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暮色如同一方打翻的砚台,浓墨般晕染开来,将窗外的朱砂窗棂涂成暗紫色,沉郁的光影洒进屋内。

沈凰仙斜倚在沉香木榻上,青丝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曾经莹白如玉的细长手指无力地陷入掌心,指尖微微颤抖,却连一滴血珠都沁不出——这具曾能徒手捏碎玄铁的躯体,如今虚弱得连自残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她眉眼间尽是疲惫,眼底却藏着一抹不甘的暗芒。

“白菜豆腐汤够清淡了,大小姐现在肯定吃不得重口。”

方远站在门外,手里端着托盘,低声自言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正当他准备迈步进屋时,屋内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刺耳的瓷器碎裂声划破寂静——想必她又在摔花瓶了。

方远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檐角悬挂的铜铃被屋外骤起的微风吹得叮当作响,清脆的铃声在昏暗的室内回荡。

方远用后背顶开珠帘,一步踏入屋内,目光落在榻上那抹红影。

沈凰仙一袭红衣,宛如一朵凋零的牡丹,无力地瘫在榻上,曾经能一剑断江的纤纤玉指,此刻正神经质地揪着床幔上的流苏,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她微微侧头,目光呆滞地盯着房梁上那道陈年的剑痕——那是她十三岁初悟剑意时失手劈出的痕迹。剑痕深邃,宛如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沈凰仙还记得,当时母亲站在一旁,抚掌大笑,声音清亮如泉:“我儿当为沈家百年来的一代天骄!”

可如今呢?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冷笑,手中的流苏却连一丝断裂的迹象都没有。

“大小姐~”方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轻快的尾音。

他端着托盘走进屋内,步伐稳健,托盘上的汤盅纹丝不动,那份稳当的手艺是他前世在地球当厨师时练就的绝活。

方远脸上挂着惯常的笑意,眉眼弯弯,像是永远不会被任何事打垮,沈凰仙听见他的声音,眼皮微微动了动,却懒得抬眼去看。

这个她当初捡来的废物夫君,修为连她从前养的那只火灵雀都不如,偏偏生了一张厚脸皮,永远带着笑,仿佛天塌下来他也能乐呵呵地顶着。

“香煎红薯饼,外酥里甜很香的,夫人你快尝尝呗~”方远将矮几搬到榻前,动作麻利而轻巧,青瓷碗碟与檀木桌面碰撞,发出脆生生的一串轻响。

方远将一碟金黄酥脆的红薯饼摆在她面前,又从托盘上端起一碗白菜豆腐汤,热气氤氲,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番茄鸡蛋也很新鲜的,要不先喝点白菜豆腐汤暖暖胃?”方远小心翼翼地端着汤碗,试探着凑近她,眼中满是期待。

“滚。”沈凰仙声音冰冷,低沉得像从喉底挤出,她红袖一甩,衣袂翻涌间带起一阵冷风,方远手中的汤碗晃了晃,他急忙稳住,却仍有几滴滚烫的汤汁溅到他手背上,烫出一片细密的红痕。

方远甩了甩手,眉头微皱,却丝毫不恼,只是咧嘴一笑,将碗放回矮几上,语气依旧轻快:“别啊!夫人,你现在与凡人无异,真得吃些东西填饱肚子,要是饿死了怎么行!”

他话音顿了顿,眼神变得柔软起来,带着一丝真挚的关切,“为什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呢?作为你的夫君,我很心疼啊!”

方远微微歪头,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像是在认真地审视她的每一丝变化。

“我让你滚出去!”沈凰仙猛地抬起上半身,声音陡然拔高,丹凤眼里似有虚火在燃烧。

她秀美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曾经能引动天地灵气的经脉如今空空如也,这一动却让她重心不稳,险些从榻上栽下去。

沈凰仙咬紧牙关,唇角微微颤抖,眼中闪过一抹屈辱。

方远见状,一个箭步上前,手臂伸出想要扶住她,却被她狠狠一掌拍在胸口。

那一掌轻得连皮都蹭不破,她冰冷的声音却如刀锋般刺耳:“别碰我!”

