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郑丽娟的小心思

九月的光从窗外斜进来,带着夏天拖着的最后一截尾巴,热,但不浓了。

那光线像是被水稀释过的蜂蜜,黏稠地流淌在教室的水磨石地板上,映出窗棂扭曲的影子。

空气里浮动着微尘,在光束里缓慢旋转,像某种无声的舞蹈。

桂花还没开,空气里只有烧烤摊的炭火味和操场上被晒了一整天的塑胶跑道的气味混在一起,那是一种干燥的、带着烟火气的热浪,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黏在皮肤上。

叶青坐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手里的圆珠笔在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停留了许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洇开了一小点墨迹。

她盯着那道立体几何题,视线却无法聚焦。

窗外的蝉鸣已经稀疏,偶尔几声有气无力的嘶鸣,像是夏日最后的喘息。

日子就这样慢慢淌着,像水面上漂着的一片叶子,不急不缓地打转,而她就在这片叶子上,随着水流不知要漂向哪里。

下课铃突兀地响起,尖锐的电子音划破了教室里的沉闷。

前排的郑丽娟几乎是立刻转过身来,那张瓜子脸上漾开一个过分灿烂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今天扎了个高马尾,发尾随着转身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活泼的弧线。

“叶青!”她压着声音喊,但教室里已经喧闹起来,收拾书包的窸窣声、桌椅挪动的摩擦声、同学之间互相招呼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

郑丽娟索性从座位上站起来,几步跨到叶青桌边,一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凑得很近。

叶青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是某种花果香,甜腻腻的。

她不动声色地向后靠了靠,继续慢条斯理地收拾文具——先把圆珠笔盖上笔帽,插进笔袋侧面的小口袋里,再把摊开的练习册合上,仔细检查了一遍页码,才摞进桌肚里那一叠书的最上层。

她的动作有条不紊,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刻意的拖延。

“快点嘛,”郑丽娟催促道,伸手帮她拿起桌上的英语课本,“我都饿死了,秋梅阿姨今天肯定又准备了新花样。

叶青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郑丽娟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系着蝴蝶结,下身是深蓝色的百褶裙,校服被她改造得颇具巧思,既符合规定又显出了少女的玲珑身段。

她总是这样,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最大限度地展示自己,像一只开屏的孔雀,毫不掩饰对目光的渴望。

叶青终于站了起来,把书包挎在肩上。

郑丽娟立刻挽住她的胳膊,那力道不轻,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

叶青的手臂能感觉到郑丽娟胸前的柔软挤压,这让她下意识地想抽出手,但郑丽娟挽得更紧了。

“走啦走啦。”郑丽娟拉着她往外走。

穿过走廊时,午后的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泼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郑丽娟的高跟鞋敲击着水磨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引得路过的几个男生侧目。

她似乎很享受这种注视,下巴微微扬起,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叶青则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白色帆布鞋鞋尖上。

鞋面很干净,早上出门前她特意用湿布擦过。

她不喜欢引人注目,尤其是在学校里。

作为副班长,她需要维持一种得体、沉静的形象,这形象像一层薄薄的壳,把她包裹起来。

下楼,拐过教学楼转角,那棵老榕树庞大的树冠出现在视野里。

它的气根垂下来,在微风里轻轻摆动,像老者的胡须。

树下总是聚集着三三两两的学生,有的在吃零食,有的在说笑,有的只是靠着树干发呆。

“那就是高一三班的叶青吧?

“对,旁边那个是郑丽娟。听说她们每天中午都去校门口那家烧烤店。

“叶青长得真清纯,像小说里的女主角。

“郑丽娟也漂亮啊,而且活泼多了……”

叶青加快了脚步,几乎是拖着郑丽娟穿过校门。

校门口的值日生认识她们,只是点点头就放行了。

一踏出校门,那股烧烤炭火的味道就更浓了,混杂着孜然、辣椒面和各种香料在高温下爆裂出的复合香气,热腾腾地包裹过来。

李秋梅的烧烤店就在出校门右拐再走600米的马路对面,店面不大,门口支着几张小方桌和塑料凳,都摆在老槐树的荫凉里。

这个时间点,已经有几桌客人了,大多是附近工地的工人,穿着沾满灰尘的工装,喝着冰啤酒,大声说笑。

李秋梅系着印有“秋梅烧烤”字样的围裙,正站在烤架前忙碌,炭火的红光映着她的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秋梅阿姨!”郑丽娟松开叶青的胳膊,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飞过去,“今天有什么好吃的呀?

