎片。”
叶凡摊开手掌，露出那枚锈迹斑斑的绿铜块，“若不是有它，我恐怕也无法从妖族手中活着跑出来。”
“成仙鼎？”
林小婉凑近两步，目光在铜块上扫过。
“我对它的了解也不多。只知道它是大周时期就存在的青铜鼎，传说鼎内孕育了成仙的可能。”
叶凡语气平静的解释道：“不过后来不知什么原因，成仙鼎碎了，大周也分崩离析。如今，大部分碎片都被各大仙朝把持着。”
他抬眼看向林小婉，笑道：“其中一块，恰好在我手里。可惜无法将它交给你使用，否则我也不必冒这趟风险了。”
林小婉神情微动，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道：“你身上的秘密倒是不少啊，真让人看不透呢。”
“可我感觉，你身上的秘密更多。”
“是吗？”
“我觉得是。”叶凡盯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知晓呢。”
“或许等我哪一天心情好了，说不定就告诉你了。”
林小婉摆摆手，淡淡道：“又或者，等你强到我无法反抗了，可以逼我说出来…………”
她收回目光，语气一转：“好了，说说你的打算吧。事先声明，若是机缘的事是你骗我，我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她伸出粉嫩的拳头，在叶凡面前十分有威慑力的晃了晃。
叶凡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绿铜块：“我会一直催动它，护着我们前往山顶。不过，恐怕撑不到山顶，我就油尽灯枯了。所以需要你背我走上一段。”
他一边说着，一边俯身大口喝起泉水。
泉水入喉，肉眼可见地，他的面容重新变得年轻。
“那就走吧。”
林小婉二话不说，与叶凡朝着山顶而去。
一直朝山顶方向走。
头顶上的绿铜块，散发着微光，将无形的巨力尽数挡在了外面。
“好强大的力量。”
林小婉背上叶凡轻易越过一处山谷，余光瞥了一眼头顶的绿铜块，心中微动，腾出一只手，从怀中摸出一块玄铁，随手向外一抛。
玄铁刚离开绿铜块的庇护范围，便被一股无形力量碾压，“嗡”的一声，直接崩碎成一蓬齑粉，消散在空气中。
林小婉暗暗咋舌：“即便以我现在的修为，在外面的环境里也举步维艰，更别说靠近山顶了……”
少女忍不住赞道：“叶凡，你这成仙鼎还真是厉害呢。”
“是啊。”
叶凡的声音从她肩头传来，却说不出地沙哑。
林小婉脚步一顿，偏头看去，趴在她背上的叶凡，竟又已变成一个老态龙钟、满脸皱纹的老者。
“你怎么又不行了？”她埋怨道：“这才走几步路？”
“哈哈……”
叶凡的笑声像破风箱般漏着气，“你是仙僵之体，感受不…………这种剥离寿命的力量，当真恐怖。倒有点像是回到了市井里……你当年也是这样背着我，让我多晒晒太阳……”
“你再说，我就把你丢下去了哦。”林小婉警告道。
叶凡不说话了，老实趴在她背上。
过了一会儿，林小婉忽然问道：“叶凡，你是不是喜欢我？”
叶凡没有回答，他已经老得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的生命便已流逝到连维持意识都困难的地步。
林小婉不再多言。
她脚步一踏，“咔嚓”一声，脚下山岩崩裂，借力腾空而起，背着叶凡穿过氤氲缭绕的彩色雾霭，直冲山顶。
穿透最后一层彩雾的刹那，眼前的景象让她整个人愣在原地。
九座神山如九条盘踞的巨龙，彼此拱卫，围成一个巨大的圆。
每一座山峰上都蒸腾着不同颜色的光辉，神瀑流淌，云雾缭绕，彩虹漫天。
而在这九座山峰环绕的中心，一道璀璨夺目的赤色光柱正蓬勃而出，直冲天际。
那些剥夺寿命的赤红箭矢，竟是从地面射出的！
“真美啊！”
林小婉望着眼前九山拱卫、神虹漫天的奇景，长舒了一口气。
她一步步走来，为了永生而不断修行，不就是为了多看看这般风景吗？
片刻失神后，林小婉快步朝前方一处神泉涌动的地方走去。
泉眼不大，却汩汩涌出乳白色的灵液，蒸腾着浓郁到化不开的生机。
