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老同学新同学

回到教室的时候,靠墙的几台空调已经呼呼地吹起来了。

凉风从出风口涌出来,带着机械运转的微弱震动声,把刚才操场上攒了一身的黏腻热气一寸寸压下去。

那风起初是凉的,触到皮肤时激起细小的颗粒,但很快便融进体温里,只留下干燥的清爽。

叶青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桌边缘——那是初三用过的旧桌椅,漆面已经斑驳,边缘处露出木质原本的颜色,摸上去有种温润的粗粝感。

同学们陆续落座,教室里充斥着各种声音:有人“咚”地把脑袋砸在桌面上,长长吁出一口气;有人拿着课本或练习册,手腕快速地扇动,带起微弱的气流;更多的则是叽叽喳喳的交谈声,关于暑假去了哪里,关于新班主任庄老师,关于刚才开学典礼上校长冗长的讲话。

这些声音在四壁间碰撞、叠加,汇成一种嗡嗡的背景音,像夏日午后的蝉鸣,并不刺耳,却无处不在。

叶青静静坐着,目光落在前排那个空着的座位上——那是丁建的座位。

此刻他正站在讲台边和几个男生说话,侧脸的线条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秋阳里显得清晰而柔和。

她看着他说话时微微扬起的眉梢,看着他偶尔抬手比划时修长的手指,忽然觉得这个场景熟悉得令人心悸。

初中三年,无数次课间,她也是这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他在教室的某个角落与人交谈,或是独自低头翻看书本。

记忆像潮水般漫上来。

初一的秋天,也是开学第一天。那时候他们还不熟,只是恰巧被分到同一个班。班长丁建,副班长叶青。那是他们名字第一次被并列提起。

后来就是无数次的合作。

收作业、组织班会、安排值日、筹备文艺汇演……从最初的生疏客套,到后来的默契十足。

她记得初二那年冬天,学校要举办元旦晚会,每个班都要出节目。

她和丁建连着好几个放学后留在教室讨论方案,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教室里的灯“啪”地亮起,在玻璃窗上投下他们并肩而坐的倒影。

最后定下来要排一个小品,她写剧本,他负责找演员和排练。

演出那天,他扮演的角色有一句台词说错了,她在后台急得直跺脚,他却临场发挥圆了过去,下台后朝她眨眨眼,说:“没事,我补救回来了。”那一刻,她看着他额角因为紧张而渗出的细密汗珠,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叶青?”旁边传来郑丽娟的声音。

叶青猛地回过神,才发现庄老师已经走进教室,正站在讲台上轻轻拍手。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那些嗡嗡的交谈声像退潮般隐去,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上的喧闹。

庄老师今天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装,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整个人看起来既知性又温柔。

她站在讲台后,目光在教室里缓缓扫过,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连发梢都仿佛在发光。

“同学们,”庄老师开口,声音清脆悦耳,像春天的溪流敲击卵石,“新学期开始了,我们高一三班这个集体今天正式成立。在开始上课之前,我们需要先把班委和各科课代表确定下来。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坐直了身体,有人低头和同桌小声交流。

叶青下意识地看向丁建,他正好也回过头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

他朝她微微点了点头,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几乎难以察觉,但她看懂了——那是三年合作培养出的默契,意思是“按老规矩来”。

果然,庄老师接着说:“有些同学在初中阶段就担任过班干部,有一定经验。我们先从班长和副班长开始提名,大家可以推荐,也可以自荐。

话音刚落,后排一个男生就喊了起来:“丁建!班长肯定是丁建!

紧接着好几个声音附和:“对!丁建当班长!

“初中的时候就是我们班长,干得特别好!

叶青听见郑丽娟在自己身后小声嘀咕:“那副班长肯定是叶青咯,他俩黄金搭档嘛。

庄老师笑着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在黑板上写下“班长”两个字,转头看向丁建:“丁建同学,大家都推荐你,你自己愿意吗?

