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婉见那群人被拦住,立刻将气息收敛,悄无声息地退入一丛茂密的树影之后。
她借着月光望去,只见从巨石后走出的男子身材高大魁梧。
头上棕发修剪得短而凌乱,脸上带着青灰色的胡茬,不但不显邋遢,反而衬出几分落拓不羁的野性。
他身上只随意套了件黑色粗布短衫,胸口敞开。此刻正抱着手臂,咧着嘴,笑得一脸张扬。
林小婉盯着他看了片刻,心头忽然一跳。
这人,怎么有点眼熟?
“你是谁?敢拦我们血刀会的路,活腻了不成?”
一名面色阴鸷的汉子厉声喝道。
“荒郊野岭,遇到劫道,除了你涂飞爷爷,还能有谁?”棕发男子哈哈大笑,声如洪钟。
涂飞?!
林小婉眼眸微眯,顿时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当初那个被林家追杀,躲入醉仙居,曾劫持过她的那个黑风寨二当家么?
“武道宗师…………”
林小婉将身子压得更低,连心跳都缓了几分。
真是巧得离奇,自己不过是想偷个纳戒,竟撞上黑风寨对血刀会动手。
“涂飞,你们黑风寨与洛河城三大家族素来不合,这些年摩擦不断。”
血刀会为首那名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开口,声音沉凝,“如今三家势力不断渗入城北,我们就算不是盟友,也该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你不帮忙便罢,难道还要落井下石?连唇亡齿寒的道理都不懂?”
“哈哈哈!”涂飞像是听到什么笑话,“罗横,你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真正能让三家忌惮的,只有藏在城北阴影里的白家残党,和我们黑风寨。要谈唇亡齿寒,白家倒也勉强够格。你们?”
他笑容一收,眼神陡然锐利,单手一指,“所谓城北三大帮派,说到底不过是三家养的狗罢了!”
“我听说你这个血刀会堂主,手段狠辣,近来风头正劲。”
涂飞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脆响,“今日,老子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几斤几两!”
话音未落,他已悍然出手!
“你——!”
罗横眸中寒光迸射,反手拔出腰间佩刀。
那刀身竟泛着一层流动般的暗红色泽,宛如鲜血,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
林小婉也在此刻,真正见识到了武道宗师级别强者的实力。
两人的动作快得几乎拖出残影,拳风刀气纵横呼啸,每一次碰撞都发出沉闷的爆响。
不过交手片刻,周围已是土石崩飞,草叶断折,碗口粗的树干被余波扫中,咔嚓一声便拦腰断裂。
那三名血刀会帮众根本插不进手,虽然有修为在身,却也只退到远处,紧张地观战。
这就是武道宗师的实力?
林小婉眼神沉凝。
他们的速度已经快到能带起清晰的破风声,拳掌之力足以开碑裂石。
若非她神识远比同阶强大,恐怕连他们的动作轨迹都难以捕捉。
“打吧,打吧!你们最好打个两败俱伤,好让我趁机得利。”
一想到有机会采补两个武道宗师,林小婉抿着唇,双腿便忍不住夹紧!
“唉,不过,这样的情况应该很难出现,眼前他们处于激战中,是我出手的好时机了。”
林小婉目光扫过罗横双手。
没有戒指。
难道选错了目标?
林小婉视线下移,落在他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皮质储物袋上。
心念一动,她暗中催动“无相手”。
一道唯有她能感知的淡蓝手影自阴影中悄然探出,快如鬼魅,在罗横全神贯注于战斗的瞬间,轻轻一勾——
皮袋已落入她手中。
偷窃成功!
与此同时,气海内的《偷道》玉书微微震颤了一下,反馈来一丝熟悉的悸动,虽远不如在落霞谷偷取遁符时那般强烈,却也清晰可辨。
林小婉顾不得细品,迅速将皮袋拉开一条缝隙,借着微光瞥去。
一枚通体漆黑、样式古朴的戒指,以及几个小巧的玉瓶,正静静躺在袋中。
正是那枚拍卖会上的纳戒!
她心头一喜,立即将袋口合拢,小心收好,重新将注意力投向战场。
罗横竟未觉自己腰间之物已失,依旧挥动血刀,与涂飞战得激烈。
观战至此。
林小婉也在此刻察觉到一个微妙之处:踏入武道宗师后,似乎炼气层级的差距被一定程度上弥合了,真正决定胜负的,更多是法力底蕴、实战经验与所修功法的特性。
比如这罗横,观其气息应是炼气四层中的佼佼者,而涂飞明显已达炼气六层,却未能迅速拿下对方,战况一时胶着。
就在此时,林小婉忽然注意到,原本在一旁紧张观战的那三名血刀会帮众,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瘫倒在地。
她凝神细看。
三人胸口尚有起伏,并未死去,像是陷入深沉的睡眠。
这诡异的情景令林小婉心头一紧。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困意毫无征兆地袭来,眼皮沉重得几乎要立刻合上。
“这是什么功法?有人在暗中出手!!”
