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联邦第一骑士学院,学生宿舍区,7号楼六层。

上午九点有余,第一节课期间,楼梯口房门拉开,玄关正对落地窗。

公共休息室盈满日色,泼洒浮光。

湖绿沙发斜靠窗畔,搭着一条雪白薄毯,随意垂至了纯黑地毯。

日光明媚,黑丝绒浮上明亮的白光。

桌前茶几凌乱,摆着两座不知是谁的书山;中央卷轴横向拉开,黑底银纹,符文繁复华丽。

纸笔混乱摆放。

秘银墨瓶盖半开,斜插一根漆黑的羽毛笔,笔尖饱蘸墨汁,积蓄银墨,暗光流淌。

她注意到桌上有一封已拆的信,信封火漆暗银,绘有“淬炼”符文。

是秘银领寄来的。

尤利西斯昨天睡在沙发。阿尔文在旁边说。

两位教师都走了,回到7号楼,六层整个是法兰卡小队的区域,他们在这儿同居十年,和自己家没有两样。

走近公共休息室,三人的情绪都放松下去。

她不想回宿舍,一个人待着;便走到大沙发边缘,靠着扶手坐下,拿起了桌角厚实的信封。

朱利安闷声不吭,坐到她的左手边,胳膊紧靠着她。

熟悉的青草气息。

她展开信纸,发现是管家罗兰先生的笔迹,内容说公爵已从领地出发,坐上天马列车,预计三日后到达首都,刚好参与换届庆典。

届时尤利西斯与纳娅可以与他一同参展。

信纸最后特别提到,巧合使然,秘银公刚好与天境公、贝尔蒙德公爵坐在一条专线。

……啊。

“阿尔文。”纳娅说,“你父亲和格林维尔公爵坐在一条专线呢。”

“是吗?”天马骑士走近沙发,靠在她右手边的扶手,掌心撑着靠背,搁在她的肩后,倾身垂首去看。淡金长发如丝柔顺,凉滑地垂坠下去。

他身上有桃花的味道。也可能是蜜桃。

一种清淡干净的甜味。

“…父亲没有通知我,所以我也不清楚细节。”

阿尔文说。“我想应该是在聊你的事。”

“我的事?”纳娅惊讶地问。“有到这么严重吗?”

阿尔文欲言又止,没有说话。是她左手边的男生打破沉默,幽幽地补充道。

“一开始说是要让你退学。”

“什么?!”纳娅大受震撼。

“要让你转到第二第三学院,或者退学嫁人。最开始是这么说的。”

朱利安靠得更近了。见她并不反抗,只是转头看他,专注等着下一句话。愈发得寸进尺,搂住她的胳膊,黏黏糊糊地、贴到了她的侧边。

他的皮肤很凉,触感滑腻,身体像一棵树的枝条,柔软缠至她的半身,连脚尖都勾住了她的腿。

“大家都不同意。艾琉特和菲利克斯他们,就去问了校长,…校长说,也可以不退学。但是,前提是你能够接受,和我们这群…”

自然系骑士话音稍停,另一边的伙伴接上了话根。

“——犯人。”阿尔文说。

“如果你能够接受,和我们这群犯人继续生活。就可以继续在这里学习。…校长是这么说的。”

……连校长都,把他们称作犯人么?

纳娅半分迷茫,一时不知做何反应。

这个时候,朱利安缠她更紧,好像怎么贴近也不够似的,胳膊与小腿愈发收缩,完全锁住了她的左半边身体。

而阿尔文,靠在她的右边,浅金长发倾散,投落帘幕般的阴影,凝望她倾近了身。

“——你是怎么想的,纳娅?”

他离得太近了。

桃色缠绵的眼眸,流露出一种奇异的、有密度的,黏稠而使人微微发烫的意味。

衣角清甜的、晒过般的浅香,倾落在她的鼻尖,像一缕若有似无的烟。

她折回信纸叠好,倾身放上茶几,错开了他的视线。

“我不明白你们的意思。”

“纳娅。”

朱利安贴在她的耳畔,声音放得很轻。

“你明白的。”

她明白什么?

