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济老头闻言,连忙放下酒碗,擦了擦嘴,快步跟了上去。
酒楼后院,月色清冷。
林小婉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跟上来的白济。
少女腰间的鬼脸面具在夜风中微微晃动,雪白的长发披散在素衣上,整个人仿佛融入月色之中。
“白济。”
林小婉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你跟那个被覆灭的白家,是什么关系?”
问话的同时,她负在身后的右手袖中,青莲玉簪已悄然滑入掌心。
只要对方的回答不让她满意,下一瞬,剑光便会斩落白济的头颅。
听到“白家”二字,白济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
白济老老实实地躬身,声音坦然:
“回小姐,我的确与白家有关系。不过,那都是父辈,乃至祖辈时候的事了。白家鼎盛时,我这一支也不过是旁系中的旁系,做些药材生意,略通些药理丹术罢了。”
“哦,当真如此?”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林小婉,苦笑了一下:“除了‘白’这个姓氏,还有祖上传下来的东西,我跟那个早已烟消云散的白家,实在没什么联系了。”
林小婉面色不置可否:“倒是诚实,那你是怎么被黑水堂抓进地牢的?”
白济脸上露出几分窘迫,搓了搓手,低声道:“说来惭愧。我时不时会摆摊卖些自己配的伤药、驱虫散,偶尔……也掺点面粉草木灰,充作‘灵药’糊口。前些日子,黑水堂一个管事的来买壮阳药,用了没效果,就找上门来。我那点把戏一下子就被廖昌那厮看穿了,就被抓了进去,说是要赔钱,没钱就得做苦工抵债……”
林小婉听着,心中一阵无语。
卖假药卖到地头蛇头上,这老头也不知是该说胆大还是倒霉。
她不再纠缠此事,转而问道:“你既说有炼丹传承,当时在富贵坊地下我没有细问。现在,快如实说来。”
她向前踏出半步,月光将她纤长的影子投在白济身上,警告道:“若有半句虚言,今夜,便是你最后一次欣赏月光了。”
白济身体一颤,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小姐明鉴,我有炼丹师传承不假,但那炼丹的法门,早就遗失了!如今只剩下些辨识药材,处理药性,知晓些丹药大概功效,还有几张残破的古方,能否炼成,只能看天意啊!”
林小婉静静地听着,负手而立,月光照亮她半边侧脸。
白济见她没有反应,心中更慌,急忙补充道:“不过!不过小姐!虽然没有完整的炼丹法门,我家里还有一个祖传的炼丹炉子!是真正的丹炉!虽然看起来老旧,但材质特殊,绝非寻常凡铁!这东西若要买,怕是要天价,而且有价无市!”
“丹炉?”
林小婉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亮光。
早在落霞谷的时候,她就从张凡那里得来完整的水炼法,正缺一个丹炉尝试。
若这老头所言非虚……
“丹炉在何处?”
林小婉问,语气依旧平淡。
“在我家里!”白济连忙道,“就在南区‘药渣巷’里,那一片住的都是采药人,郎中。丹炉就藏在灶膛下面的暗格里。”
南区药渣巷,
她自然不会亲自去取。
一来路径不熟,二来,防人之心不可无。
略一沉吟,林小婉道:“今晚,你和小雀儿去取吧。只要将丹炉带回。我可保你今后在榆钱巷,衣食无忧。”
白济闻言大喜,连声称是。
不多时,小雀儿被叫了出来,听明白是要去取丹炉,立即就嚷嚷着“这大半夜的”。
林小婉只是暼了一眼,小雀儿缩了缩脖子,只能乖乖应下。
两人简单收拾,便出了酒楼后门,融入夜色。
林小婉看着他们的远去背影,身形微动,如同鬼魅般跟了上去。
神识如无形的蛛网,悄然铺开。
既锁定了小雀儿和白济的气息,也将沿途的巷道、岔路、标志物一一印入心中。
城北地形复杂,她回来时可不想再迷路。
一路穿街过巷,约莫两刻钟后,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规整的低矮建筑群。
空气里弥漫着草药气味。
许多人家门口都搭着竹架,晾晒着各式各样的草叶、根茎,有的还用粗布或油纸盖着。
这里便是药渣巷了。
林小婉藏身在一处屋檐阴影下,看着白济熟门熟路地带着小雀儿朝巷子一处走去。
然后便被那些晾晒的药材吸引。
借着月光,林小婉发现了好几株年份不错的草药。
其中一株“阴灵草”,起码有七十年份,是很不错的辅料;另一丛“铁线藤”,藤身隐现金属光泽,显然年份也不低。
“倒是意外之喜。”
心念微动,气海内《偷道》玉书似有感应,轻轻一颤。
淡蓝色的无相手悄然探出,如同无形的水流,越过围栏,将那几株看上的药材无声无息地摄回。
药材入手微凉,带着夜露的湿润。
她随手塞进口袋里,更多的蓝色无相手探出。
不一会,几个口袋便鼓鼓囊囊。
期间,她清晰地感觉到,每当无相手成功“取”回一件东西,气海内那本沉寂的《偷道》玉书,便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
这感觉,与当初在落霞谷,极限关头偷走林蝉儿遁符时相似,只是微弱了百倍不止。
“看来,经常‘拿’点东西,或许真能像在落霞谷那次一样,激发这玉书,获得新的功法或招式?”