李秋梅抬起头,看见她们,脸上绽开笑容。

她年轻时确实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即便现在年近四十,常年烟熏火燎,眉眼间依然能看出当年的风韵,只是眼角添了几道细纹,皮肤也被炭火熏得微黑。

“丽娟来啦,”她声音温和,“今天进了新鲜的羊肉,要不要试试?还有鱿鱼,早上刚送来的。

“要要要!”郑丽娟连连点头,自己搬了个小凳子坐到树荫底下,又从旁边的塑料箱里拿出两瓶冰镇矿泉水,一瓶递给跟过来的叶青,“阿姨您看着烤,我都行!

叶青接过水,在郑丽娟对面坐下。

瓶身冰凉,凝结的水珠濡湿了掌心。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暂时驱散了正午的燥热。

她看着母亲在烤架前翻动肉串,动作熟练而利落,炭火噼啪作响,油脂滴落时腾起一小簇火焰,随即被李秋梅用扇子轻轻压下去。

郑丽娟托着腮,眼睛盯着烤架上滋滋冒油的肉串,那专注的神情像是在欣赏什么艺术品。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马尾辫从肩头滑落,她随手拨到耳后,露出白皙的脖颈和线条优美的下颌。

“叶青,”她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烤架,“你说你弟今天会回来吗?

叶青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在省队训练,周末才回来。

“哦……”郑丽娟拖长了声音,语气里透着明显的失望。她转过脸来看叶青,眼睛亮晶晶的,“你弟打篮球的样子肯定特别帅吧?那么高的个子,运球、上篮……哎呀想想就心动。

叶青又喝了一口水,冰水已经不那么冰了,在口腔里留下淡淡的塑料味。她没有接话。

很快,李秋梅端着一盘烤好的肉串走过来,铁盘边缘还冒着热气。

羊肉串肥瘦相间,烤得外焦里嫩,撒满了孜然和辣椒面;鱿鱼须卷曲着,表面烤出了漂亮的焦黄色;还有几串烤馒头片,刷了蜂蜜和芝麻,金黄诱人。

“趁热吃,”李秋梅把盘子放在小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

“嗯。”叶青应了一声。

郑丽娟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串羊肉,吹了吹气,小心地咬下一块。她眯起眼睛,发出满足的喟叹:“太好吃了……秋梅阿姨你手艺真是绝了,我以后天天来!

她吃得很快,但吃相并不粗鲁,反而有种少女特有的娇憨。

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小撮辣椒面,她自己没察觉,继续专注地对付下一串。

叶青看着她,心里那股又好气又好笑的感觉又涌上来。

郑丽娟就是这样,直白、热烈,像一团火,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和喜好。

有时候叶青会羡慕她这种坦荡,但更多的时候,她觉得这种坦荡近乎鲁莽。

叶青拿起一串烤馒头片,小口小口地吃着。蜂蜜的甜味和芝麻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漫开,混合着炭火特有的焦香。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重复。

郑丽娟果真每天都来,雷打不动。

她甚至摸清了叶青的课表,知道哪一天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她会提前买好冰镇饮料等在操场边;知道哪一天叶青要开班会,她会耐心地坐在教室里写作业,直到叶青忙完。

她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叶青规律的生活里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叶青起初还试图摆脱她——故意磨蹭到最后一个出教室,假装要去老师办公室问题目,甚至尝试过从学校后门溜走。

但郑丽娟总有办法找到她。

有时候叶青刚走出教学楼,就听见背后传来清脆的喊声;有时候她绕到后门,发现郑丽娟正靠在自行车棚的柱子边,笑嘻嘻地看着她,手里还晃着两瓶冰红茶。

“你以为你能甩掉我呀?”郑丽娟有一次得意地说,挽住叶青的胳膊,“我盯人可厉害了,以后要是当侦探,绝对是王牌。

叶青只能放弃抵抗。

她告诉自己,反正只是吃个午饭,反正郑丽娟迟早会对叶洋失去兴趣——省队的训练那么紧张,叶洋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郑丽娟那点少女情怀,总有一天会淡去的。

但她低估了郑丽娟的执着。

那是一个周三的中午,天气格外闷热。

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一丝风都没有。

老槐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蝉鸣嘶哑而密集,像在预告一场暴雨。

叶青和郑丽娟刚在树荫下坐下,李秋梅端来烤串,还没说几句话,店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高个子少年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蓝色的篮球训练服,短袖短裤,布料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初具雏形的肌肉线条。

