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夜晚,醉仙居一楼大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中央的舞台上,一位身着艳丽舞裙、头戴珠翠的女子正随着乐声翩翩起舞,眼波流转,正是昨夜林小婉隔壁那位魅声女子。
四周散落着数十张桌案,已然坐满了宾客。
有摇着折扇、高谈阔论的文人墨客;有腆着肚子、互相敬酒的富商员外;更有一些衣着华贵、气质与寻常富家子迥异、身边隐隐有灵气波动的年轻男子,显然是城中修仙家族的子弟。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们,如穿花蝴蝶游走在各桌之间,或斟酒调笑,或依偎在客人怀中,满堂尽是脂粉香与酒气混杂的旖旎氛围。
一曲舞毕,喝彩声稍歇。
忽地,楼中所有的灯火在同一瞬间黯淡下去,大堂几乎陷入黑暗。
“咦?”
“这是……”
新来的宾客们发出一阵轻微的骚动与好奇的低呼,而老客们都知道,这是醉仙居推出新人、营造气氛的惯用手法,必有新花样。
就在众人引颈张望之际,大厅最上方,一点火光倏然亮起,紧接着,清越孤高的琴音铮然而鸣,如冷泉击石,穿透了短暂的黑暗与嘈杂。
众人仰头望去,只见那点火光迅速扩大,竟是一座精致的木质莲台。
莲台自穹顶缓缓垂降下来,莲台之上,一袭玄衣的少女垂眸抚琴,身姿清绝,宛如月宫仙子谪落凡尘。
暗处,红姑紧张地攥着手帕,低声对负责机关的下人道:“慢些,再慢些!降速要匀!摔坏了我家闺女,你们十辈子也不够赔的!”
“给我打起精神来,听我号令,准备点灯!”
莲台伴着琴音下降,每下降一段距离,其下方相应位置的灯盏便依次被点亮。
当莲台降至离一楼舞台仅剩丈许时,舞台上早已静候的八名身着五彩霓裳的舞女骤然而动,随着琴音的节奏翩然起舞,衣袂飘飞。
与此同时,早已候在一楼各处、手提莲花灯的侍女们,整齐划一地行动,将大堂四周及上方的所有主灯次第点燃!
“唰——!”
光明大放,整个醉仙居一楼瞬间重回灯火辉煌!
琴音在此刻攀至一个清越的高峰,又悠然滑落。
莲台稳稳落在舞台中央,舞女们环绕四周,彩袖翻飞,如众星拱月。
直到这时,所有人才真正看清莲台上女子的模样。
玄黑衣裙衬得她肌肤胜雪,露出的肩颈线条优美如天鹅。
墨发半绾,仅插一支素银簪,几缕青丝垂落颊边。
她眉眼低垂,长睫如鸦羽,专注于指尖琴弦,那份清冷疏离,与周围五彩斑斓、热情舞动的舞女形成了明显对比。
仿佛一只降临凡尘的金乌,静谧地栖于喧闹花丛之中,自身便是光源,便是中心。
满堂寂静,唯有琴音流淌。
所有目光都被牢牢吸附在那一点玄色之上,无论是附庸风雅的文人,还是寻欢作乐的富商,乃至那几个神色倨傲的修仙子弟,眼中都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惊艳、痴迷、或探究的神色。
琴曲终了,余韵袅袅。
林小婉缓缓按弦止音,这才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
那一瞬间的眼波流转,清冷之中仿佛带着一丝未经世事的懵懂,激起了无数人心中的涟漪。
她起身,对台下微微欠身,在响起的热烈的喝彩与议论声中,步下莲台,朝着楼梯方向款款而去。
离去时,她的广袖长衫因动作微微拂过靠近舞台边缘的一张案几。
案几后坐着的,世显赫的秦家二公子——秦百。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扯了一下那滑凉的玄色袖摆。
林小婉脚步微顿,回眸望去。
灯火辉煌映照在她脸上,那清冷如霜的容颜,因这倏然一回眸,唇角极轻、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
并非迎合的媚笑,也非羞恼的薄怒,更像是一池静水被微风拂过荡漾而起的涟漪,清澈眸中倒映着灯火与秦百怔然的面孔。
惊鸿一瞥,刹那芳华。
回过神来,她消失在楼梯转角,留下满堂惊艳的余韵与无数灼热探究的视线。
秦百收回手,手上似还残留着那抹玄色衣袖的触感
他端起桌上酒杯,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数名身着素雅襦裙、鬓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侍女,各自手托一个覆着锦缎的紫檀木盘,从不同的楼梯口悄然现身。
她们步履轻盈而沉稳,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大堂中那些位置最佳、或气场最为特殊的桌案。
侍女在桌前盈盈一礼,素手轻抬,揭开锦缎,露出盘中之物——那是一枚枚约莫掌心大小、打磨得光滑温润的木牌。
“徐福……是么?”秦百低声自语,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楼上的阴影里,红姑看着台下反应,心中欢喜:“成了!这“空谷幽兰”,今夜之后,必将声名鹊起!”
红姑压了压情绪,对着身后几个早就候着的丫鬟连声催促。
“你们还愣着干嘛,快去!”
丫鬟们手里都提着一个竹编篮子,上面满是写有字迹的彩色飘带。
得了红姑的指令,几个丫鬟立刻分头行动,悄无声息地来到二楼、三楼面向大堂的栏杆旁。
宾客们还沉浸在方才那惊艳的“玄莲初绽”中,议论声、赞叹声、酒杯碰撞声嗡嗡作响。
许多人伸长脖子望着玄衣女子消失的方向,意犹未尽之际——忽然,一片彩色的“云霞”飘然落下。
“咦?这是何物?”
“快看!天上落彩绸了!”
“上面有字……‘空谷幽兰——徐福’?”
“徐福……便是方才那抚琴的玄衣仙子之名么?”
“空谷幽兰……啧啧,名副其实,名副其实啊!”
宾客们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纷纷伸手去接,有些落在案几上被手快的人一把抓在手中。
彩绸上银色绣字在灯火下清晰可见。
方才那惊鸿一瞥的玄衣身影,随着这几个字,更深刻地印入了众人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