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民登记处在城东,一栋灰白色三层建筑,外墙没有装饰,只有正门上方一行黑色宋体字:生育管理局第三登记处。
温燃推门进去。
大厅里灯管很亮,白光铺了满墙。
左手边一排不锈钢座椅,坐了七八个人,男女分开各占一侧。
右手边是五个窗口,每个窗口上方的电子屏滚动着号码。
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打印机墨粉混合的味道。
没有人说话。
他走到取号机前。
屏幕上弹出一个表单:姓名、身份证号、户籍地。
他填了姓名,剩下两项空着。
点击提交。
机器吐出一张号码条:A023。
前面有四人。
他找了个位置坐下。
左边隔两个座是一个年轻男人,灰色衬衫,背挺得很直,膝盖并拢。
右边是一个中年女人,手里攥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几页打印纸。
她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温燃注意到她的眼神没有落在任何地方,只是平视前方,像在看一个不存在的屏幕。
等了约八分钟。A022被叫到二号窗口。又过了约两分钟,电子屏显示:A023,五号窗口。
他站起来。
五号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穿深蓝色制服。
工牌上写着“陈敏,三级登记员”。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然后目光回到屏幕。
“身份证。”
“我的档案在系统里可能暂时查不到。”他用了金手指。不多,“你可以再查一遍。”
陈敏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然后重新敲了一遍。
屏幕上跳出一条记录。
她盯着看了约三秒,然后点点头:“查到了。边缘辖区,数据有延迟。正常现象。”
她把一张表格从窗口递出来。“填完去左手边拍照。”
他接过表格。
信息栏里已经自动填充了大部分内容:姓名、性别、年龄、出生地(边缘辖区-未分类)。
婚姻状态一栏是空的。
他填完,走到拍照区。
白墙前站定。
闪光灯亮了三次,一次正面,一次左侧,一次右侧。
回到五号窗口。陈敏把一张公民卡从卡槽里推出来。
“你的契约婚姻分配还没做。系统根据你的数据做了初筛,匹配结果已经出来了。”
“现在可以办?”
“看你想不想。不办就等下一轮分配,大概两个月。”
“办。”
她又敲了几下键盘。
打印机吐出两张纸。
她把纸张推到窗口前,同时说:“匹配结果:沈听晚,二十八岁,生育管理局数据统计室主任。契约婚姻期限十年,双方财产独立,共同居住。你的收入她自己管理,她的也是。每月你们需要在公共场合共同出现三次以上。有异议吗。”
“没有。”
“签字。”
他签了。
笔迹比平时潦草一些。
陈敏收了表格,在键盘上又敲了几下。
“今天下午三点在民政局办理解除确认书,然后分配婚房。你配偶到时候会到场。记住时间。迟到会扣信用分。”
他把公民卡装进口袋。转身离开。不锈钢座椅上的人换了几个,但没有多。空气还是那个味道。
……
下午两点五十分,民政局。
大厅比登记处宽敞,但灯光是一样的冷白。
地上铺的是浅灰色瓷砖,接缝处有点黑。
等候区的座位分两排,左边是男性,右边是女性,中间隔了一条约一米宽的过道。
过道上没有人。
温燃在男性等候区坐下。
他右边隔一个座是个穿深蓝衬衫的男人,看样子三十出头,坐姿极其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
温燃注意到他无名指上有一枚很薄的银色戒指,没有花纹,光面。
契约婚姻的戒指。
下午三点整。大厅广播响了,女声,没有任何感情起伏:“A组契约确认。请温燃、沈听晚到三号确认室。”
他站起来。同一秒,对面女性等候区也站起来一个人。
穿着灰色套装,上衣收腰,裙子到膝盖下方约三厘米。
黑发直,到肩胛骨。
戴细框眼镜,镜片在日光灯下反光,看不清眼睛。
嘴唇偏薄,但嘴角有一颗很小的痣,微微凸起,颜色比嘴唇深半个色度。
她在看到他站起来的同时停了一下。
不是停住脚步,是眼神在他身上比在别处多停留了一秒。
然后她把公文包从左肩换到右肩,往三号确认室走。
他跟在后面。
三号确认室是一个小房间,约十二平米。
中间一张长桌,两边各放了一把椅子。
墙上没有装饰,只有一个电子屏,滚动显示着契约婚姻相关条款。
桌面上摆了两份文件,每份约十页。
沈听晚已经在桌子那边坐下了。公文包放在脚边,背挺得很直。文件翻到了最后一页,她的手指停在签名栏上方,没有落笔。
他坐到了她对面。
近距离看,她的皮肤比隔着大厅时更白。
不是病态的白,是偏冷色调的白。
锁骨在衣领上方露出一小截,骨架偏窄。
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干净,没有涂指甲油。
“你迟到了四十秒。”她的声音偏中音,吐字清晰,每个字的尾音都不拖。
“电梯等了半天。”
“下次走楼梯。”
她低头继续看文件。
他翻了几页,条款大部分是标准内容:财产独立、共同居住、社交义务,以及一条“双方均无性行为义务”。
他在这条上停了一下。
“你看完了?”她问。
“差不多。”
“签字。”
她把自己的笔推过来。
一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笔帽上印着“生育管理局”的字样。
他签了。
她也签了。
笔迹很工整,每个字都写满,最后一笔没有飞扬。
她把文件收回公文包。站起来。他也站起来了。隔着桌子的距离,她伸出手。握手。
她的手指很凉。
他握住了,没有马上松开。
她的手比看上去更细,指节微微凸起。
掌心的温度大概三十四度。
她应该是感觉到了他的温度比她高,因为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缩了一下,但人没有往后退。
停留了约两秒。他松开了。
她的眼神从他脸上移开,看向门口的电子屏。“婚房在城东新区。离我的单位近,离你要重新申报户籍的辖区派出所也近。”
“你想得挺周到。”
“这是效率。”她把公文包拿起来,“走吧。回家。”
……
婚房是一套两居室,六十平米左右。
客厅朝南,有阳台。
家具齐全但没有任何装饰:一张灰色布面沙发、一个玻璃茶几、一个电视柜。
电视柜上没有电视,只有一台平板显示器。
墙上没有照片、没有挂画。
她站在客厅中央,公文包放在沙发上。
“规矩。”
“你说。”
“你住这间。”她指着靠近门口的那个房间。
“我这间。”她指着最里面那个。
“卫生间公用,早上一人十五分钟。六点半到六点四十五是我。你可以提前,但不能推后占用我的时间。厨房共用,食材各买各的。客厅是公共区域,晚上十点之后不要待。一个月有三天需要一起出席社交场合,到时候我会提前通知你。”
“就这些?”
“还有一条。”她停了一下,“我的东西不要碰。你的也一样。这是契约婚姻的基本准则。”
“你定得很清楚。”
“我有七年数据管理工作经验。清楚是基本职业素养。”她拿起公文包,“你的档案显示你来自一个边缘辖区,数据可能延迟了。但你的公民信息是合格的。我不评价你的出身,你也不需要解释。我们保持这个距离就好。”
温燃没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睛。细框眼镜后面,瞳孔的颜色偏深褐,在日光灯下几乎接近黑色。她说话时瞳孔没有变化,呼吸平稳,肩膀水平。
但她在说“你也不需要解释”的时候,右手的拇指在公文包的带子上来回摩擦了两次。
他说:“对,就是这样。”
这句话用了金手指。不多。
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脚步不快不慢,鞋跟敲在复合木地板上的声音很均匀。走到房间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刚才在民政局握我手的时候。多握了一秒。”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和刚才念规矩时一模一样。然后门关上了。锁芯转动,咔哒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