肩膀上搭着一条白色毛巾,已经湿了大半。

皮肤晒得很黑,是那种长期在户外训练形成的健康的小麦色,汗水顺着脖颈流下来,滑过凸起的锁骨,消失在领口深处。

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几乎是贴着头皮的板寸,额发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

额角、鬓角、甚至下颌,都挂着细密的汗珠,在午后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是叶洋。他从省队训练回来拿东西。

郑丽娟正咬着一串鸡翅。她抬起头,看见从门口走进来的少年,动作瞬间凝固了。

鸡翅停在半空中,铁签微微颤抖。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那一瞬间似乎都放大了,直直地盯着叶洋,一眨不眨。

嘴角沾着的辣椒面红艳艳的,衬得她的嘴唇格外鲜润。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周围的一切声音——烤架的滋滋声、客人的谈笑声、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噪音——都退得很远很远,只剩下她自己咚咚的心跳,擂鼓一样砸在耳膜上。

叶洋似乎没注意到她的注视。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朝李秋梅喊了声“妈”,又对叶青点了点头:“姐。”声音因为喘息而有些沙哑,带着运动后的疲惫。

然后他就径直穿过店面,走向后面的楼梯,脚步声咚咚咚地响上去,消失在二楼。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

但对郑丽娟来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直到叶洋的背影完全看不见了,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鸡翅举在半空,眼睛盯着楼梯口,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叶青看着她,心里警铃大作。她伸出手,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郑丽娟的胳膊一下。

“啊!”郑丽娟轻叫一声,终于回过神。

她转回头,眼睛里的光还没散去,亮得惊人。

她看了看手里的鸡翅,仿佛才意识到它的存在,慢吞吞地把最后一口肉咬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机械,目光却还时不时瞟向楼梯口。

“郑丽娟,”叶青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你个花痴。别打我弟弟主意。

郑丽娟咽下嘴里的食物,舔了舔嘴唇——这个动作让她嘴角的辣椒面被舌尖卷了进去。

她转过头看叶青,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灿烂到近乎傻气的笑容。

“随便你怎么说,”她声音含糊,因为嘴里还有食物,“叶青,你们家基因也太好了。你妈是个大美人,你们姐弟都遗传了她的。你弟那身材……”她顿了顿,眼睛又亮了几分,“经常练的吧?又帅又健康。我宣布,以后天天来你家,看好你弟,不能被别人抢跑了。

叶青扶住额头,手指按在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上。她真恨不得把头往墙上撞。

从那以后,事情彻底失控了。

郑丽娟来烧烤店的频率从每天一次变成了见缝插针——只要叶洋有可能回来,她就一定会出现。

她甚至偷偷打听了省队的训练日程,知道他们每周三下午是体能恢复日,训练结束得早,叶洋有时会回家吃晚饭。

于是每周三,郑丽娟一定会找借口留下来,在李秋梅的店里写作业,一直待到晚上。

叶洋对此浑然不觉。

他正处于青春期的快速成长期,个子每天都在拔高,胃口大得惊人,脑子里除了篮球就是睡觉,对少女心事这种细腻的东西完全绝缘。

他只觉得这个姐姐的同学有点奇怪,总是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看他,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比如“你喜欢打篮球的女生吗”“你以后想找什么样的女朋友”——每次叶洋都被问得一头雾水,只能挠挠头说“不知道啊”,然后继续埋头吃饭。

叶青成了最焦虑的那个人。只要叶洋和郑丽娟同时在场,她就如临大敌,像只护崽的母鸡,时刻警惕着任何可能的接触。

“叶洋,”她会突然插话,打断郑丽娟刚起头的话题,“去帮我端个汤。

叶洋乖乖站起来去后厨。

郑丽娟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的背影,等叶洋端着汤回来坐下,她又开口:“叶洋,你们省队的训练……”

“叶洋,”叶青再次打断,“去屋里拿瓶醋,这桌的用完了。

叶洋又站起来。

如此反复。一顿饭下来,叶洋能被支使四五次。他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有一次小声问叶青:“姐,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吃饭啊?