丁建站起来。

他今天穿着云城一中的夏季校服——白色的短袖衬衫,藏蓝色的长裤,衬衫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挺拔的身形上投下清晰的阴影。

“谢谢同学们的信任,”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这个年纪男生少有的沉稳,“如果大家愿意,我愿意继续为大家服务,努力做好班长的工作。

教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那掌声起初是零散的,很快就连成一片,像夏季的骤雨敲打屋檐。

叶青也跟着鼓掌,手掌相击时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在微微发烫。

庄老师点点头,在黑板上“班长”后面写下了“丁建”两个字,然后转向全班:“那么副班长呢?大家有推荐吗?

这一次,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好几个声音同时响起:

“叶青!

“叶青可以!

“初中的时候就是他们俩搭档!

郑丽娟在后排把手举得老高,声音清脆地喊:“老师,我推荐叶青!她和丁建配合得特别好!

叶青感觉到全班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

她有些局促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裙摆的边角。

那裙摆是深蓝色的百褶裙,布料挺括,褶子压得笔直,指尖划过时能感受到清晰的纹理。

“叶青同学,”庄老师温和地看着她,“你愿意吗?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目光无意间又和丁建撞上,他正看着她,眼睛里带着鼓励的笑意。

那一瞬间,三年来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无数个一起留在教室整理材料的傍晚,无数次为班级事务并肩作战的时刻,那些默契的眼神交汇,那些无需言语就能明白对方意图的瞬间。

“我愿意。”她说,声音比想象中要坚定。

掌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叶青清楚地听见掌声比刚才还要响,还要持久。

郑丽娟在后排把手掌拍得通红,一边拍一边喊“叶青叶青”,那兴奋劲儿仿佛是自己当选了一样。

叶青回过头朝她笑了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庄老师记下名字,接着开始选各科课代表。

语文、数学、物理、化学……一个个科目报过去,一个个名字被提出来。

轮到英语时,郑丽娟高高举起了手。

“老师,我想试试英语课代表!”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期待。

庄老师看了看她,笑着问:“郑丽娟同学,你英语成绩怎么样?

“初中三年英语都是年级前五!”郑丽娟挺直腰板,脸上写满了自信,“而且我特别喜欢英语,暑假还自学了《新概念英语》第三册!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惊叹声。庄老师点点头,在黑板上写下了她的名字。郑丽娟在座位上高兴得晃了晃拳头,朝叶青做了个“耶”的口型。

全部选完的时候,庄老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那是一面圆形的白色挂钟,黑色的指针正指向十点四十分。她合上手中的花名册,抬头说:“好了,班委和课代表就这样定下来。接下来大家要开始领取新学期的课本。丁建,”她转向班长,“你挑几个个子高的男同学,去教务处把书领回来。

丁建应声站起来。他的动作很利落,起身时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环顾教室,很快点了几个男生的名字:“王浩、李俊、张子轩、刘明宇,你们跟我一起去吧。

被点到的几个男生站起来,跟着丁建往外走。经过叶青座位时,丁建脚步微顿,朝她低声说了一句:“你组织大家排一下座位,等会儿发书方便。

“好。”叶青点头。

看着他们走出教室的背影,叶青站起来,走到讲台前。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讲台上,粉笔灰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像微型星系中的尘埃。她清了清嗓子,对全班说:“同学们,等会儿书领回来要从第一排往后传。大家现在可以稍微调整一下座位,同一列的同学尽量坐直,这样传书的时候不会乱。

教室里响起挪动椅子的声音。叶青走下讲台,沿着过道慢慢走,偶尔提醒某个同学“再靠过道一点”或者“这列有点歪了”。走到教室后排时,郑丽娟朝她挤挤眼睛,小声说:“叶副班长,很有范儿嘛。

叶青轻轻推了她一下,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大约过了十分钟,丁建他们回来了。

几个男生每人怀里都抱着一摞高高的新书,最上面的几本因为堆得太高而微微倾斜,仿佛随时会滑落。

他们把书放在讲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些书摞在一起,像一座彩色的小山——语文是淡绿色的封面,数学是深蓝色,英语是鲜红色,物理是浅灰色……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在阳光下泛着崭新的光泽。

“开始发吧。”丁建对叶青说,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他抬手随意地抹了一下,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少了些平时的沉稳,多了几分少年的随意。