她都不明白,为什么大家只派他们两个作为代表,不敢集体去聊任务,甚至不敢在寝室出现;要特意把环境留空,给他们一个私密的对话空间,好像生怕大家一起出现,会刺激到她的神经;或者是大家一起出现,反而会引起更多事端一样。

到底为什么、凭什么,又何必去这么做?

这让她的心情,难以遏制地,从被伙伴伤害的悲伤,变作了被过度小心翼翼对待的不快。

前者是被诱导的意外,后者却是有意为之的“安排”。

这更代表了对她的不信任。

纳娅讨厌被这么过度呵护。

她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把这件事说得如此严重。

身边人沉重的氛围,校园中异样的眼光,与伙伴眼中复杂的愧疚,都让她感觉不对。

好像只是一场意外,所有人就都变了。

但变化的方向又奇怪,让人不知该如何处理。

哪怕不能回到原样,倘若他们像梦中三日,变成彻头彻尾的恶魔也好,纳娅至少可以抽身。

可现在是怎么回事呢?

为什么气氛如此沉重,情感如此浓稠,又如此集中于她,好像她是一个承载着他们的压抑情绪的水池?

她有些难以忍受这种——在她的视角里——不平衡的情感投入。

她所期待的是回归,然后一切如常。

可是现在好像事情并不能如她所愿。

她对眼下身边的氛围也渐渐地厌恶起来了。

“请你们有话直说。”她说。

“不要让我去猜,可以吗?是我被你们集体伤害。为什么现在要反过来问我的意见呢?当时你们没有一个人问、没有一个人小心翼翼,现在回过头来,又要摆出一幅很关心我的样子吗?事情已经结束了。你们到底还在试探什么?——我听不懂。请再说得直白一些。”

“纳娅。”阿尔文看着她,神色半分复杂。

“我们已经有话直说了,但如果你认为不够直白,我可以再进行一次翻译。”

“——这里有两个选择。其一,留下,和我们这些侵犯你的犯人继续生活;其二,离开,转学或者联姻,与我们分开生活,未来随你喜欢。”

“你是怎么想的?你想选哪一个?…我们就是这个意思。”

纳娅这一次听懂他的意思了。

听懂了更让她难以理解。

“我不明白——”纳娅匪夷所思,极罕见地生起气来,提高了向来温和的声音,“——可是我已经回来了!”

就这么一点事儿,她到底为什么要转学,为什么要退学结婚?

还要用这种态度特意去问!

在他们心里,她就这么不堪一击吗?

她还想着下半年要去兽潮参与剿灭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纳娅。但这不是一件小事。我们不能让这件事含含糊糊地过去。”阿尔文轻声解释。

“所以大家的集体意见是,我们尊重你的意愿。…事情发生之后,就不能像之前一样了。纳娅,我想你也是清楚的。”

“为什么不能像之前一样?”她看着他问。

她是真心在问,视线极清澈澄明,语调极理所应当。

只是一次意外,为什么就到了影响他们十年情谊的地步?

“…纳娅。”阿尔文错开视线,低声恳求。

“别这样。”

他的这幅神气,倒好像她欺负了他。

就像朱利安在高塔毫无征兆地轮番道歉,差一点当着所有人的面跪下一样。

……从刚刚开始,一个两个都,简直莫名其妙!

这一下,终于让纳娅真的生了气。

在高塔时,她那么信任他们,说得斩钉截铁,现在回到学院,却因为这点儿小事,被信任的队友当做想要退学的脆弱人士。

言辞稍有不对,反倒还刺激到他们,成了半个坏人似的。

——她都不去在乎了,这群家伙到底在纠结什么呀?

这么想着,她越发不平,不由得双手分开、一边一个,狠狠推开了左右两边的同伴!