她的眼神凌厉而倔强,带着一丝近乎疯狂的抗拒,方远被她推得一个踉跄,却顺势坐在地上,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和的笑。

方远低头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慢条斯理地展开,语气轻快如常:“好好好,那你尝尝这个蜜渍梅子呗,你不想吃饭菜,那糖总可以吧。”

纸包摊开,琥珀色的梅子裹着晶莹的霜糖,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点点亮光,像是她从前剑穗上坠着的那颗明珠,剔透而耀眼。

沈凰仙喉头微微一动,绝食数日,胃里早已烧得发疼,酸涩的感觉从腹中升起,她垂下眼帘,睫毛轻颤,试图掩饰那份饥饿的狼狈。

然而,比起血肉的饥饿,更折磨她的是魂灵的空洞——自从灵根被废,她连引气入体的能力都失去了,整个人仿佛一个漏水的破瓦罐,空荡荡地立在那里,她咬紧下唇,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却连一道红痕都留不下来。

“听说玄剑门新出了位剑子。”她突然开口,声音冷冽,带着一丝嘲讽。她抬起眼,目光如剑,直刺向方远。

“你可知当年我一剑就能碾死一个剑子。”

沈凰仙的语气中满是傲然,可那份骄傲却被现实碾得粉碎,她指尖微微颤抖,眼底闪过一抹痛苦,那种无力的感觉比丹田破碎还要刺骨,仿佛千万只蚂蚁在啃噬她的骨髓。

方远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轻轻一笑,他忽然起身,将一颗蜜渍梅子递到她唇边,声音低沉却坚定:“张嘴。”

他的动作自然而果断,眼中没有半分退缩。

“你……”沈凰仙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愕然,刚要开口斥责,却被他接下来的话打断。

“我理解你的感受,修为尽失的感觉一定很难受,可再饿下去也不是办法……”

方远顿了顿,眼角那道浅浅的疤痕因笑意而皱成月牙形状,他的眼神真挚得几乎要溢出来,“夫人,我会想办法让你修为恢复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莫名的坚定,像是在对她承诺,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话未说完,沈凰仙那双凌厉的丹凤眼骤然逼近,她猛地揪住他的前襟,指甲深深陷入布料,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你能懂什么?你以为喂条狗似的哄我吃饭,你这废物就能真当是我的夫君了?”

她的眼神血丝弥漫,似是陷入了某种癫狂,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他的皮肉,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连母亲都没管我了,你这废物凭什么……”

沈凰仙的声音颤抖着,愤怒中夹杂着一丝无助,眼底深处却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悲哀。

话音刚落,她的胃却不争气地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咕”抗议,打破了屋内的紧张气氛。

方远像是没听见她那些恶毒的狠话,依旧笑得温和,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揪得皱巴巴的前襟,轻轻叹了口气,随即眼疾手快地将矮几上的红薯饼拿起,趁她还未闭嘴的瞬间塞进她口中。

甜香瞬间钻进鼻腔,酥脆的饼皮在唇齿间绽开,蜜薯的香甜充斥味蕾,沈凰仙防线崩塌,她本想恶狠狠地咬他的手,可食物入口的刹那,她整个人僵住了——这味道让她想起幼时练剑受伤后,母亲总会塞给她一颗甜甜的糖,温柔地抚着她的头。

那一刻,记忆与现实重叠,她的眼神微微恍惚。

“慢点吃。”方远见她狼吞虎咽的样子,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儿,他的掌心温暖,带着一丝粗糙的触感。

沈凰仙这才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吃掉了半盘红薯饼,她脸颊一红,羞恼之下刚要发作,喉间却涌上一股暖流——方远已将白菜豆腐汤递到她嘴边,瓷勺边缘映出她狼狈的倒影。

