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婉闭着眼,将身子沉入温热的水中,只留脖颈以上露出水面。
这个世界,虽说能修行求长生,窥天地玄妙……可除此之外,日常起居种种,真是一塌糊涂。
她漫无边际地想着。
连洗个澡都得这般费事烧水倒腾。
若非踏入修行路,有了几分自保之力,光是活在这世道,便要耗尽心。
小雀儿却没她这般“安分”。
她将自己整个人埋进水里,憋了几息,“哗啦”一声又冒出来,甩了甩沾在脸上的湿发,水珠四溅。
“小姐。”小雀儿抹了把脸,凑过来,“为什么…………你跟我不太一样?”
林小婉仍闭着眼,只从鼻间轻轻“嗯”了一声,尾音微扬,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小雀儿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自顾自地嘀咕起来:“就是……就是那里呀。”
她不太好意思明指,“我见过的巷子里其他人,还有偶尔偷看到的,统统都不一样…………很好看。”
小雀儿越说声音越小,脸颊绯红,不知是被热气熏得还是羞的。
林小婉心中掠过一丝无语。
这丫头,还有这种癖好?
她并未回答,只是将身体又往热水里沉了沉。
泡了片刻,觉得差不多了,林小婉便起身跨出木桶。
水珠顺着她纤细却匀称的肢体滑落,林小婉走到旁边一张简陋的木凳旁坐下。
“好不好看,又不是给自己看的。那么在意做什么。”
林小婉拿起一块干净的粗布,慢慢擦拭湿漉漉的长发。
“若是真遇到爱你的人,无论你生得什么模样,他大抵都会觉得,是世上最好的。”
小雀儿双臂交叠搭在桶沿,下巴枕在手臂上,望着林小婉的背影。
那背影纤细,肩胛骨的线条清晰,腰肢收束,再往下……她连忙挪开视线,盯着水中自己晃动的倒影,又问:“那……小姐有喜欢的人吗?”
“我心思多在修行上。男女情爱,耗费心神,于我而言,并无必要。”
“啊?”小雀儿有些惊讶,“那小姐打算……一直一个人吗?不嫁人了?我听巷子里那些婶子们闲聊说男女之间那回事,其实……很快活的。”
她最后几个字说得飞快,几乎含在嘴里。
林小婉闻言,倒是没有把话说死,将半干的雪发拢到肩侧,用着闲聊般的口吻说道:
“倒也说不准。”
“或许哪天,遇到个修为极高、背景吓人的人物,我看他顺眼,我便嫁了。”
“又或者,对方凭借实力强横,不由分说将我掳了去,强逼着做了他的奴婢、侍妾,那也由不得我选。”
“这、这哪能算‘嫁’啊!”小雀儿听得直瞪眼,小脸上满是不赞同,“小姐你说的这些,怎么听起来……感觉好……好淫秽!”
林小婉终于擦干了头发,将微潮的白发拢到一侧肩头,瞥了小雀儿一眼,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调侃:
“哦?听你这口气,懂得还挺多?”
小雀儿立刻挺了挺没什么料的胸脯,一脸“你问对人了”的表情:“那当然!这城北犄角旮旯的事儿,我不敢说全知道,但十之八九总没错!”
她顿了顿,眼珠狡黠地一转,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
“哎,小姐,你知道咱们榆钱巷……不,应该说这附近几条巷子的男人里头,谁最厉害吗?”
“厉害?”
林小婉系着衣带,随口应道。
“对呀!”小雀儿用手比划了一下,脸蛋红扑扑的。
林小婉系好衣带,转过身,嘴里却轻飘飘吐出一个名字:“赵铁?”
小雀儿瞬间呆住,嘴巴微张,一副“你怎么知道”的震惊模样。
林小婉没理会她的惊讶,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救他出来的时候,难免瞥见。”
她甚至抬手,比划了一下。
“啊!”
小雀儿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像只煮熟了的虾子,吱唔着说不出话来,猛地将整个脑袋都缩回了水里,只留下一串咕噜噜的气泡。
见看着她那羞窘的模样,林小婉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她穿戴整齐,将还有些潮气的雪发随意绾了绾,走到门边,留下一句:“别泡太久了。”
洗完澡,林小婉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衣,腰间别着鬼脸面具,去了地牢一趟,然后来到大厅。
众人围坐着,喝得都有些醉意,正低声聊着天。
白济老头蹲在赵铁身旁,正往他背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处小心敷着药粉。
见到林小婉走来,一个汉子举起酒碗,大着舌头招呼:“小姐!来、来喝一碗!”