叶青还没回答,郑丽娟就抢先说:“怎么会呢,你姐这是锻炼你。多跑跑腿对身体好。

她说话时翘着二郎腿,身体微微前倾,百褶裙的裙摆滑到大腿中部,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

她朝叶青挤了挤眼,那眼神里满是得意和挑衅,像是在说:你拦不住我的。

叶青确实拦不住。郑丽娟像一株生命力旺盛的藤蔓,见缝就钻,见光就长,顽强得让人无奈。有一次叶青实在没辙了,吃完饭就把叶洋拽到二楼,关上门严肃地说:“以后少跟郑丽娟说话。

“为什么啊?”叶洋莫名其妙,“她不是你好朋友吗?

“……”叶青语塞。她总不能说“她对你图谋不轨”吧?十四岁的叶洋根本听不懂这种暗示。

“反正你听我的就对了。”她最后只能板起脸,拿出姐姐的威严。

叶洋虽然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他对姐姐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和崇拜,从小到大,叶青说的话,他很少反驳。

但这并不能阻止郑丽娟。

她换了一种方式——既然不能直接跟叶洋说话,那就通过叶青传递。

她会买一些运动饮料、能量棒,托叶青转交给叶洋;会在聊天时“不经意”地问起叶洋的喜好;会在叶洋训练的日子,怂恿叶青去省队看望弟弟,美其名曰“关心家人”。

叶青被她缠得头疼,有一阵子甚至动了转学的念头。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知道这不现实。

云城一中是全市最好的高中,她是凭实力考进来的,不能因为一个郑丽娟就放弃。

她只能忍耐,同时暗暗祈祷叶洋早日被省队正式录取,去省城训练和学习,彻底离开云城。到那时,郑丽娟再执着,也只能望洋兴叹。

然而郑丽娟只是叶青生活中的一个插曲,一个让她烦躁但尚可应付的插曲。真正让她不安的,是另一件事——练功。

开学一个月,她给自己定了严格的规矩:周一至周五,晚上九点后练三遍第一阶段的十二招。

这套招式她已经练得烂熟于心,闭着眼睛都能从头到尾流畅地完成。

每一个动作的起承转合,每一次呼吸的深浅节奏,都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丹田里的暖流也越发稳定。

最初那股时断时续、难以捉摸的热意,如今已经成了一条安安静静的地下河,在她身体深处不疾不徐地流淌。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不是幻觉,不是臆想,而是实实在在的、温热的、流动的东西。

它从小腹深处升起,沿着某种她尚未完全理解的路径,缓缓流经四肢百骸,最后又回到原点,完成一个循环。

这暖流带来了一种奇异的力量感。

她的体力明显增强了,以前跑八百米会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现在却能轻松跑完三千米;她的反应速度也快了,体育课上打羽毛球,她能精准地预判球的落点;甚至她的五感都变得敏锐——能听见教室后排同学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能分辨出空气里不同气味的层次,能在昏暗的光线下看清书本上的小字。

这些都是好事。叶青想。

九月初开学后,叶青开始独自练功。

她把练功时间定在晚上九点后,等家人都睡了,悄悄锁上房门,拉上窗帘,在房间中央那点有限的空间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些动作。

起初很顺利。

暖流稳定增长,力量感日益增强,她甚至开始期待每晚的练功时间——那是一个完全属于她的时刻,一个她能真切感受到自己正在变强的时刻。

但周末不一样。

周末时间充裕,不用赶着练完三遍就洗澡睡觉。

第二阶段的招式图和第一阶段完全不同。

不再是清晰的人体轮廓和动作分解,而是一些扭曲的、交缠的线条,像是两个人影重叠在一起,又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姿势间的转换。

那些线条很模糊,很多地方故意留白,像是画到一半就停笔了。

周海教她时,从未提过第二阶段。他只说:“先把第一阶段的十二招练熟,练到闭着眼都能打出来,再想别的。

叶青当时没多想。但现在,当她独自想着那些模糊的姿势和留白,一种莫名的躁动从心底升起。

她尝试着练了一次。

那是开学后的第一个周六下午,家里人都出去了——李秋梅在店里忙,叶城去送货,叶洋在省队训练。

叶青锁好房门,拉上窗帘,房间里顿时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线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她深吸一口气,从第一阶段的起手式开始。

一遍,两遍,三遍。暖流在体内循环,越来越热,像温水慢慢煮沸。她的皮肤开始泛红,额角渗出细汗,呼吸变得深长而灼热。

三遍结束,她没有停下,而是自然而然地过渡到了——第二阶段的第一个动作。

那是一个扭转的动作。

身体向一侧倾斜,手臂伸展,指尖仿佛要触碰某个看不见的点,同时腰胯向相反方向拧转,形成一种紧绷的张力。

叶青照着图上的线条摆出姿势,一开始很别扭,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调整呼吸,试图寻找那种“气随形转”的感觉。

