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信取下,他去桌上拈了块米糕过来。
乌鸦啄一下,甩甩头,“啊啊”叫两声飞走。
一指长的纸条轻飘飘,上面一行蝇头小字,“涪王檀山寺私自养兵。”
想到季秀宸所说的“将计就计,釜底抽薪”,再看这送上门的罪证,季修持只想说,“这回,太后和涪王,一步错步步错呐。”
午后,冷徽烟持着季秀宸的玉佩进宫,她一路来到紫宸殿。
见到她,刚给蒋清辉擦完身子的曹公公向她行礼。
目光探向他身后的蒋清辉,她往前几步,直到把他的脸看清,冷徽烟当着下人的面与曹公公唱戏,“陛下的病,还是不见起色吗?”
曹公公演得伤心欲绝,两人一唱一和,周围的太监丫鬟也跟着用袖子捂脸哭泣。
相对做戏的冷徽烟和曹公公,其他这些内殿的下侍,都是曹公公一手带出来的,对季秀宸的心不说十分真,起码有七分经得起熔炉烤炼。
戏摆够,冷徽烟去晏清殿等季修持来见她。
稍候片刻。
接到小太监的通报,季修持暂时搁下手里的政务来见她。
嬉颜将虞嫣亲手炖的补汤,还有府里带来的膳食摆到桌上。
用手背一一感受过菜肴的温度,冷徽烟从嬉颜手里拿给汤碗,她一边舀,一边打量着他的脸色,“这是娘知道我进宫看你特意熬的,她听爹说,你最近憔悴许多,叮嘱我好好给你补补身子。”
“等这几日忙完,我和你回家看看爹娘还有祖父他们。”
他说这几日忙完的时候表情轻松,冷徽烟意有所觉,偷偷在桌下勾勾他的指尖。
被他捏两下食指指腹后,她笑开脸,“如此再好不过。”
捏两下食指,是冷徽烟和他的小秘密,代表即将有好事发生。
他现在最担心的,无疑是季秀宸的下落和安危,换言之,他所说的好事,就是季秀宸不仅性命无虞,而且两人已经筹谋好,让太后和涪王付出惨重代价的办法。
阴雨绵绵的云雾终于得以拨开,直到与他分别,走在出宫的路上,冷徽烟心里的开心依旧溢于言表,收都收不回来。
她只顾着眼前,没发现身后有人加快脚步刻意接近她。
季秀璟脚步又快又轻,猫儿般悄无声息,直到他的身影从身边一闪而过,嬉颜才注意到他。
旁边倏地伸出一张脸,冷徽烟被吓得不轻。
她瞪住眼前执着扇子,扇得一派风流倜傥的男子,话里不自觉带上骂人的语气,“什么魑魅魍魉,大白天就出来吓人!”
猝不及防笑出声,季秀璟合起扇子,轻轻地点下她的额头,“你骂人还是这么有趣。”
忍不住对他翻个白眼,她提步加快步伐,却怎么也甩不脱一步顶她两步的季秀璟。
跟她隔着半臂距离,季秀璟嘴上不停地将近来京中的街坊趣事一一说与她听。
他一边说,一边打量她的神色,看她对哪些感兴趣,他就往哪儿说。
说着说着,他嘴角越笑越上扬,“城内最近来了位说书先生,讲的全是些四海八方的逸闻趣事。”
是她最爱听的。
冷徽烟秀眉松动,却还是不搭理他。
山不就我我便就山,秉持着这种坚持不懈的韧劲,季秀璟跟她讲起从说书先生那儿听来的罕事,专挑那种她没听过,伦理关系比鸡毛还乱的故事。
说到最引人入胜的地方就住嘴,任她怎么眼神示意也不顺着讲下去。
被他这么捉弄两次之后,冷徽烟想甩脸色,身后却传来嬉颜不妙的呼唤,急得连在外人面前叫的王妃都忘了喊,“小、小姐……”
她顿感不妙,猛地低下头,只见那又像羽毛、又像藤蔓的花纹慢慢地向着手背生长。
她的脸色黑得可怕,以为是自己把她惹生气的季秀璟心里一噔,道歉话倒豆子似地从他嘴里滚出来。
懒得搭理他,冷徽烟心想还有时间,她只要甩开季秀璟这个牛皮糖,找个没人的屋子等嬉颜把季修持找来就好。
然而,先不说季秀璟好不好甩,她刚快步往回走一百多米,远远地,隔着围墙,方才她走过的一个小花园,一群人说话的声音传来,男声夹着女声。
那声音在飘远,跟她现在返回的是一个方向,她追上去,跟着他们一起走,到时候岂不是所有男人都要受她影响?
不愿害人性命,冷徽烟转身换条远一点的小路。
耳边,季秀璟的嘴巴像池塘里觅食的鸭子叫唤不停,她听得头昏欲裂,心情暴躁。
头都不转,她呵斥一声,“闭嘴!”
蓦地受她一吼,季秀璟闭上嘴巴,脚步阴魂不散地缠着她。
他嘴巴终于闭上,冷着一张脸,她烦躁地说,“我要去找秀光,你别跟着我!”
此话一出,他总算把冷徽烟赶人的话听进耳。
他打开扇子,脸上笑着,眼里却不见笑意,“既然如此,我不继续讨你嫌,再会。”
会会会,再也不会!冷徽烟在心中补充道。
看着他的背影往回走,她呼口气,顺道看一眼手背的花纹,只见那卷须似的花纹已经伸到指甲底下。
她倒吸一口凉气,心情差到谷底,“没有时间了,怎么到处是花园,就没有可以容身的屋子吗?”
“小姐,再往前走两百步是冷宫。”
冷徽烟大喜过望,“没人住的?”
“没有,荒废好些年了。”
“走!”
只道天不遂人愿,脚步离月洞门还差几步,冷徽烟又听到一波声音从前方堵过来。
她猛地停住脚步,暗骂道,“今日怎么到处都是人?”
早知如此,她方才就该从上一群人中间插过去!
大不了跑得匆忙些,为什么非要顾忌礼仪面子?
气得想吐血,冷徽烟忽然有点想哭,什么破病!害她这么狼狈!
她急急往回走,心怀侥幸地祈祷刚才那些人最好都走光。
愿与事违,夹在前后两拨声音之间,她听着阎王夺命般靠近的说话声、脚步声,情绪忽然冷静到可怕。
她看看左右比自己高出几个头的围墙,想翻过去,“嬉颜,你托得住我吗?”
嬉颜不敢保证,她直接在冷徽烟前面蹲下,“小姐,你踩我的肩。”
看着她瘦削的肩膀,冷徽烟有些不忍,可眼下十万火急,她只能昧着心疼抬起脚。
扶着墙,冷徽烟脚还没落下,只听头顶上传来牛皮糖好奇的声音。
“你们在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