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
慕容寒在抵达清雪宗的第二天正式拜会了雪霁峰。
他穿了一身白色锦袍,腰悬古剑,从剑玄宗飞舟停泊的广场走到雪霁峰正殿的台阶前,每一步都踩得不快不慢。
他在台阶下停住,抬头看了一眼正殿匾额上“雪霁”两个冰刻大字,然后对着殿门行了一礼。
礼数周全。
笑容得体。
冷凝霜在殿内太师椅上坐着。
她没有站起来。
元婴期师尊在金丹期圣子面前不需要站起来。
她说:“慕容圣子远道而来,本座未能远迎。”语气冷淡而不失礼。
慕容寒踏进正殿。
他环顾了一圈。
正殿空旷,两侧的烛火映在冰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把整个大殿烘托成一种介于冷和肃之间的温度。
他说:“三年不见,雪霁峰还是老样子。冷凝师叔还是老样子。”冷凝霜没有接他的寒暄。
她说:“剑玄宗此番遣圣子前来,所为何事。”
慕容寒从袖中取出一卷剑谱。
帛面泛黄,边角有被剑气反复削磨过的痕迹。
他说:“这是我师尊新创的一套剑法。他说此剑法与清雪宗的冰属性功法有相通之处,遣我来请冷凝师叔过目,看看是否有双宗合修的价值。”冷凝霜接过剑谱。
翻开第一页。
剑式凌厉,剑气透帛而出,确是好剑法。
她翻了三页。
合上。
她说:“剑法自有可取之处。本座会命雪霁峰剑修弟子研习。有劳贵宗费心。”她把剑谱放在书案上。
没有说“多谢”。
慕容寒在冷凝霜合上剑谱的同时开口了。
他说:“清漪师妹可在山上。”冷凝霜的手指在书案边缘停了一下。
极短。
然后她说:“苏清漪在药庐配药。慕容圣子若有需要,可让外门弟子去传话。”她用“苏清漪”而非“清漪”。
她用“传话”而非“拜访”。
慕容寒的嘴角弧度没有变化。
但他收剑谱的动作慢了半拍。
他说:“不必传话。我自己去药庐看看她。三年不见,旧伤可能复发了。”他行了一礼,退出正殿。
冷凝霜看着他的背影。
她眉间那道被她压下去的心魔黑气又浮现了一瞬。
药庐
慕容寒到药庐的时候,苏清漪正在碾冰心草。
碾轮推过石臼底部的碎冰,发出一种细密而有节奏的碾压声。
她听到脚步声了。
她没有抬头。
她说:“今日药庐不接诊。请去内门药堂。”慕容寒站在门口。
他闻到了药庐里冰心草和晒干茯苓混合的气味。
他说:“清漪师妹。”苏清漪碾药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
她看到他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
和她在药庐里接待任何一个病人时一模一样。
她说:“慕容圣子。”她用“圣子”而非“师兄”。
她站起来。
走到药庐门口。
她没有请他进去。
她说:“旧伤复发?”慕容寒说:“三年不见,清漪师妹清减了。”苏清漪没有接这句话。
她说:“把手伸出来。”慕容寒伸出手腕。
苏清漪的食指和中指搭在他腕上。
温度冰凉。
和以前一样。
她在搭脉的三息里做了一个对比:以前她给刘泽宇搭脉时手指下的脉搏是温热的,偶尔会加速。
慕容寒的脉搏是稳定的,冷的,像一柄被收在鞘中的剑。
她把手指移开。
她说:“旧伤已无大碍。请回吧。”慕容寒把手收回去。
他的手指在她手指离开的瞬间想反手碰一下她的指尖。
苏清漪已经转身了。
她走回碾药的石臼前,重新拿起碾轮。
碾轮重新开始推。
碾压声重新响起。
慕容寒在药庐门口站了三息。
然后他转身走了。
苏清漪在他脚步声消失之后把碾轮放下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食指和中指。
就是刚才搭在慕容寒腕上的那两根手指。
她把它们弯了一下。
她以前不会注意到一个男人靠近时她的身体有什么反应。
现在她知道了。