叶青点点头,拿起最上面一本语文书,转身面向第一排:“从第一列开始,每人拿一本,往后传。

新书一本一本往下传递。

教室里响起书页翻动的沙沙声,还有同学们拆开塑料封膜的撕裂声。

叶青站在讲台边,看着那些崭新的课本在同学们手中传递,忽然有种奇异的感受——这些书将会陪伴他们度过未来的一年,书页会逐渐变旧,边角会卷起,空白处会写满笔记,就像时间本身,悄无声息地留下痕迹。

轮到她自己时,前排的女生转过身,递过来一本数学课本。

叶青接过,指尖触到封面的瞬间,一种冰凉光滑的质感从指腹传来。

那是铜版纸特有的触感,上面印着“高中数学必修一”几个大字,字体端庄而规整。

她翻开扉页。

空白的“姓名”那一栏静静地躺在纸页上方,下面还有“班级”“学号”等字样,每一个冒号后面都留着一道浅浅的横线,等待被填写。

纸面光洁平整,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白色光泽,真的像一块还没落雪的地,纯净、空旷,充满可能性。

叶青从笔袋里取出钢笔——那是一支深蓝色的英雄牌钢笔,父亲叶城在她考上云城一中时送给她的礼物。

她拧开笔帽,笔尖在纸面上悬停片刻,然后落下。

墨水从笔尖渗出,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随即被她拉成笔画。

“叶”字的草字头,“青”字的月字旁,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完后她轻轻吹了吹,看着墨水慢慢干透,在纸上凝固成属于自己的印记。

“你的字真好看。”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叶青抬起头,发现是同桌的女生在看她写字。

那女生叫林晓薇,初中是另一个学校的,今天刚分到同桌。

她有一双很大的眼睛,睫毛又长又密,看人时总带着好奇的神色。

“谢谢。”叶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笔帽拧回去。

“你初中就和丁建一个班吗?”林晓薇问,眼睛瞟了一眼前排丁建的背影。

“嗯,三年都是同班。

“真好,”林晓薇托着腮,“有这么帅的班长,干活都有动力吧?

叶青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郑丽娟就从后面探过头来,笑嘻嘻地说:“那可不,我们叶青和丁建可是黄金搭档,配合得那叫一个默契。

林晓薇的眼睛更亮了:“真的吗?有什么故事吗?

“故事可多了,”郑丽娟正要开始讲,叶青赶紧打断她:“书都传完了吗?检查一下有没有人多拿或者少拿。

郑丽娟吐了吐舌头,缩回座位去了。

叶青松了口气,却感觉到耳根有些发烫。

她低下头,假装认真检查手中的课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排。

丁建正低头在扉页上写名字,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得仿佛素描勾勒出来的线条。

他写字时很专注,微微蹙着眉,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个笔画都写得极其认真。

叶青忽然想起初三那次期中考试后,她因为一道数学题做错了而闷闷不乐。

丁建发现了,放学后主动留下来,拿过她的试卷仔细看了一遍,然后说:“这道题其实有更简单的解法,我教你。”他拉过椅子坐在她旁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演算。

那时候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他握着笔的手指照得几乎透明。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合着少年特有的清爽气息。

他讲题时声音很低,语速平缓,偶尔侧过头问她“听懂了吗”,呼吸几乎拂过她的耳畔。

“叶青?”丁建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

她抬起头,发现丁建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正看着她。教室里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写好了名字,三三两两地交谈着,等待下课铃响。

“怎么了?”她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庄老师说下课后来办公室一趟,关于下周班会的事。”丁建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笑了,“你发什么呆呢?脸这么红。

叶青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颊,果然触到一片温热。“没、没什么,”她移开视线,“可能是教室里有点闷。

丁建看了看她,没再追问,转过身去了。叶青悄悄松了口气,却感觉到心跳还是很快,像有只小鹿在胸腔里乱撞。

就在这时,下课铃响了。

那是一段清脆的音乐铃声,先是几个跳跃的音符,然后是一段流畅的旋律,最后渐渐消失。

教室里瞬间“哗”地一声,同学们纷纷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书包拉链拉开的声音、交谈说笑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喧嚣的洪流。

“吃饭去吃饭去!

