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同一屋檐

门锁咔哒一声落下之后,客厅安静了约四十秒。

温燃站在沙发旁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关上的门。

门是白色的,和墙一个颜色,门缝很细,没有光透出来。

他把自己的行李袋拎进靠门口的房间,没有打开,搁在床尾。

房间大约八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帘是深灰色的,和客厅一样。窗外是对面楼的墙面,间距大约十米,看不到天。

他坐在床边。

床垫偏硬,弹簧在臀部下方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响。

他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

没有声音。

没有脚步声,没有抽屉开关,没有水龙头。

她在自己的房间里做什么,他想象不出来。

过了约半小时,他听到走廊那头的门开了。脚步声往外走,不是高跟鞋,是棉拖鞋底擦过木地板的声音,很轻,有节奏地往厨房方向移动。

他站起来,打开房门。

她已经进了厨房。

冰箱门开着,冷白色的光照在她身上。

她从冷藏层拿出一个透明保鲜盒,盒子里是切好的蔬菜和鸡胸肉,分量精准到每一块的大小都差不多。

她把保鲜盒放在台面上,关了冰箱门,从挂钩上取下围裙。

深蓝色围裙。她系带子的动作很快,打了个活结。

“你做饭?”

她没回头。“我做的只够一个人。”

“我知道。我吃泡面。”

他从橱柜里拿出一包方便面。

红烧牛肉味。

包装袋上印着“净化纪元标准供能食品”。

他撕开包装,把面饼丢进锅里,加水,开火。

她在旁边洗菜,水流声盖住了他锅里水烧开前那段时间的沉默。

两个人的操作台面隔了约六十厘米。她切胡萝卜的手法很熟练,刀起刀落间距均匀。他注意到她切菜时嘴唇微微抿着,和签文件时一样。

水开了。他把调料包倒进去。红油在沸水里散开,一股辛辣味弥漫出来。她的刀停了一下。

“你吃这么重口味的东西。”

“你不吃辣?”

“不太吃。”她把切好的胡萝卜码进保鲜盒,动作还是很快。“刺激性的食物会影响睡眠质量。我第二天要工作。”

“你今天下午说的。七年数据管理工作。具体做什么。”

她把保鲜盒放进冰箱。

“统计生育数据。试管婴儿的成功率、基因配对后的健康指标、各个辖区的达标率。每个月出一份报表,交到副局长办公室。”

“有意思吗。”

她关上冰箱门。转过身来看着他。细框眼镜上沾了一点水珠,在日光灯下反光。

“工作不需要有意思。工作需要准确。”

她端着保鲜盒走到灶台前。锅里水也开了,她把鸡胸肉和蔬菜倒进去,盖上锅盖。动作利落,每个步骤之间没有浪费任何一秒。

锅里的水开始沸腾。

她靠在灶台边,双手交叠在围裙前。

目光落在锅盖上,没有看别处。

他靠在另一边灶台旁,手里搅着锅里的面条。

两个人的距离大约一米。

“你平时吃多少。”他问。

“什么。”

“饭量。你刚才那个保鲜盒,大概三百克。”

她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不太多。

“你观察得很仔细。”

“你太瘦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转头:“食欲和繁殖欲是同一个脑区控制的。”

温燃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什么脑区。”

“下丘脑。”她的语气像在念资料。“净化纪元之后,大部分人的食欲都下降了。尤其是女性。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不是病。”

“所以你觉得你吃得少是正常的。”

“是科学。”

锅里的面条煮好了。他关了火,把面倒进碗里。红油浮在汤面上,热气带着辣味往上窜。他把碗放在台面上,转头看她。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说,“也许你不是不想吃。是你被教会了不饿。”

她的手停在锅盖的把手上。停的时间很短,大概一秒。然后把锅盖拿起来,蒸汽从锅里涌出来,模糊了她的眼镜。

她把眼镜摘下来,用围裙边角擦了擦镜片。没有看他。

“你刚才那句话。”她重新戴上眼镜,“你说的‘被教会’。是什么理论依据。”

“没有依据。”

“那你就是在瞎说。”

“对。”

她嘴角那个小痣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但动作太轻,像是犹豫。

两个人端着各自的食物去了客厅。

她坐在沙发最左端,他坐在最右端。

中间隔了大概一个半人的距离。

她的碗里是水煮鸡胸肉和蔬菜,没有油,没有盐以外的调味。

他的碗里是红油泡面,辣味在空气里占了大半个客厅。

她吃第一口。咀嚼了大概十二下。咽下去。然后第二口。

“你数过自己嚼多少次吗。”

她抬头。“什么。”

“你吃饭的样子像在写报表。每一口都一样。嚼的次数一样。夹菜的角度一样。你连咀嚼肌使用的频率都是一致的。”

她放下筷子。“吃饭不需要创意。”

“但需要食欲。你吃的不是饭。是数据。”

她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吃。但吃第三口的时候,她嚼了大概八下就咽了。不是故意的,是她走神了。

他看到了。没说。

……

吃完饭她洗了碗。

他擦桌子。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但客厅里的沉默和刚进门时不太一样。

刚进门时的沉默是隔着一道门的沉默。

现在的沉默是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各做各的事,不说话但知道对方在旁边。

她在沙发上看平板。他回房间处理手机上的信息。过了大概一小时,他出来倒水。

从走廊出来的时候,他看到她在客厅里。平板放在膝盖上,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看得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他经过沙发时瞥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是一篇排版很旧的文档。

页眉上有一行灰色小字:《净化纪元前的婚姻制度研究》。

文档里嵌着几张插图,黑白照片,拍的是旧时代的婚礼。

一个穿白色婚纱的女人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接吻。

不是工作的东西。

他的脚步没有停,继续往厨房走。但她应该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手指在屏幕上一划,页面切了。切到了数据报表。饼状图。蓝色和绿色的色块。

倒完水出来,她已经把平板合上了。屏幕朝下放在沙发上。

“明天我要去管理局报你的档案更新。”她说,声音恢复了工作腔。“可能还要补一次体检。到时候我会通知你。”

“好。”

他往走廊走。走到房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坐在沙发上。平板还是屏幕朝下。她的手放在平板背面,手指轻轻敲着外壳,敲了大概四下。然后停了。

她的耳朵从边缘开始变红。从耳垂往上,往耳廓蔓延。不是红的,是很淡的、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的粉红色。

她没看他。盯着茶几上的玻璃杯。杯子里是白水,水面纹丝不动。

他推门进去了。

在床上躺下。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灯座边缘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大概五分钟。

隔壁房间的门关上了。

脚步声从客厅往走廊深处移动,经过他门口时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里面走。

最里面那扇门关上了。

这次没有锁的声音。

只是关上了。

他把手臂枕在脑后。

裂缝在吸顶灯的余光里投下一道很淡的阴影。

那篇文档的页眉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净化纪元前的婚姻制度研究。

她不是工作需要查的。

她自己在查。

她想知道什么。

他把眼睛闭上。隔壁房间最后一声动静是床垫弹簧的轻响。然后整间公寓安静了。窗外没有车声,没有虫鸣,没有人的声音。

这个世界的夜晚是没有底噪的。热闹被抽走了,连同被一起抽走的东西,安静得像一间巨大的档案室。他在这片安静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那边是她。墙壁那边,一个在查旧时代婚礼照片的女人正在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