慕容寒靠近她的时候她碾药的手会不自觉加快碾轮的速度。
刘泽宇靠近她的时候她碾药的手会停。
集市
同一天下午。
刘泽宇外出了。
外门杂役每旬有一天的外出假。
他以前从来不用。
他今天用了。
清雪宗山脚下有一座修真集市。
不大,沿着山溪两岸摆了不到五十个摊位,卖的东西从妖兽皮毛到过期丹药都有。
他在集市入口的公告木桩前停了一下。
木桩上贴着各类收购和出售的信息,最上面一层新贴了几张:“收购回春丹原料——麒麟角粉末,价格面议。”他把那张公告撕下来折好。
他在集市最偏僻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空摊位。
摊位前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牌,上面写着“杂项收购·匿名交易”。
摊主是个筑基期的中年散修,脸被一张防神识探测的面纱遮着。
刘泽宇说:“我有东西要卖。”摊主看了他一眼。
看到他身上的清雪宗外门服。
灰扑扑的。
摊主的目光从他衣领上的外门标记扫到他的手上。
手上有锄头磨出来的老茧。
一个种地的杂役。
摊主说:“卖什么。”刘泽宇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袋。
布袋里装着他昨天晚上用灵力固化后研磨的三钱暗红色粉末。
他把布袋打开一个角,让摊主闻了一下。
摊主闻完之后沉默了。
摊主说:“回春丹原料。”刘泽宇说:“比麒麟角粉末便宜三成。效果更强。”摊主看了他三息。
三息里摊主的眼神变化了三次。
第一次是怀疑。
第二次是计算。
第三次是决定。
摊主说:“你有多少。”刘泽宇说:“每个月三钱。”摊主说:“怎么分账。”刘泽宇说:“你六我四。条件是你不知道这东西从哪里来。”摊主说:“成交。”他把布袋收下。
从摊子下面掏出一小袋灵石。
一共四十颗下品灵石。
刘泽宇把灵石袋揣进怀里。
他没有数。
他转身走的时候摊主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摊主说:“小兄弟。你每个月都来。”刘泽宇没回头。
他走出集市的时候经过了那家慕容寒三天后会来买药的丹药铺。
铺子门口挂着一块暗红色招牌。
招牌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印记。
他当时没有注意到那个印记。
他走过去了。
抽屉
当夜。
雪霁峰正殿。
冷凝霜在书案前坐着。
她面前的烛灯亮着。
灯芯是新换的火焰没有跳。
她在写今天发生的三件事。
慕容寒在正殿问她“清漪师妹可在山上”。
她回答之后慕容寒去了药庐。
苏清漪在药庐门口给他搭了三息脉就让他走了。
刘泽宇今天请了外出的假。
下午才回来。
她把这三件事写在同一页纸上。
她的笔迹恢复到平时的标准雪霁峰楷书。
端正、干净、每一笔压到底。
上次那个拖了太长一横的“七”字带来的失误没有再出现。
她写到第三件事的时候笔停了。
刘泽宇外出。
她想起了昨夜在石屋外神识扫过他全身时发现的东西。
他腹腔里那根可以伸缩的阳具,和丹田里司徒嫣的暗红色印记。
她有能力在一瞬间揭穿他。
有能力让他被宗门处决。
有能力把这个三个月前就该被识破的秘密永远封死在那扇他每天给冰心草浇水时都会经过的药圃栅栏后面。
她没有做。
她在纸上加了第四行字:“慕容寒。来意不明。苏清漪已知自保。”她写完之后把纸折好。
和前面五页放在一起。
她打开抽屉。
关上。
锁孔在她指尖下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窗外,剑玄宗的剑舟还停在广场上。
数百柄飞剑在月光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