念及于此,林小婉心中一动。
反正来都来了,神识扩散开来,数十道无相手探出。
收获颇丰。
随手偷来一个粗布,将药材一裹,打了个结,背在身后,便快步跟上。
这时,前方小雀儿和白济已经拐进了一个带小院的破落房屋。
不过片刻功夫,就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翻动声,以及小雀儿嫌弃的声音:
“就这?白老头,你没搞错吧?这破炉子,锈得都快散架了,扔路上乞丐都不要!”
接着是“哐哐”两声闷响。
白济焦急的声音传来:“哎哟我的小姑奶奶!你轻点!别乱踢!这可是宝贝!弄坏了,回去小姐怪罪下来,你可担待不起!”
“宝贝?我看你是老糊涂了!把这破铜烂铁带回去,小姐才饶不了你!”
小雀儿不服气地顶嘴。
两人低声拌着嘴,不一会儿,只见白济费力地抱着一个东西走了出来。
那东西约有汤碗大小,小臂高,形状古朴,有三足,顶有盖,侧有孔,确实像个丹炉的形制。
小雀儿跟在后面,一脸不情愿地推着一辆破烂小木板车。
白济小心翼翼地将那丹炉放在板车上,又用破布盖上。
两人不再多言,推着车,沿着来路,匆匆朝榆钱巷方向返回。
林小婉隐藏在暗处,目送他们的身影远去,直到消失在巷道尽头。
“居然……没有埋伏?没有黑吃黑?没有我想象中的那种戏码?”
林小婉心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自嘲地摇摇头,“莫非是我内心太阴暗了?不过……谨慎些总没坏处。”
她掂了掂背后沉甸甸的药材包裹。
既然来都来了,收获也不错,地牢里那些俘虏一时半会儿也跑不了……
“不如,在此地修行一番再回去?”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
城北不比城南,混乱无比,死些人也没人管。
这些采药人里,虽然质量不如修士,但蚊子腿也是肉,积少成多,可不能嫌弃。
想到这里,林小婉嘴角微勾,身影如同夜行的夜枭,悄无声息地靠近一处尚有灯火的房屋。
过程很快,不过半刻钟。
林小婉轻哼两声,推门走了出来,指尖拂过唇角,眼中无悲无喜。
她退出屋子,掩好门,走向下一家。
第二家、第三家……一连光顾了十户人家。
林小婉停了下来,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不如修士的……”
她想起地牢里的两个修士,眼露期待。
看了眼天色。
“不太够呢,再来两个吧。”
林小婉正欲行动,身后却传来一阵略显拖沓的脚步声。
她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一个穿着破烂短褂,头发花白杂乱的老汉,正眯着眼,摇摇晃晃地朝这边走来,手里还提着个空酒壶。
他似乎是喝多了,眼神迷离。
老汉走到近处,眯着眼打量了林小婉几下,又在她雪白头发上停留许久,含糊道:“丫、丫头?”
语气带着不确定。
他又踉跄着走近两步,仔细看了看林小婉的身形,忽然,那迷离的眼神微动,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
“死丫头!果然是你!你这几天跑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又偷懒没去采药?!”
他快步走过来,带着浓重的酒气,劈手就去抓林小婉背上的粗布包裹,“身后背的什么?给我康康!”
林小婉没有躲闪,任由他将包裹抢过去。
老汉骂骂咧咧地扯开包裹结,往里一看,满满当当的各种药材,在月光下泛着各色微光,其中几株的品相,明显不是普通货色!
老汉的眼睛瞬间瞪大了,眸子闪过狂喜,但嘴上的骂声却更响了:
“好哇!你还学会偷了?!偷这么多?你别以为带回来这些,就能糊弄过去!让我原谅你?门都没有!”
他一边快速地将包裹重新系紧,目光落在林小婉的鬼脸面具上,“还有你戴的这什么鬼东西?怪吓人的!赶紧摘了!”
林小婉老实的摘下面具,低着头抬眼看他,表情委屈,像是被吓到了一样。
“看什么看!”
说着,他伸出手,动作粗鲁拍在林小婉的臀侧,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跟我回家!看我不收拾你!这几天野哪儿去了?连衣服都换了?”
老汉拽着林小婉的手腕,不由分说,就朝着巷子另一头拉去,嘴里依旧不干不净地骂着,“回去给我老实交代!不然打断你的腿!!”
林小婉就这样被拉着走。
她面无表情,心中则是思绪电转:
“他认识我?”
目光扫过周围相似的采药人住宅,这不由让她想起,落霞谷那个被她杀掉顶替的少女,恐怕就是住在这附近,甚至……就是这老汉的亲人?
“果然,变化成他人模样,用作长期身份,还是有些风险。”
林小婉心中漠然,“既然如此,便跟他回去看看这家里,还有几个认识‘这具身体’的人?一并解决掉好了,免得留下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