“食堂今天有什么菜啊?

“听说新开了个窗口,卖麻辣烫的!

人群朝门口涌去。

叶青不急着走,她慢慢收拾书包,把新发的课本一本本装进去。

数学、语文、英语、物理、化学、生物、历史、地理、政治……书包渐渐变得沉重,背带勒在肩膀上,带来实实在在的重量感。

“叶青,今天中午我去你家吃烧烤!”郑丽娟从后面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叶青转过头,看见郑丽娟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脸上挂着那种“你不许拒绝”的表情。

她今天扎着高高的马尾,发尾烫了微卷,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

校服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纤细的锁骨,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几乎透明。

“没问题啊,”叶青笑了一下,“第一次来我请你。

“耶!”郑丽娟高兴地跳了一下,“我就知道你最好啦!

她把书包往肩上一甩——那是一个浅粉色的双肩包,上面挂着一串卡通挂件,随着动作叮当作响——然后很自然地挽住叶青的胳膊,两个人一起朝教室外走去。

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

放学的学生从各个教室涌出来,汇成一条嘈杂的人流,顺着楼梯向下涌动。

叶青和郑丽娟挤在人群里,肩膀不时碰到旁边的人,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洗衣液香味和各种食物的隐约气息。

“庄老师好漂亮啊,”郑丽娟仰头想了想,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你说追她的人没有一个连也有一个团了吧?

叶青“嗯”了一声,心想确实漂亮。

庄老师那种美不是少女的娇嫩,而是成熟女性特有的温婉与知性,像秋日午后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

她今天涂的口红是淡淡的豆沙色,衬得皮肤格外白皙,说话时嘴唇开合,那抹颜色便在视线里晃动,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不过你也好漂亮。”郑丽娟忽然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

叶青愣了一下,脚步微微顿了一拍。

走廊的窗户开着,秋风吹进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让她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皮肤细腻得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哪里不一样?”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郑丽娟狡黠地抿了抿嘴。

她的嘴唇很薄,抿起来时嘴角会微微上翘,形成一个可爱的弧度。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上下打量着叶青,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头到脚扫过,最后停留在某个部位。

然后,在叶青完全没有防备的瞬间,郑丽娟忽然伸手,在她胸脯上飞快地抓了一把。

那动作快得几乎只是一道残影。

叶青只觉得胸前传来一阵轻微的压迫感,隔着校服衬衫和内衣的布料,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形状和温度——手指修长,掌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某种恶作剧般的挑衅。

“呀!”叶青惊呼出声。

郑丽娟已经笑着往前跳开,在几步之外回头冲她喊:“这里不一样!比初三那会儿大了一圈!叶青你发育得真好!

叶青的脸“腾”地红了。

那红晕从脸颊开始蔓延,迅速扩散到耳根、脖颈,甚至锁骨。

她能感觉到血液在皮肤下奔涌,带来灼热的温度。

走廊里还有那么多同学,虽然嘈杂的人声淹没了郑丽娟的喊话,但刚才那个动作肯定有人看见了——旁边一个男生就投来了好奇的目光,虽然很快移开了视线。

“郑丽娟你个女流氓!”叶青追上去,抬手要敲她的后脑勺,“路上这么多人你……你怎么能这样!

她的声音因为羞恼而微微发抖。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蹦出来一样。

胸脯被触碰的地方隐隐发烫,那种感觉很奇怪,既不是疼痛也不是舒服,而是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慌的刺激感。

校服衬衫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她忽然意识到这件衬衫好像确实比上学期紧了——不是紧得难受,而是胸前的扣子似乎绷得比以前更紧,布料勾勒出的轮廓也更加明显。

郑丽娟咯咯笑着往前跑,她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在嘈杂的人声中格外清晰。

她跑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等叶青,脸上还挂着恶作剧得逞的得意笑容。

叶青追到她面前,作势要打,手抬到一半却又放下了。

她瞪着郑丽娟,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既有羞恼又有无奈。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生气啦?”郑丽娟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声音软了下来,“好啦好啦,我错了嘛。不过我说真的,叶青,你真的变了好多。

