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婉带着认主后的五毒兽前往榆钱巷地牢,身后跟着药师白济,他的手上提着个陈旧的木箱。
她看了一眼立在墙角的引魂幡,心念微动,将其收入纳戒中,随后目光扫过地牢各处,将散落的几样零碎物品一一收进戒中。
神识沉入纳戒空间。
这是她来到此方世界至今,所有的积累:若干钱财、记载《水炼法》的木片、青莲剑、从林家得来的丹药、《白氏阴冥幡册》、《百闻录》……以及此刻正在她胸口里微微蠕动的这小东西。
林小婉收回神识,衣襟处便钻出个淡蓝色的小脑袋。
五毒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阴冷的地牢和陌生的老者。
“这便是巷主所说的五毒兽?”
白济凑近些,浑浊的老眼里泛起探究的光。
“正是。”林小婉轻声道,“过去。”
五毒兽闻声,轻巧地飞离她怀中,落在白济伸出的枯瘦手掌上,低着头嗅了嗅。
“它能吞噬百毒。”
林小婉目光落向白济带来的木箱,“让你准备的毒都妥当了吧,接下来便试试它的能力吧。”
白济一怔:“小姐,这……这些毒有的仅一滴便能夺人性命,便是猛兽也能顷刻放倒。”
“无妨。”林小婉语气平淡,“你这些毒再厉害,也比不上李家的手段。若连这点毒都受不住,它于我而言也无用,死了便死了。”
“时不我待,动作快点吧。”
说罢,她转身走向石桌,从纳戒中取出自鬼市购得的材料:一张裁剪好的“魂纸”、一小罐暗红粘稠的“血墨”,以及一截沉甸甸、隐现黑丝的“百年槐树树心木”。
材料只有一份,不容有失。
即便炼制步骤早已熟记于心,林小婉还是取出《白氏阴冥幡册》摊在桌边,对照着“百魂幡”的炼制图示,一步步动手。
好在百魂幡真正的难点在于材料珍稀难寻,制作本身更考验精细与耐性。
林小婉在醉仙居时,除琴艺外亦精通刺绣,本就心灵手巧,加之强大神识辅助,动作稳而精准。
她先将苍白微凉的魂纸展开,裁剪成人形轮廓,仔细固定在以树心木削制而成的长杆上。
接着取过一支细毫笔,蘸取浓稠血墨,依照册上所载符文,开始在魂纸四肢、躯干处落笔。
“魑”、“魅”、“魍”、“魉”、“死”、“生”、“鬼”……
每写下一个古拙诡异的字符,幡面便阴冷一分,周遭温度似乎也随之下降。
配置毒药的白济都忍不住抖了一下。
待最后一笔完成,整张人形幡面幽光一暗,随即,长杆与纸面接合处竟如蜕皮般,蔓延出细密如毛刷的苍白纸丝,层层覆盖住“人形”的胸口区域。
成了。
林小婉轻舒一口气,将百魂幡拿起,入手冰凉却不沉重。
她单手持幡,心念微引——
四五道朦胧的游魂立刻从地牢墙壁渗出,飘飘荡荡,被无形之力牵引着投入幡面。
它们形如水滴,只有模糊的口鼻轮廓,发出细微的、令人不适的嘶嘶声。
“此地的游魂还是太少了。”林小婉低语,再次催动魂幡。
片刻后,又有几道游魂飘来,没入幡中。
若是以前的引魂幡,此刻早已满载,但百魂幡的容量远非前者可比。
据《幡册》记载,其极限可纳九百九十九道游魂。
欲将其填满,怕是得再去乱葬岗一趟了。
她心念稍动,几道新收的游魂便自幡中逸出,如苍白水滴般环绕她周身飘浮,发出断续的、似笑非笑的呜咽。
林小婉试了试操控的流畅度,满意地将其收回幡内,随即将百魂幡也收入纳戒。
这才转向白济那边。
“情况如何?”
白济闻声抬头,身前满是瓶瓶罐罐,眼中是掩不住的惊异,“小姐,此兽果真非同凡响!老朽调配的诸般毒药,它悉数吞下,竟安然无恙,甚至……颇有些意犹未尽。”
林小婉看去,只见五毒兽正靠在一个空药瓶旁,用小爪子拍了拍微微鼓起的肚子,打了个小小的嗝后,肚皮便迅速恢复平坦。
“依你之见,它能对付李家的毒么?”