他们两个,骑士基础课成绩都是A,远比她稳健强壮得多。

此刻被她一推,却缠的不敢再缠,试探的不敢再试探,各自规规矩矩、站稳坐稳,神色视死如归,听从她的发落。

恰时上午十点,窗外天光湛亮,学园的下课铃声、远空中空灵回荡。

她的脾气发到一半,到他们规矩坐好,也不那么生气了。

听着这道铃声,想到队友们大概下课,便转回身去,手撑靠背,跪立姿势,半趴着伏在沙发,望向了远处的教学楼底。

下课时间,教学楼与训练场外,大大小小的贵族骑士们,正在团团簇簇、一小堆一小堆地聚集,范围性地鱼贯而出。

天气正好,碧树苍翠,湖面波光粼粼。

她看见队友们在湖畔聚集,笑着交流几句,又纷纷沉默下去。

雷恩一个人站在湖畔看水。

尤利西斯坐在草坪,有一下没一下的揪草。

艾琉特坐他身侧,阻止他虐待草坪。

阿克塞尔躺在草坪,法袍扇形展开,像一团暴雨中的雷云;也是无聊,拿起左侧队友揪起的草,挑形状好的擎到空中,对光环绕赏玩,再递给树下站立的队友。

苍翠树冠之下,个头最高大的地系骑士拿起草尖,便随意叼在了口中。

旋即,靠在树边、头枕手臂,侧首抬眸,望向了宿舍楼顶。

那是纳娅与两位代表所在的方向。

日光透过树影,斑驳落在他的脸上。

墨翠色的虹膜、映着金绿的光,愈发像某种未经开采的、元素未知的神秘矿脉。

法兰卡不在,小队里就是菲利克斯做决定了。

大概,是他和阿尔文牵头商量的这件事。

问她的想法。这件事。

……因为阿尔文自己,从来不会想这么多。

或者说。

这么,“周全”。

“我想像之前那样。”纳娅说,“不行吗?阿尔文。”

男生站她身侧,略回过头向后,循着她湛蓝视线,目光向下延伸,也望见了湖畔众人,与眺望此处、原地等候的地系骑士。

“……”他没有回应。

“不可能行吧。”朱利安说,“我们不是没有感情的,纳娅。”

“你不能指望我们做过那么多次,再看见你,还假装无事发生。就算你做得到,我们也做不到。”

“从现在开始再装三年,装得下去还好。万一哪天装不下去,受伤的不还是你吗?”

“所以你们想让我回去吗?”纳娅说。“退学。”

“…不。”阿尔文再度靠近了她。

这一次不那么近,但视线似乎更高,也更专注认真。

流露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成分。

他盯视她,几乎是轻柔地说。

“没有人想让你离开,纳娅。”

“……我明白了。”纳娅说,“你们是想让我现在做下决定,然后自行承担这个决定可能造成的所有后果,是这样吗?”

“我们没有这么想。”阿尔文仿佛有些吃惊地说,“只是想让你深思熟虑——”

“法兰卡和菲利克斯是这么想的。”

朱利安也和她一样,趴在了沙发靠背上。

“所以纳娅,你一定要,深思熟虑再做下决定哦。…如果你要转学,第三骑士学院欢迎你。”