林小婉将叶凡放下，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问道：“你还有力气自己喝吗？”
没有回应。
“叶凡？”
又唤了几声，叶凡仍不见答应。
“又濒死了？”
林小婉伸手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他的鼻息，“可别让我发现你是装的。”
她轻哼一声，对眼前这个老是占自己便宜、又吃不了、还疑似气运之子的家伙，真是没什么办法。
“算了，为了机缘，我就委屈一下自己吧。”
林小婉含住泉水，单膝跪在叶凡身侧，一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摸索着捏住他的下巴，用力一掰，把他干裂的嘴唇打开。
她低头，贴了上去。
泉水从嘴唇缓渡过去。
可他的嘴唇太干，缝隙裹不严。
一缕水沿着接缝渗出，顺着叶凡的下颌滑落，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少女又贴紧些，把嘴唇压实，叶凡的呼吸渐渐平稳，脸上的皱纹也开始褪去。
林小婉直起身，抹了一把嘴角。
水珠挂在她下唇上，被她伸出舌尖舔掉，看着叶凡依旧苍老的面容，心中嘀咕。
“真是的……也不多来点那种必须通过亲密接触才能活命、或者要亲密接触才能取得宝物的情节，那样我也好吃上两口啊。”
第二口。
她含得少了一点，怕再漏。
俯身时她的发丝垂下来，几根发尾扫在叶凡脸上。
嘴唇再次贴上，这一次她控制着速度，让神泉极缓地渡过去。
泉水入腹，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片刻后，叶凡的嘴唇竟主动贴压回来。
叶凡睁开眼，沙哑道：“多谢。”
林小婉猛地弹起来，拉开了距离，下巴上残留的水还在往下淌，她伸手抹掉，脸颊发红。
“谢…………谢什么，只是为了机缘而已，不然我才不救你呢。”
叶凡笑了两声，没有说话，翻身趴向泉水，大口大口的喝了起来，干枯的躯体迅速充盈起来。
“这神泉的效果，真是非同凡响，可惜我是仙僵之身，饮下也无用。这泉水还偏偏不能用其他东西带走，倒是有些可惜。”
林小婉不再管他，站起身，走到不远处一块平整的青石抱膝坐了下来。
目光远眺，欣赏周围的奇景。
这让她想起前世坐在山顶看日出的时光。
那时候也是这样，短暂抛开平日的琐事，享受着内心的宁静。
“轰！”
身后猛然爆发出一阵轰鸣。
林小婉回头看去。
海上生明月，黄金苦海，锦绣山河图，仙王临九天，混沌种青莲。
各种异象在他头顶身后同时展开，层层叠叠，将他衬托得如同神祇降世。
叶凡长发披肩，身强体健，黑发披肩，眸光如电，英武非凡！
他周身气血蒸腾，在这剥夺寿命的恐怖之地，竟能堪堪维持住年轻的形态。
“真不可思议。”
叶凡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汹涌澎湃的力量，“服用了神泉和大药后，我身上的道伤终于是好了！”
“好了好了，知道你现在高兴。”
林小婉拍了拍手，走过去，问道：“所以，你答应我的机缘呢？你要是骗我，我可要把你踢到下面去了。”
她抬手指了指身后，九山环绕的中心，那道赤色光柱冲出的地方，竟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大渊。
叶凡笑了笑，走到林小婉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指向下方那片大渊。
“我想这机缘也只有你能拿了。”
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神秘：“你知道大秦给南宫家布置在这赤红天幕的核心，是什么吗？”
“什么？”林小婉问。
她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叶凡缓缓吐出两个字：“仙骸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