她猛一咬舌尖,刺痛让她瞬间清醒三分,旋即毫不犹豫地调动神识,在周身复上一层无形的屏障。
直到这时,林小婉才隐约听见一缕缕飘渺的琴音。
循声望去,只见涂飞方才现身的那块巨石顶端,不知何时竟盘坐着一位身穿素色长裙、脸覆轻纱的妇人。
她膝上横置一张古琴,纤指拨弄间,流淌出的韵律奇特幽邃,恍如夜色中悄然弥漫的迷雾,带着一股引人沉沦梦乡的诡谲力量。
这曲子……
林小婉瞳孔微缩。
我也会弹!
这不就是醉仙居苏大家曾悉心指导过她的《良宵引》!?
苏大家?
她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她也是黑风寨的人?
林小婉心中惊愕难言。
这位在醉仙居中以琴艺超绝,性情淡雅着称的老师,身份竟隐藏得如此之深?
苏大家暗中出手,且施展的是如此防不胜防的音律之术,这场战斗的悬念已然终结。
罗横的动作肉眼可见地迟缓下来,呼吸变得粗重浑浊。
涂飞却是气息平稳,看准一个破绽,一掌印在对方胸口!
“砰!”
罗横闷哼一声,倒飞而出,血刀脱手,重重摔在地上,挣扎两下便不再动弹,显然已被制住。
涂飞上前,熟练地将其提起,扛在肩上。
巨石上的苏大家此时也停下抚琴,缓缓起身。
离去前,她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铮!”
一声尖锐刺耳的弦音炸开,地上那三名昏睡的血刀会帮众,身躯骤然剧烈抽搐,口鼻中溢出白沫,不过几息之间,便再无声息。
“你们不带走也别杀了啊……”
林小婉在暗处看得心中暗叫可惜。
那可是三个炼气期的“资粮”,就这么浪费了。
她在原地静静潜伏了许久,直到涂飞与苏大家的身影彻底消失,才小心翼翼地从藏身处走出。
快速检查了一下那三具已无生息的尸体,确认没有遗漏什么有价值之物后,她没敢再作停留,转身朝着洛河城北门的方向,悄然掠去。
林小婉回到城北,已是后半夜。
回想起,她前往鬼市前,交代苏凝月,分金丹的事情。
丹鼎篇中的金丹引,作为主鼎的林小婉,可以在其他人身上设下金丹,而被设下金丹的人,自然也可以对其他人设下。
上位可以控制下位,不过最终的控制权,还是来自于,她这个主鼎。
前方,大堂内灯火通明,与门外沉寂的夜色形成鲜明对比。
推开门,数对身影在暖昧的光影里交织。
她目光扫过,都是些容貌身段在城北算得上出挑女子,正依照她的吩咐,进行着最原始的“修行”。
苏凝雪盘坐在角落一个蒲团上,闭目调息,周身有极淡的灵气流转。
而她的妹妹苏凝月,正伏在地上。
听到门响,苏凝月抬起脸,见是林小婉,张口欲言。
林小婉摆了摆手,示意她继续,不必多礼。
自己则径直走向苏凝雪。
苏凝雪快步迎上,低眉顺目地为林小婉引路,走向内堂。
穿过喧嚣的大堂边缘时,她嘴唇微动,似乎有话,却又咽了回去。
“这些人,都是你找来的?”
林小婉打破沉默,声音听不出喜怒,“做得不错。在城北这地方,能找到这般姿容的,也算难为你了。”
苏凝雪连忙躬身道:“小姐过奖。只是……小姐对入选之人的样貌要求,是否定得过高了些?若是……若是标准稍降,属下或许能寻到更多人。”
两人已走到内廊入口,林小婉推开眼前的木门,看着幽静的走道,负手转过身来。
“城北有幻音坊,有潇湘烟雨楼,你若只是找几个美貌女子,还能说是想经营些皮肉生意。但若大肆搜罗……别人就该怀疑,你是不是另有所图了。”
当然,还有个很小的原因林小婉没说——长得顺眼些,自己看着也舒坦。
若有的选,她自然乐意与沈见星、或是记忆中张凡那般清俊少年亲近,好过那些面目可憎的帮众莽汉,或是枯朽老头。
想到此处,她不免又念起秦百,银牙暗咬。
那厮在醉仙居时,倒是一副风流模样,结果半点元阳都不给,跟白嫖有何区别?
