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报到

上山

辰时差一刻。

刘泽宇从丙字四十七号的床铺上坐起来。

他把灰衣叠好。

放在床尾。

这件灰衣他穿了三个月。

袖口磨出了毛边。

右肩昨天被孙仲的拳印割了一道口子。

他把灰衣叠整齐之后放在枕头旁边。

他没有把它塞进包袱里。

外门杂役的灰衣不能穿进雪霁峰。

他换上昨天外门执事送来的一套新衣。

白色的粗布内衬。

浅灰色的外罩。

没有标记。

没有编号。

雪霁峰仆从的标准着装。

他把虎口上三道疤的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疤痕在白色袖口的映衬下比在灰衣里显得更旧。

他把包袱扎好。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一件黑色法袍的碎片。

司徒嫣第一次在石屋里留下的。

一颗暗红色的固化物残粒。

他在外门宿舍里做精液固化实验时剩下的。

一块擦过虎口血迹的旧布。

他扎好包袱。

站起来。

郭达还在打鼾。

和每天一样。

刘泽宇在郭达的床铺前站了两息。

没有叫醒他。

然后推开门。

外门通往雪霁峰的石阶有三百六十八级。

刘泽宇数过。

他在外门药圃松土的三个月里每天都能看到这条石阶。

石阶从外门木墙的北门开始,一路往上,穿过内门界碑,到达雪霁峰山腰的值房。

石阶两侧种着冰松。

冰松是清雪宗特有的树种。

松针终年翠绿,只在最冷的月份叶尖会结一层薄冰。

刘泽宇走到内门界碑前停下来。

界碑是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

碑上刻着两个字。

内门。

碑后面站着两个守门女弟子。

白色弟子服。

筑基期修为。

其中一个看了他一眼。

她说:“仆从报到。”语气是陈述。

不是询问。

刘泽宇点头。

女弟子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走过了内门界碑。

界碑之后的空气比外门冷了一个灵力度。

雪霁峰的冰属性灵脉从山体内部往外渗透,整座山的空气都带着一丝极淡的冰灵力。

刘泽宇的灵力感知在跨过界碑的瞬间被激活了。

他现在站在雪霁峰的半山腰。

三里范围内的灵力分布在他感知中铺开。

药庐方向。

苏清漪的冰蓝色灵力在距离他不到两百步的位置。

频率平稳。

但平稳中有一个极细微的颤动。

不规律。

每隔十几息颤一次。

正殿方向。

冷凝霜的元婴期灵力像一座冰山。

冰山的底座从正殿往下延伸了至少两里。

他的感知只能触到冰山的表面。

再往下探,感知的触角就被冻住了。

东厢方向。

仆从房的位置。

空的。

没有灵力波动。

他把感知收回来。

继续往上走。

值房

雪霁峰值房在半山腰。

一间青石砌成的屋子。

门框上挂着一块木匾,匾上写着四个字。

雪霁峰值房。

字体是冷凝霜的笔迹。

笔画极瘦,收笔处锋锐如冰刃。

刘泽宇在门口停下来。

他正了一下衣领。

然后推门进去。

值房里坐着一位中年女修。

金丹初期。

穿深蓝色执事服。

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外门杂役的各种杂务记录。

她抬头看了刘泽宇一眼。

目光在他的白色仆从服上停了半息。

然后低头翻册子。

她说:“刘泽宇。”她念的是他三个月前登记表上填的那个名字。

那个名字的登记表上有三处异常。

签名模糊。

检测执事是假名。

免净身备注的医修查无此人。

但值房执事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她不需要知道那些。

她只需要做好登记。

她说:“决赛胜出。仆从位。雪霁峰东厢仆从房丙号。”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枚木制令牌。

令牌是冰松木的。

正面刻着两个小字。

仆从。

背面刻着一个“丙”字。

和一条极细的冰蓝色灵力印记。

她把令牌递给他。

说:“令牌不离身。雪霁峰各处凭令牌通行。遗失补办需峰主签字。峰主是寒霜真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刘泽宇接过令牌。

冰松木的触感比他预想的更凉。

他说:“知道。”执事女人低下头继续写她的册子。

她说:“药庐在值房左转往上五十步。苏师姐在等你。”