林小婉伸出手招了招,五毒兽立刻飞回,亲昵地蹭着她指尖。
“应无问题。”白济语气肯定,“不仅如此,它对毒性极为敏感。方才老朽故意将一瓶毒药藏在箱底,连瓶塞都未打开,它竟能察觉,主动寻去。”
他顿了顿,指了指其中一层木盒中的老鼠,补充道,“关于解毒,它亦可做到,只是需先将毒液吞入,其唾液便会化为对应解药。不过它如今尚处幼年期,老朽建议,循序渐进为宜。”
林小婉点头,忽然问道:“我在乱葬岗见到了哑婆。她似乎认得你。”
听到“哑婆”二字,白济神色一黯,叹了口气,道:“我终究与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哦?”林小婉挑眉,“你们之间,还有故事?”
“我们是兄妹。”
白济苦笑摇头,怅然道:“只不过,她有灵根,而我仅是凡俗之身。我们对白家未来的看法早有分歧,已多年未见了。”
“所以,你并不希望白家复兴?”
“老朽本就是旁系中的旁系,对家族的归属感本就不深。况且……”
他声音低了下去,“白家当年称霸洛河城时,擅长炼魂驱鬼之术,行事算不得光明,甚至可以说是滥杀无辜。如此消散,或许亦是天道循环。”
“这倒是我第一次听说。”林小婉若有所思。
原来白家,才是那条该被屠的恶龙?
不过,看这魂幡之法,也不觉奇怪了。
炼魂的家族,与正派二字,确实沾不上边。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白济脸上,笑道:“可如今,我正与白家残部合作,意欲向三大家族复仇。你怎么想?”
白济神色坦然,叹道:“老朽只是个小人物,顾好眼前便是。如今在榆钱巷替大家看看病,日子清闲,已觉很好。事到如今,白家子弟早已死的死,散的散,纵使真能复仇三家,到头来……怕也只是一场空,徒留一个满目疮痍的洛河城罢了。”
“一场空么……”
林小婉轻声重复,未置可否。
于她而言,本就不在乎什么正道魔道。
只要能助她快速修行,登临长生,无论是救苦救难,还是屈膝逢迎,跪舔强者,她都会去做。
回过神来,她见白济似还有话欲言又止,便道:“说吧。”
白济连忙拱手,“老朽虽从未见过此类异兽,但观其神异,作用恐怕比预想更大。小姐还需小心,莫让外人瞧见,以免引来祸端。”
“嗯。”林小婉点头应了一声,“方才忙于炼幡,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你现在上去,带个人下来。”
她语气平淡:“我要用。”
白济心头一凛,垂首道:“……是。”
白济很快就带了一个面黄肌瘦的少女下来。
她紧张地攥着衣角,眼睛惶恐地打量着阴冷的地牢。
“你放心。”白济声音温和,伸手摸了摸少女的头,“我已让人带了银两去你家。那笔钱不仅够你娘治病,还能带你妹妹离开城北。”
少女闻言,畏惧的眼神里涌出几分真切感激,低声道:“谢谢……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林小婉瞥了白济一眼:“这是从外面带回来的?”
“不是。”白济忙道,“她是最近才投奔榆钱巷的。她娘病重,无钱买药,来求老朽相助。”
“老白。你倒是宅心仁厚。是我的话直接抓来便是。”
林小婉笑了笑,并不指责,只要人带到便好。
她走到那少女面前。
即便比对方矮了半个头,可那穿着麻布衣的少女,却仿佛被无形压力钉在原地,连发抖都不敢,浑身僵硬。
林小婉垂眼看向指间的纳戒。
前世所知,纳戒通常不能容纳活物,但原因并未深究。
既然内有真实空间,理论上应可存生才对。
她伸出手,轻触少女肩头,心念微动,尝试像收取物件一般,将她纳入戒中。
下一瞬,少女凭空消失。
成功了?
林小婉凝视着眼前空地。
神识窥探,见到少女正蜷缩着身体,胸口起伏,并未立即死去。
等片刻,林小婉才将少女放出。
“啊呜!”
少女瘫坐在地,神情茫然,显然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
“方才在里面,可觉有异?”
林小婉蹲下身,琥珀色的眼眸,平静的看着眼前这位模样普通的农家女子。
她摇头,声音细弱道:“没什么异样,只是很暗……什么都看不见。”
看来这纳戒确能容纳活物。
往后在外行动,可将五毒兽暂存其中。
这倒是省心了。
正想着,五毒兽飞到少女身上,伸出粉嫩舌头轻轻舔了舔她手背。
少女先是害怕,见这小兽模样可爱,身子渐渐放松了些。
五毒兽飞回林小婉肩头,低声“呜呜”了几声。
林小婉眸光一凝。
它说,这少女身上有毒。
慢性,隐蔽,效果会让人逐渐乏力。
“白济,这两日你在榆钱巷可吃过东西?”