两个人重新并排走着,随着人流下了楼梯,走出教学楼。

秋日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照在脸上有些刺眼。

叶青眯起眼睛,感觉到脸颊还在发烫。

操场上还有学生在打篮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咚咚”声和少年们的呼喊声混在一起,充满活力。

“哪里变了?”她问,声音已经平静下来。

郑丽娟偏过头看她,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她们此刻已经走出了校门,沿着人行道往叶青家的烧烤店方向走。

这条路两旁种满了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阳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

偶尔有几片早凋的叶子飘落,在空中打着旋儿,最后轻轻落在人行道上。

“说不清楚,”郑丽娟想了想,“就是一种感觉。初三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女孩的样子,现在……现在像个大姑娘了。

她顿了顿,忽然又笑起来,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八卦的意味:“哎,你发现没,丁建也变了好多。长高了,估计有一米八五了吧?而且比以前还帅。高中三年你可得早点下手,不然到大学分开就被别人抢跑了。

叶青的脚步顿了一下。

梧桐叶在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边已经有些泛黄,但刷得很干净。

鞋带系得整整齐齐,两个蝴蝶结对称地贴在鞋面上。

丁建。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试图压制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但它们不受控制地从记忆深处浮起,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那些画面一张一张地在脑子里翻过去,清晰得纤毫毕现。

她能记起每一个细节:丁建转头时侧脸的弧度,他说话时喉结的滑动,他笑时眼角的细纹,他思考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这些记忆碎片像电影镜头般在脑海中闪过,带着温度,带着声音,带着气味,真实得让她几乎分不清过去和现在。

她走神了,脚步慢下来都没察觉。

梧桐树的影子在她身上移动,光斑跳跃着滑过她的手臂、肩膀、脸颊。

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近处有自行车铃铛的叮铃声,但这些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

直到郑丽娟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嘿!”郑丽娟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叶青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落后了好几步。郑丽娟站在前面,促狭地眯起眼睛看着她,那眼神像侦探发现了关键线索,锐利而兴奋。

“叶青,”她一字一顿地问,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是不是对丁建有意思?

轰——

叶青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脸颊上的温度瞬间飙升,比刚才被偷袭胸部时还要烫,烫得她几乎能听见血液在皮肤下奔流的声音。

耳根、脖颈、甚至锁骨都在发烫,那种灼热感一直蔓延到胸口,让她呼吸都有些困难。

“郑丽娟你胡说八道什么!”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变调。

她追上去作势要打,郑丽娟笑着往前跑,两个人一前一后在人行道上追逐。

梧桐叶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秋风拂过脸颊,带来凉爽的触感,却吹不散脸上的热度。

叶青追了几步就停下来,不是追不上,而是忽然觉得这样很傻——像个真正被说中心事而恼羞成怒的小女孩。

郑丽娟也在前面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她走回来,重新挽住叶青的胳膊,这次的动作很轻柔,带着安抚的意味。

“好啦,不逗你了,”她说,声音软软的,“不过叶青,如果你真的喜欢他,要早点告诉他。丁建那么优秀,喜欢他的女生肯定不少。高中三年一晃就过去了,别让自己后悔。

叶青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人行道地砖的缝隙里钻出的几株顽强的小草。

那些草叶细细的,边缘已经泛黄,但在秋阳下依然挺立着。

她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但胸腔里那种闷闷的感觉还在,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喜欢吗?

她问自己。

是喜欢的吧。

那种看见他会心跳加速,听见他名字会耳根发烫,想起他会不自觉地微笑的感觉,应该就是喜欢吧。

可是这种喜欢要怎么说出口?

他们是班长和副班长,是合作了三年的搭档,是全班公认的黄金组合。

如果说破了,如果他不喜欢她,那以后要怎么相处?

那些默契,那些并肩作战的时刻,那些无需言语就能明白对方心意的瞬间,会不会都变得尴尬而别扭?