第三学院在丰饶领。

纳娅充耳不闻,还在看窗外的湖。

湖边的刺客队友也坐下去,加入了虐待草坪的集体队伍。

阿尔文看他一眼,目光里有警告的意味。

不要说多余的话,朱利安。

见到纳娅,意识到她并不讨厌自己,还愿意被他触碰后,朱利安的精神状况就逐步恢复。

到刚刚贴她的那一会儿,已经心醉神迷,全然恢复了往日的状态。

而他往日,一向是站在纳娅这边的。

法兰卡是否参与,朱利安并不清楚。

这件事的确更像菲利克斯的作风。

从与校长交涉纳娅暂不退学,到让他与阿尔文两人去往高塔,事后单独回房,劝说纳娅深思熟虑,都由菲利一手策划。

他并没有此事由法兰卡指使的证据。

不过,小队里的每一个人,都直觉地明白,这应该是队长在背后推动。

队长是特意赶在兰蒂斯、赛菲尔与伊格尼斯恢复之前,让他们诱导纳娅做下决定。

阿尔文和父亲关系并不很好,因此不希望纳娅入学天境领的第二学院。

但朱利安,对丰饶公创办的学院,还是很熟悉的。

他真心觉得纳娅怎么选都无所谓。

——她和谁联姻,对他也无所谓。

因为反正他不可能和她结婚。

纳娅恐怕也不会愿意和他再发生关系了。

既然如此。她怎么选,对他也都是没有坏处的。

他还更希望她去一个只有他能自由来往的地方。

“……我不喜欢这样。”

许久,纳娅凝望着湖面说。

“我已经回来了。我想和你们一起。我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做了,仅此而已。现在你们说可能有更不好的后果。…可能是什么呢?我不明白。我不喜欢你们这样,把这一次的决定和往后可能发生的事强行联系。……我不明白,只是一次意外,你们为什么都…这么兴师动众?”

她这一次的声音,只剩下迷茫与委屈。

她真的不明白。

为什么一定要做好准备、深思熟虑,甚至接受日后再次受伤的可能,她才能够回到她成长了十二年的学院,和她视为家庭的小队成员共同生活。

这不就只是一次意外吗?

他们用那种方式伤害她,和体术课上的误伤,本质上又有什么不同吗?

话至此处,她的这幅理所应当的状态,终于也让身边的人意识到些许不对。

她左右的队友对视一眼,都从视线中看见相似的意味。

自然系的骑士微微歪头,示意对方去试。

而天马骑士,先是轻轻摇头,视线落在女孩身上,望见她如水伏在沙发,墨蓝长发散落,神色难掩难过,不知怎么,却慢慢地顿住了。

须臾,他倾近过去,远比方才更近地,撑在她的身侧。注意到她毫无反应,慢慢地、指尖悬在半空,轻轻下落,抚过了她柔顺的长发。

从发顶、到后颈,到肩背,到腰身。

这一次纳娅有反应了。

是像被摸舒服的小动物一样,朝着他的方向,偏了偏脑袋。让他摸得更方便。

他又看了一眼朱利安。

他不确定是不是纳娅原本就对这种程度的接触习惯。

因为自然骑士的日常是挂在她身上。

她可能本来就适应这种接触。

朱利安趴在她旁边,托腮观察着她,湖绿色的眼睛、映出一点奇异的光。注意到他的视线,只示意他继续。又转回了目光,继续观察她的反应。

“…纳娅。”

于是他轻声说着,指尖下滑,慢慢抚过了她细腻的耳根、纤细的侧颈,与纤巧的下颏。

“……我很抱歉,当时伤害了你。”

他温柔挑起了她的脸。

纳娅依然如水地伏着,被他这样接触,只是不太乐意地,随着他的力道,微微侧过了脸去,抬起墨蓝睫毛,用漂亮的蓝眼睛瞪他。

她的眸中,只有情感上的不快,却没有排斥、厌恶与被冒犯。

她顺从了他暧昧的试探。

其实,到这时候,也差不多可以确认了。

但他触碰她的脸颊,感受着内部涌流的、水元素澎湃的湿润,忽然记起了溶洞三日,她反复呼唤他的名字,攀附在他的肩头,一面湿热滋润着他,一面去注视另一个人,那时不快的涌动。

那个时候,她也是这样,对他毫不设防,被身侧永远阴魂不散的藤蔓缠绕。

但那个时候,她没有这么单纯地——哪怕是生气地——只去注视他。

这让他又有些想要得寸进尺。

“我真的…很抱歉,纳娅。”

阿尔文倾身而下,浅金长发垂落,低眸吻住了她。

如果再来一次,他一定会更温柔、更充裕。更让她满足。

……让她只看见他。

没有半分余裕,去注视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