就在某个瞬间,她找到了。

仿佛身体里某个开关被打开了。

那股一直温顺流淌的暖流突然加速,像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向她四肢百骸。

热度飙升,不再是温热的暖流,而是滚烫的、灼人的热浪,从丹田深处炸开,瞬间席卷全身。

“呃……”叶青闷哼一声,差点没站稳。

她强行维持住姿势,但身体已经开始发抖。

汗水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浸湿了单薄的练功服——那是她自己用旧T恤改的,棉质布料很快贴在了皮肤上,勾勒出少女日渐成熟的身体曲线。

胸口发胀,一种陌生的、酥麻的痒意从双乳深处蔓延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看见T恤下那两处明显的凸起,因为汗湿而若隐若现地透出底下肌肤的色泽。

她脸一热,下意识地想用手臂遮挡,但这个动作打破了姿势的平衡,那股热流顿时紊乱起来,在体内横冲直撞。

她赶紧重新摆好姿势,深呼吸,试图控制。

但热流已经失控了。

它不再沿着固定的路径循环,而是像无数条细小的火蛇,在她皮肤下、血管里、骨髓深处钻行,所过之处留下一片燎原般的燥热。

小腹深处传来一阵痉挛般的抽动。

很轻微,但清晰得让她心惊。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疼痛,不是酸胀,而是一种空荡荡的、渴望被填满的悸动。

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她身体最柔软、最隐秘的地方轻轻挠了一下。

叶青猛地收势,结束了动作。

她靠在墙边,大口喘气。

汗水顺着下巴、脖颈、锁骨一路滑下去,没入衣领深处。

T恤完全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布料摩擦皮肤时带来的细微刺痛。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在微微颤抖,掌心全是汗,湿漉漉的。

她慢慢把手覆在小腹上——那里依然滚烫,那股热流虽然不再横冲直撞,但依然在深处涌动,像一口即将沸腾的锅。

她不敢再练了。

那天晚上,她冲了二十分钟凉水澡。

冰冷的水流打在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皮肤在冷热交替中微微发红。

她闭着眼站在花洒下,让水流冲刷过肩背、胸口、腰腹、大腿,试图用物理的冷却压下体内那股诡异的燥热。

但效果有限。从浴室出来,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睡衣,躺到床上,那股热意依然蛰伏在深处,像余烬,随时可能复燃。

第二天是周日。叶青犹豫了很久,还是继续练第二阶段的招式。

她告诉自己,再试一次。也许是昨天姿势不对,也许是呼吸节奏有问题,也许……也许第二阶段就是这样,需要适应。

这一次,她只练到一半就停下了。

不是因为她控制不住热流——事实上,她今天的状态比昨天好一些,热流虽然依旧滚烫,但至少没有完全失控。她停下,是因为别的。

在做一个侧身伸展的动作时,她的手臂划过空中,指尖指向虚空。

周海站在出租屋里,慢吞吞地演示这个动作。

他个子矮壮,动作笨拙,但那股从身体深处透出来的力量感是真实的。

他转过身,三角绿豆眼看向她,嘴角咧开一个难看的笑,黄黄的牙齿露出来。

然后画面变了。不再是周海演示动作,而是周海站在她身后,矮壮的身体贴上来,手臂从后面环住她的腰,粗糙的手掌按在她的小腹上。

“啊!”叶青尖叫一声,猛地推开空气,踉跄后退,后背撞在墙上。

她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双手抱住膝盖,身体剧烈地发抖。不是冷的,是恐惧。

那个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是想象,而像是……记忆?不,不可能,周海从未那样靠近过她,从未。

但那触感如此真实——粗糙的手掌,滚烫的身体,还有那个硬邦邦的……

她不敢再想下去。

汗水从额头滴下来,砸在地板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还在发软。

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把那本手抄册子塞到最底层,用几本厚厚的习题集压住。

然后她去了卫生间,冲了今天的第二次凉水澡。

水流冰冷,打在后背上,顺着脊椎一路滑下去。

她闭着眼,双手撑在瓷砖墙壁上,指甲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凉意渗透皮肤,暂时压住了那层灼热,但身体深处的那团火,似乎怎么也浇不灭。