药庐

刘泽宇在药庐门口站了两息。

药庐的门帘和昨天冷凝霜来的时候一样。

粗麻布。

上面有冰心草汁液染出的淡绿色斑块。

他从门帘的缝隙里能看到药庐里间的石臼和碾轮。

还有一个人。

素白长裙。

乌黑青丝垂腰。

站在石臼旁边。

手里握着碾轮的手柄。

碾轮没有在转。

她已经在门口站了一段时间。

她的冰蓝色灵力在他的感知里比平时更不稳定。

每隔十几息的那道颤动现在变成了每隔几息一次。

她说:“进来。”她的声音和三个月前第一次在药庐里跟他说话时一样。

干净的。

没有多余情绪的。

但她握着碾轮手柄的手指指尖在木柄上压出了一道极淡的白印。

刘泽宇掀开门帘。

走进去。

药庐里的气味和三个月前一样。

冰心草的涩味。

碾碎的回春丹药渣。

极淡的灵石灯油烟。

他站在石臼前面。

距离苏清漪三步。

和他在外门演武场上站的位置一样。

苏清漪转过身。

她看着他。

看了整整三息。

这三息里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

她确认了他虎口上那三道疤痕还在。

中间那道昨天在决赛中震裂了,现在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薄痂。

第二件。

她确认了他的灵力频率。

筑基中期。

和三个月前第一次在药庐里把脉时相比,他的灵力厚度增加了将近一倍。

第三件。

她确认了他的眼神。

三个月前他在她面前是低着头的。

后来他不低头了。

在山坳里刻冰心草箭头那次,他的眼神里有某种她当时没读懂的东西。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穿着雪霁峰仆从的白色外罩,手里拿着冰松木令牌。

他的眼神是平的。

和她的视线在同一水平线上。

她说:“仆从令牌给我。”刘泽宇把令牌递过去。

苏清漪接过令牌。

她用手指在令牌背面的冰蓝色灵力印记上划了一下。

那道印记是冷凝霜亲手刻上去的。

元婴期的冰属性灵力。

零下不知道多少度的低温被压缩在一道比蚕丝还细的印记里。

她把令牌翻过来。

正面两个字。

仆从。

她把令牌还给他。

她说:“师尊昨天来过。”刘泽宇说:“我知道。”他感觉到了。

不止昨天。

子时还有一次。

苏清漪看着他的眼睛。

她没有追问。

有些问题她可以问。

有些她不能问。

她说:“你的工作。每日辰时到药庐。帮我碾药。冰心草需要碾三遍。第一遍去叶脉。第二遍去粗粉。第三遍磨到粉末细度能飘进灵石灯灯芯缝隙。每天份量按药庐当日配比。配比表在石臼旁边的抽屉里。药庐后园的药圃归你管。冰心草的浇水量是每株每日三合。多一合烂根。少一合叶尖发黄。药庐值夜不需要你。你住在东厢仆从房丙号。每日酉时之后是你的时间。但你不能离开雪霁峰。不能进入正殿范围。不能碰药庐上层抽屉里标了红签的丹药。”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她平时讲解药方一样。

清晰。

完整。

逐条陈述。

但她在说到“不能离开雪霁峰”的时候停了一瞬。

她知道他有一个在外面等他的人。

那个暗红色灵力频率的来源。

她不知道那人是谁。

但她知道那人在合欢宗的方向。

她没有问。

她说完了。

她看着他。

等他回答。

刘泽宇说:“第一条。辰时碾药。第二条。冰心草每日三合水。第三条。酉时之后归我自己。不离开雪霁峰。不进正殿。不碰红签丹药。”他重复了一遍。

一字不差。

苏清漪眨了一下眼。

她的睫毛在下眼睑上扫了一下。

极轻的一下。

她说:“你记性好。”刘泽宇说:“在药庐里养成的。”