“这两日老朽都在研药晒草,只啃了几口粗饼。”
“她呢?”
“她只喝了碗我让人煮的粥。”白济察觉不对,皱眉问道:“小姐,发生何事了?”
“有人在榆钱巷下毒,”林小婉声音平静,“既然你没有中毒,那下毒的时间就在这两日。”
“什么?!”白济一惊。
林小婉摆手止住他的慌乱:“此事我会处置,你先回吧。”
白济看了看那懵懂的少女,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地牢中只剩二人。
林小婉转身看向少女,眼眸微眯,寒芒掠过。
“噗嗤——”
鲜血四溅!
…………
榆钱巷三楼,林小婉的房间。
这房间她倒是第一次正经用。
修行至此,睡眠早已可有可无,与其睡觉,不如跟沈见心做上一晚来的实在。
“嘎吱——”
小雀儿走在最后,将门关上。
房内除她与林小婉外,还有前面匆匆赶来的赵铁。
林小婉指尖纳戒银石上微微一亮,五毒兽便飞了出来。
它先凑近小雀儿,舔了舔她的手指,惹得她轻笑发痒,又转向赵铁嗅了嗅,随即飞回林小婉掌心,低声呜鸣。
“你们这两日,都在榆钱巷吃过东西?”林小婉问。
二人点头。
林小婉背对两人,双手负在身后。
“有人在榆钱巷下毒。”
两人神色骤变:“小姐的意思是,我们中毒了?怎会毫无觉察?”
“是慢性毒,初时只觉乏力,明日症状便会浮现。”林小婉语气冷静,伸出两根手指,“叫你们来,有两件事。”
她看向赵铁:“其一,明日症状爆发时,稳住巷众情绪,告知后日便有解药。借此机会,正好拉进那些新近投靠、心思未定之人,便于掌控。”
目光转向小雀儿:“其二,敢对如今榆钱巷下手的,大抵逃不出三大家族。用上你的望气术,今日我们就把人揪出来。”
小雀儿眼神一凛,重重点头:“是,小姐!”
两人齐齐弓身。
林小婉得知有人在榆钱巷下毒后,表面虽仍是一贯的平静,心里却已窜起一股压着的火。
这群人,她虽谈不上多上心,却也未曾苛待。
平日里吃喝不曾吝啬,也不让他们轻易涉险拼杀,养得一个个精壮踏实。
如今倒好,竟有人在自家地盘上悄无声息地下了药,想害她圈养的元阳?
简直是活腻了!
依照赵铁提供的名册,她与小雀儿隐在酒楼二楼的阴影里,静静观察着下方进出往来的人影。
“小姐,您怎么就断定下毒的一定是修士?”小雀儿压低声音问。
“这种毒,只有修士才用得了,普通人即便拿到手也催发不了药性。”林小婉目光未动,声音轻缓,“况且榆钱巷的水井一直有人轮值看守,普通人没那个本事越过守卫下手。”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仔细看,见到身怀气海、有灵力波动的人,立刻告诉我。”
时间推移,日头西斜,夜色渐浓。
榆钱巷酒楼门口,一个头戴灰色兜帽,脸上横着道浅疤的少女,正笑着朝身后一名汉子挥手,“王大哥!今天多谢你啦!”
她手里拎着个半满的菜篮,说完便转身,朝巷子口老榆树对面的屋子走去。
进了屋,门一关,少女脸上的笑意倏然褪尽。
“这榆钱巷,我看也没那么厉害,我看坊主真的是多虑了。”
她长舒一口气,将菜篮随手搁下,并未停留,而是径直穿过堂屋,推开后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她在小巷里七拐八绕,步伐轻快,最终走进一家门庭冷清的染坊。
染坊大院空寂,月光清冷地洒下,映照着数十口大小不一的染缸。
那些缸瓮静默地蹲踞在地,缸口泛着幽暗的色彩,而缸中的染料则在月色下,透出一种晶莹的色泽。
少女脚步不停,直奔角落一口不起眼的粉色染缸。
她左右扫视一眼,随即双手一撑缸沿,整个人“噗通”一声地跳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