她想起周海教她时含混不清的解说,想起他演示动作时慢吞吞的身影。

一种……隐秘的、肮脏的、让她想吐的东西。

她不知道周海有没有感觉到第二阶段的异样。

也许他感觉到了,也许没有。

也许他练了二十几年,早就习惯了那股燥热,只是从来不问为什么——就像他从来不问自己为什么会长成这副模样,为什么没有女人看上他,为什么只能靠撸管发泄积攒了三十八年的欲望。

叶青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身体。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而湿漉漉的脸,眼睛很大,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嘴唇因为冷而微微发紫。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具已经发育成熟的身体——胸口的弧度,腰肢的曲线,大腿的线条——突然感到一种陌生的疏离。

这具身体是她的,但又不完全是。里面有她控制不了的东西,有她理解不了的反应,有她不敢深究的欲望。

她套上睡衣,走出浴室。

窗外已经是深蓝色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街灯的光晕,在夜色里晕开一团团模糊的暖黄。

楼下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很快又归于寂静。

她把练功服——那件湿透的旧T恤——从洗衣机里拿出来,走到阳台上晾起来。夜风吹过,T恤在晾衣绳上轻轻晃动,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然后她回到房间,打开柜子,把那套练功服叠好,塞进最底层,压在几件冬天毛衣下面。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开学一个月,她一次也没去过周海的出租屋。

她每天在学校里上课、下课、收作业、开会、跟丁建对班务安排、跟郑丽娟斗嘴、回家吃饭、练功、冲凉、睡觉——日子规律得像一首重复播放的歌,每一个音符都在固定的位置,每一段旋律都在预料之中。

只是偶尔深夜躺下来的时候,她会把手覆在小腹上,感受那团暖意在黑暗里静静地亮着,像一盏小小的、不灭的灯。

那暖意很稳定,很温和,不再有周末练第二阶段时那种狂暴的灼热。

但它一直在那里,提醒着她身体里住着某种她尚未完全掌控的力量。

她会想起那些她还没练完的招式,想起那些留白的缝隙。

她也会想起周海。

想起他丑陋的脸,想起他矮壮的身体,想起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汗味、烟味和腥膻味的复杂气味。

然后她就会想起那个突然闪过的画面——他从后面抱住她,手掌按在她小腹上,硬邦邦的东西顶着她后腰。

每次想到这里,她就会猛地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停止思考。

她不敢去推开那扇门。

不敢去问周海第二阶段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敢去探究那些留白意味着什么,不敢去确认那个一闪而过的画面是幻觉还是潜意识的警告。

她害怕答案。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九月的最后一周,天气转凉了。早晚的风里已经有了秋天的味道,干燥的、带着落叶气息的风,吹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桂花到底还是开了。

有一天清晨,叶青像往常一样六点起床,拉开窗帘准备开窗通风。手刚碰到窗框,一股甜丝丝的香气就扑面而来,浓烈得让她怔了一下。

她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香气像是有形状的,丝绒般柔软,蜜糖般黏稠,从鼻腔一路滑进肺里,甜得让人头晕。

她低头看去,楼下街角那棵老桂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满了花——密密匝匝的,碎金一样的小花簇拥在枝叶间,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有些花瓣被夜风吹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雪。

叶青在窗前站了很久,看着那棵桂树,看着那些细小的花朵,看着晨光一点一点亮起来,把整条街染成温暖的淡金色。

香气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填满了整个房间,甚至盖过了她书桌上习题册的油墨味。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李秋梅会摘了桂花,用白糖腌起来,做成桂花糖。

冬天的时候,煮一锅糯米小圆子,舀一勺桂花糖浇上去,甜丝丝、香喷喷的,是她和叶洋最爱吃的点心。

那时候多简单啊。

练功、暖流、第二阶段的燥热、周海、郑丽娟对叶洋的痴迷……所有这些让她焦虑不安的东西,都还不存在。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有爱她的父母,有崇拜她的弟弟,有做不完的作业和吃不完的零食。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甜香深深地吸进肺里,然后关上了窗。

香气被隔绝在外面,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书桌上摊开的习题册,还有那支用得快要没水的圆珠笔,在晨光里静静躺着。

叶青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数学练习册,找到昨晚没做完的那道函数题。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第一个步骤。

窗外的桂花香还在隐隐约约地飘进来,但她已经不再去闻了。

她只是低着头,一笔一划地,继续写那些永远也写不完的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