若有朝一日……定要叫他知晓厉害。
心思辗转间,她已走到关押沈见星的房门前,却忽然停下脚步,侧头问道:“大厅里那几人,你应当都认得吧?”
苏凝雪浑身一僵,猛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冰冷地面,连胸前丰盈都压得微扁,“小姐恕罪!她们……她们都是苦命人,同我们姐妹一样,曾被各帮派囚禁欺辱。她们所求不多,只要日子能比从前好过些许,便心满意足了……”
林小婉没有看她,只是望着门扉,语气平淡地转开话题,“沈见星用过饭食了?”
“回小姐,已经用过了。”
苏凝雪心中一喜,不敢抬头。
“嗯。”林小婉应了一声,“你这个年纪就能开辟气海,灵根资质本不算差。如今你妹妹修行进度不慢,你更不可懈怠。否则,说不定不久之后,便要被她反超了。”
说完,她不再多言,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门外,苏凝雪依旧跪伏在地,直到关门声响起,才缓缓抬起头。
她瞳孔微缩,齿尖深深陷入下唇,指甲掐入掌心。
被妹妹超过?
绝不!
姐姐,理应一直保护妹妹才对。
门内是间颇为宽敞的屋子,开了几扇窗,却皆被封死。墙角甚至隔出了一处沐浴的小间,此刻也被帷幔遮着。
沈见星被一条细韧的银链系在床柱上,活动范围仅限于床榻周遭。听到开门声,他立刻扭头望来,眼中神色复杂。
“呦呦,”他声音有些哑,“你终于回来了。”
他试图起身,链子哗啦一响,将他扯回床沿。
林小婉摘下面具,将怀中皮袋与几样零碎之物搁在桌上,这才转过身,对着他微微一笑。
“你开口这句,我很满意。”
她伸手,指尖勾住衣领,轻轻往侧边一拉,露出一截白皙瘦削的肩头。
眼眸微眯,语调软了下来,“要来么?”
沈见星羞愤地别过脸去。
“我们都已有夫妻之实了,哥哥还这般害羞。”林小婉轻笑,也不勉强,径自走向屏风后。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传来,接着是布巾浸入水盆、拧干,然后轻柔滑过肌肤的细微响动。
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她才从屏风后走出。
已换上一身淡青色简便衣裙,雪白长发未束,松松披在肩后。
她没再理会床上的沈见星,径直走到桌边坐下,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个皮质储物袋上。
倒出里面的东西,那枚通体漆黑、镶嵌着一颗银色宝石的纳戒便滚落到桌上。
林小婉将其捻起,置于掌心。
神识如丝,缓缓探向戒指。
很快,她便感受到一层阻碍。
是一道锁,上面残留着属于原主人罗横的精神印记,微弱却顽固。
“无根之水,也妄图阻我?”
她冷哼一声,神识陡然变得凝实锐利,如同无形尖锥,朝着那印记锁扣狠狠“捅”入!
没有技巧,纯粹是更强大、更凝聚的神念暴力冲刷、搅动。
几个来回下来,那道印记便发出一声只有林小婉能感知的轻响,彻底崩碎消散。
抹去旧印,烙下属于自己的神识烙印,整个过程不过片刻。
随即,一个约莫三尺见方的灰蒙蒙空间,便在她感知中清晰展开。
不大,但容纳她所拥有全部物件,绰绰有余。
“不知能否放入活物……”
她心念一动,目光落在那个关着五毒兽的透明小笼上。
我已经擦过身子,换过衣服,身上应该没有别人的味道。
恩,唤醒需心头血。
十指连心,指尖血……应该也行。
林小婉拿着莲簪,在指尖轻轻的一刺,殷红血珠渗出,滴入五毒兽微张的口中。
静候数息。
那淡蓝绒毛的小身子动了动,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
一双琉璃似的大眼睛,清澈懵懂,映出她的脸。
它晃晃脑袋,舒展羽翼般的耳朵,绕着林小婉轻盈飞了两圈,最后轻轻扑进她怀里,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衣襟,发出细微的“呜嘤”声。
“乖乖。”
林小婉伸手,指尖前后逗弄它柔软的下巴。
小兽眯起眼,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这是……将我当作母亲了么?
林小婉垂下眼,看着怀中这团温顺的淡蓝小兽,嘴角弯起一个极淡弧度。
接下来对付李家和幻音坊就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