“走吧,”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快到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过了马路,拐进一条小街。

这条街比主路窄一些,两旁是各种小店:文具店、小吃店、奶茶店、理发店……中午时分,不少学生在这里买东西吃,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炸串的油香、麻辣烫的辛辣、奶茶的甜腻,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市井特有的热闹气息。

叶青家的烧烤店在街的中段。

招牌是红底白字,写着“秋梅烧烤”四个大字,字迹有些褪色了,但依然清晰可见。

店门口支着几张小方桌和塑料凳,中午客人不多,只有一桌坐着两个穿着校服的男生,正埋头吃着烤串。

炉子上的炭火还没烧旺,暗红色的炭块堆在一起,只有零星几点火星在闪烁。

李秋梅正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择菜——那是一盆韭菜,她手指灵巧地把枯叶和黄尖掐掉,留下嫩绿的部分。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系着的围裙照得发白,围裙上印着的“欢迎光临”几个字已经洗得模糊不清。

“妈。”叶青叫了一声。

李秋梅抬起头。

她今年三十八岁,但因为常年劳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一些。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角有了细细的鱼尾纹,但五官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秀美——眼睛很大,鼻梁挺直,嘴唇的轮廓清晰。

她年轻的时候是村里有名的美人,提亲的人踏破门槛,最后却选择了当时还是个穷小子的叶城。

这些年烧烤店的生意越来越好,生活条件改善了,她也渐渐发福了些,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温婉气质还在。

“回来啦,”李秋梅笑呵呵地说,目光落在郑丽娟身上,“这是你同学?

“嗯,这是我同桌郑丽娟,”叶青介绍,“开学第一天,她想来尝尝咱们家的烧烤。

“阿姨好!”郑丽娟甜甜地打招呼,眼睛弯成了月牙,“早就听叶青说她家的烧烤可好吃了,今天终于能尝到了!

“好好好,”李秋梅连连点头,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坐快坐,想吃什么自己拿,阿姨给你们烤。

叶青凑到李秋梅耳边,小声说:“妈,她第一次来,不要收钱。

“妈晓得,”李秋梅拍拍她的手,“你好好陪同学,马上就好。

她走到烤炉那边,拿起一把破旧的蒲扇开始扇火。

炭火被风一吹,“呼”地窜起一簇火苗,暗红色的炭块渐渐亮起来,发出橘黄色的光。

李秋梅的动作很熟练,扇火的力度均匀,火势很快就旺了起来。

叶青搬了两张塑料凳到门口的梧桐树下。

这棵树比路边的那些更高大,树干粗壮,树皮斑驳,枝叶茂密,在地上投下一大片荫凉。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晃成碎碎的金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水面的波光。

她和郑丽娟并排坐下。

塑料凳很矮,坐下时膝盖几乎要碰到下巴。

叶青把书包放在脚边,抬头看着树冠。

树叶已经开始变色,有些还是深绿,有些已经泛黄,还有几片早早变红的,在绿意中格外醒目。

秋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几片早凋的叶子旋转着飘落,有一片正好落在她膝头。

她捡起来,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像一张精致的网。

郑丽娟又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这个姿势很亲密,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

郑丽娟身上有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是茉莉花的味道,清新好闻。

“叶青,”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妈年轻的时候一定很漂亮。

叶青侧过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看脸型啊,看眼睛啊,”郑丽娟说,“你妈现在的样子都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年轻的时候肯定更惊艳。你长得就像她,特别是眼睛和鼻子,简直一模一样。

叶青笑了笑,没说话。

她确实长得像母亲,尤其是那双大眼睛和挺直的鼻梁,几乎是复刻过来的。

但性格上,她觉得自己更像父亲叶城——沉稳,内敛,不太会表达感情。

炭火滋滋地燃起来了。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声音,像是细小的爆裂,又像是油滴落在火上的轻响,密集而持续。