苏清漪把手从碾轮手柄上移开。

她转身走到药庐里间的医案前面。

医案上放着一本摊开的医书。

书页翻到一页记满批注的位置。

她站在那里看医书。

背对着他。

她的背影在灵石灯光下被拉成了一道修长的白影。

她说:“碾轮你用过吗。”刘泽宇走到石臼前面。

他握住碾轮的手柄。

手柄上还有苏清漪指尖残留的体温。

极淡。

在冰松木的木纹里只停留了几息。

他推动碾轮。

碾轮在石臼底部滚动。

冰心草的碎末在碾轮下被压成更细的粉末。

碾轮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药庐里格外清晰。

苏清漪听着那个声音。

她的手停在医书页面上。

她的冰核在碾轮转动的一瞬间震了一下。

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冰核震动的时候她不知道原因。

今天她知道原因。

因为他离她三步远。

穿着她师尊指定的仆从服。

手里握着她的手柄。

碾着她的冰心草。

他们现在是主仆。

她可以叫他做任何事。

他可以离她比三步更近。

她想到这个的时候冰核又震了一下。

她把注意力拉回医书。

书页上那行字她看了三遍。

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东厢

酉时。

刘泽宇从药庐后园走回东厢。

他在后园浇了一下午的冰心草。

每株三合。

多一合烂根。

少一合叶尖发黄。

苏清漪把口诀说了一遍。

他记住了。

一百二十株冰心草。

他浇了一个半时辰。

这个工作量是外门药圃的三倍。

但和外门不一样的是,雪霁峰后园的冰心草每一株都长得比外门的更挺。

叶尖更翠。

根茎更粗。

因为雪霁峰的冰属性灵脉从山体内部往上渗透,冰心草的根系在灵脉滋养下比外门药圃的草根深了将近一倍。

他把水桶放回后园角落的井台边。

走到东厢。

东厢仆从房是一排三间的青石平房。

甲号。

乙号。

丙号。

丙号在最东头,紧挨着一片矮松林。

从丙号的窗户往外看,能看到药庐的后墙。

距离不到三十步。

从药庐后墙到药庐正门再走二十步。

从药庐正门往正殿方向走一百五十步。

总共不到两百步。

冷凝霜把他放在了一个两百步见方的三角区域内。

药庐。

仆从房。

正殿。

三个点构成一个极窄的三角形。

她从正殿可以用神识同时覆盖药庐和仆从房。

每一息。

每一刻。

每一天。

刘泽宇推开丙号的门。

房间比他想象的大。

一张木床。

一张桌。

一扇窗。

木床上铺着干净的素色被褥。

桌上放着一盏灵石灯。

没有点。

窗户对着矮松林。

窗台上落了一层松针。

他把包袱放在床上。

把冰松木令牌放在桌上。

然后他站在窗前。

窗外的矮松林在暮色中泛着极深的墨绿色。

他把灵力感知铺开。

药庐方向。

苏清漪的冰蓝色灵力还在石臼旁边。

频率比下午平稳了一些。

正殿方向。

冷凝霜的元婴期灵力还在冰山的底层压着。

他没有触碰那股灵力。

他不需要触碰也知道她在监视他。

两百步。

对元婴期来说这个距离和贴身站着没有区别。

他把感知收回来。

他的丹田里那枚暗红色光核在安静地恢复。

昨天引爆后的干涸状态在慢慢好转。

但他能感觉到光核在收敛自己。

它在压制自己的灵力外溢。

它在躲。

两百步外就是元婴期。

它把自己缩得比芝麻还小。

刘泽宇在床边坐下来。

他把虎口上那道结痂的疤痕放在膝盖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和丙字四十七号的月光不一样。

外门宿舍的月光是从虫蛀洞里漏进来的三个小白点。

东厢仆从房的月光是一整片。

洒在整张木床上。

把素色被褥照成了淡蓝色。

他躺下去。

床铺比他外门的床铺宽了将近一拃。

被褥上没有冰心草的涩味。

也没有郭达的鼾声。

他一个人住。

东厢仆从房甲号和乙号都空着。

他是雪霁峰唯一的仆从。

也是清雪宗内门唯一的男性仆从。

他在心里把今天的信息过了一遍。

苏清漪知道的事。

她的冰核在药庐里震了不止一次。

她知道他知道她在看他。

冷凝霜知道的事。

她把他放在两百步的三角里。

她在监视他。

她在等他背后的人现身。

她们都知道的事。

他不是普通仆从。

而她们没有揭穿他。

暂时没有。

他把手按在丹田上。

光核在掌心里跳了一下。

极轻。

像是在试探。

他闭上眼。

明天辰时。

碾药。

冰心草三合水。

酉时之后归他。

他得活过这些日常。

然后等合欢宗那边下一步的动作。

然后等光核重新充盈。

然后等元婴期决定碾还是不碾。

窗外。

矮松林里一只夜鸟叫了一声。

东厢仆从房的第一个夜晚。

他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