旁边立刻有人捅了他一下,笑骂道:“蠢货!小姐才多大年纪,哪能跟你这糙汉一样灌酒?”
那汉子挠头,嘿嘿傻笑了几声。
小雀儿从后面跑过来,手里端着个茶壶和两个粗陶杯:“小姐我们不和那群臭男人喝,我陪小姐喝茶!”
两人也寻了处空位坐下。
林小婉单手捏着茶杯,坐在人群中,安静听着他们扯些闲话。
最后,连白济也被劝着,破例抿了一小口酒。
一时间,厅内只剩碗碟轻碰和压低的笑语。
过了一会,赵铁放下手里的酒杯。
他环视了一圈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林小婉身上,脸上的醉意褪去几分,声音低沉却清晰:
“小姐,今晚如果没有你,我赵铁肯定走不出那地牢。”
他顿了顿,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我能力有限。猛爷走后,我没能护住榆钱巷,让兄弟们跟着受罪,地盘被砸,人也被抓……我,担不起这个头。”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林小婉,眼神变得坚定:“所以,我赵铁,代表榆钱巷剩下的兄弟,恳请小姐当我们的巷主!以后,无论什么事,只要小姐吩咐,我们绝无二话!我们只求,能让巷子里剩下的这些兄弟,还有那些没法离开的妇孺老幼,有条活路,少受些欺辱。”
显然,林小婉独自潜入,轻易击溃黑水堂主力并带回廖昌的实力,彻底震慑了他们,也让他们看到了倚靠。
林小婉目光扫过一张张望过来的脸,停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任何事情?哪怕是我让你们,去残害无辜?”
赵铁与其他人对视一眼,脸上没有太多挣扎。
他闷声道:“这世道,有英雄,也有小人。我们榆钱巷的人,没什么大志向。要护的,只有这条巷子和自己人。巷子外的事……我们管不了,也不在意。”
得到这个答案,林小婉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她放下茶杯,“身为巷主,我只有两个规矩。”
众人屏息听着。
“第一,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地牢。”
“第二,我需要你们,每天至少抓十个身男子回来。还有,打探清楚城北散修的踪迹、修为、常出没的地点。这两件事,能做到吗?”
众人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纷纷点头。
抓人?
在城北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流民、乞丐和落单的汉子,每天十个并不难。
散修的情报虽然要费点功夫,但也并非无法打探。
他们反而觉得,这位猛爷的侄女提出的要求……似乎有些过于“宽松”了。
“做得到!小姐放心!”
几人连忙应下。
这时,有人借着酒意笑道:“小姐既然成了咱巷主,也该有个响亮的名号才是!总不能还让外人跟着喊‘小姐’吧?那多没气势!还给人占了便宜”
林小婉一听,觉得有理。她手臂抱在胸前,问道:“你们有什么想法?”
这下众人来了精神,七嘴八舌地提议起来。
“雪娘子?”“白发罗刹?”“鬼面剑仙?”……
赵铁也说了几个,林小婉听了,心中暗叹,这些糙汉的取名水准,真是一言难尽。
就在嘈杂声中,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白济,上下仔细打量了林小婉一番,目光在她那头醒目的雪白长发和腰间的鬼脸面具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道:
“老夫看……不如就叫‘白枭’,如何?榆钱巷主,白枭。”
白枭?
众人咀嚼着这个名字,再看看林小婉——雪发似霜,面具如鬼,来时持剑架着小雀儿的时、气势冰寒的模样……可不就像一头夜间降临、令人心凛的白色夜枭?
“好!这个形象!”
“对对对,白枭!”
提议一出,竟得到众人一致的赞同。
林小婉听了那么多不靠谱的,觉得“白枭”还算顺耳,便点了点头:“就这个吧。”
她站起身:“你们继续喝,注意别误了正事。明天午时,我们去接手富贵坊。”
众人眼中顿时爆发出炽热的光彩,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林小婉不再多留,转身朝楼梯走去,经过白济身边时,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
“白济,你过来。有事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