曾经名动天下的“神凰仙子”,如今披头散发,形容憔悴,活像个街边的乞儿。

汤勺固执地停在她唇畔,热气扑在她脸上,带着淡淡的豆腐清香,她抬起眼,本想继续发脾气,却不小心撞进方远那双澄澈真挚的眸子。

方远的眼神干净得像一泓清泉,里面藏着一种她全盛时期都不曾拥有的东西,可她却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她眉头微皱,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烦躁。

“我一定能治好你的,你就好好吃饭吧,好好的先活着。”方远突然开口,语气郑重,像是立下某种誓言,他的脸上依旧带着笑,眼底却多了一抹坚定。

沈凰仙闻言,嗤笑出声,声音中满是轻蔑:“就凭你……”她斜睨着他,眼神冷冽如刀。

“夫人,你看起来还是不太认可我这个夫君啊!咱们可签了婚书的,你可别不认啊!”方远挠了挠头,露出一抹憨厚的笑。

“上次赌约你不是输了,我都说了我是来自异世界的男人!虽然我没有什么过人的天赋,但我这个人从不认输。”

方远话音一顿,而后目光变得炽热起来,“你既然不相信我,那我就再证明给你看!我一定能让你的修为恢复!”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劲。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斜照进来,洒在他坚定的脸上,映得他眼角那道疤痕愈发鲜明,矮几上番茄炒蛋的汤汁红得刺眼,像是染血的残阳。

沈凰仙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脸,忽然发现这个她从未正眼瞧过的夫君,眼角的疤痕上还沾着几点灶灰,灰扑扑的模样滑稽又可笑。

可她睥睨众生时,不曾记得手中每把名剑的模样,却不知为何,深深记住了他这张普通至极的脸,仿佛烙印在脑海,挥之不去。

“好,我信你。”沈凰仙本想开口驳斥,可看着他那坚定的模样,真挚无比的眼神撞进她心底,她张了张嘴,却怎么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她的心底涌起一丝微妙的情绪,似乎觉得这个男人或许真的能做到些什么,她垂下眼帘,掩饰住那抹动摇。

“现在好好吃饭,来张嘴~啊!”方远趁势端起汤碗,舀了一勺白菜豆腐汤递到她嘴边,语气轻快得像在哄孩子。

暮色彻底笼罩庭院时,檐角的铜铃再次被风吹响,清脆的铃声在夜空中回荡。

沈凰仙小口啜着豆腐汤,目光落在方远身上,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前世地球上的见闻,眉飞色舞地说着那些稀奇古怪的事。

方远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温暖的磁性,说话时总爱用筷子在空中画圈,不小心甩得番茄汁溅了一桌子,红薯饼酥脆香甜,咬下去的瞬间满口留香,格外好吃。

沈凰仙低头喝汤的动作顿了顿,心中竟觉得此刻的感觉是那么美好,纷乱的心灵仿佛沉静下来。就这样淡淡地和他在一起,似乎也不错。

她忽然想起三百年前那个雪夜,母亲抱着她站在廊下看冰棱,温暖的怀抱将寒意驱散。

后来一切都变了,母亲专注于修炼,她也长大了,那种感觉便渐渐消失,如今,舌尖红薯饼的甜香与记忆重叠,竟让她丹田枯竭的刺痛都淡了几分。

夜风卷着落花扑进窗棂,芬芳的气息弥漫在屋内,方远看着沈凰仙安静吃饭的模样,心里一阵满足,总算把这位倔强的夫人哄好了。

方远咧嘴一笑,眼角的疤痕微微皱起,其实他刚才没说实话——能恢复她修为的办法,成功率不足三成,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至少此刻,他的这位夫人眼里又有了光。

那光芒微弱却真实,像是暗夜中的一盏孤灯。

哪怕那光里映出的,是他万劫不复的未来,他方远也认了。

死对他来说并不可怕,他垂下眼帘,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决然。

面上哈哈一笑,继续低声说着那些琐碎的故事,手里的筷子又不小心甩出一滴番茄汁,落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