李秋梅已经开始烤第一批串——那是郑丽娟刚才从冰柜里选的,有羊肉串、鸡翅、韭菜、金针菇,还有几串烤馒头片。

她把串串平铺在烤架上,刷上一层油,油滴在炭火上,“刺啦”一声冒起白烟。

香气很快就飘了过来。

那是烧烤特有的香气——炭火的烟熏味、油脂的焦香味、调料的辛辣味,混合在一起,在秋日的空气里慢慢弥散。

那香气很霸道,盖过了街上其他食物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勾起人最原始的食欲。

叶青侧过头,看了一眼学校的方向。

教学楼在几条街之外,只能看到楼顶的一角,在阳光下泛着白色的光。

这个时候,食堂应该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打饭的窗口前排着长队,学生们端着餐盘寻找座位,喧哗声、碗碟碰撞声、咀嚼声混成一片。

丁建应该也在那里。

他可能会和几个男生坐在一起,边吃边聊今天的开学典礼,聊新班主任庄老师,聊高中三年的计划。

他吃饭的样子很斯文,不会像有些男生那样狼吞虎咽,而是细嚼慢咽,偶尔用纸巾擦擦嘴角。

他喝汤时不会发出声音,夹菜时不会在盘子里翻搅,这些细节她都记得很清楚。

可是这些细节为什么要记得这么清楚呢?

叶青问自己。

不过是普通的同学,不过是三年的搭档,不过是无数个日常瞬间的叠加。

为什么每一个关于他的记忆都如此清晰,清晰到能回忆起他某一天穿的衬衫是什么颜色,能记起他某次笑时左边嘴角比右边翘得更高,能想起他写字时笔尖在纸上移动的轨迹?

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样一件可怕的事情。

它会让你变得敏感,变得多疑,变得患得患失。

你会注意到关于他的一切细节,会反复揣摩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会因为他一个不经意的动作而心跳加速,也会因为他某天没有和你说话而胡思乱想。

叶青低下头,无声地笑了自己一下。

那笑容很浅,带着自嘲的意味。

她把那个关于丁建的念头——那个“我是不是喜欢他”的念头,那个“他会不会也喜欢我”的念头,那个“要不要告诉他”的念头——小心翼翼地收拾起来,搁到心里最底下的抽屉里,然后“咔哒”一声,锁好。

钥匙转动的声音在胸腔里回响。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感觉到那种闷闷的感觉似乎轻了一些。

“郑丽娟,”她转过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的笑容,“你注意到没有,庄老师今天涂的口红颜色特别好看。

“啊!你也发现了!”郑丽娟立刻兴奋起来,眼睛又亮了起来,“是豆沙色对吧?特别温柔的颜色,衬得她皮肤好白。

两个女孩头靠着头,开始热烈地讨论起口红色号、化妆品、护肤品。

那些关于青春、关于成长、关于朦胧情感的烦恼,暂时被搁置在了一边。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们年轻的脸庞上跳跃。

炭火在烤架上滋滋作响,香气在秋日的空气里飘荡。

远处传来学校的钟声,悠长而沉稳,一声,两声,宣告着午休时间的正式开始。

而在几条街之外的云城一中食堂里,丁建正和几个男生坐在一起吃饭。

他今天打了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和一碗番茄蛋汤,此刻正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动作斯文地送进嘴里。

坐在他对面的王浩说着什么笑话,几个男生都笑了起来,丁建也笑了,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

他笑着,目光却无意识地飘向窗外,飘向学校大门的方向。

那里,学生们进进出出,熙熙攘攘。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只是随意地看着。

几秒钟后,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吃饭,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动作。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一刻,他脑海里闪过了叶青的脸——她今天在教室里写名字时低头的侧影,阳光照在她睫毛上投下的淡淡阴影,她听见郑丽娟喊她名字时回头一笑的瞬间。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听着同伴们的交谈,偶尔应一声,笑容温和而克制。

就像叶青把那个念头锁进心里的抽屉一样,他也把自己的思绪整理好,放回它们该在的位置。

青春就是这样吧。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有些感情不必挑明。

在合适的年纪,用合适的方式,保持合适的距离。

然后让时间慢慢流淌,让一切自然生长,或者自然凋零。

秋日的阳光照在食堂的玻璃窗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在窃窃私语,诉说着那些无人知晓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