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高塔第一研究院,水系疗愈房间外,走廊等候区尽头,窗外天空近在咫尺。

棕发少年一言不发,俯身低头,注视地面,呆呆出神。

身侧导师神情关切,轻声安抚。

卡斯托尔站在窗边,神情冷肃,望向走廊远处。

高塔回廊如迷宫延伸,疗愈层人流稀少,偶有行人经过,皆是黑色法袍、行色匆匆,零星几个女孩,看见白底金纹的贵族学院制服,只是神色轻蔑,瞥过视线,一触即离。

走廊更远处,铂金长发、学院制服的男生,随意靠在墙边,仿佛有意去惹人生气,态度散漫、抱着手臂,同身边调整结界、为阵眼注入元素的过路黑袍法师搭话。

问她是哪个学派的魔导师,高塔是否确有死灵学派,参与过买卖死尸之事。

对方冷笑三声,不加理会。

他还不依不饶,硬要问出高塔秘辛,惹得对方烦不胜烦,转头瞪向了他。

“奥利兰德。”她说,视线十分冰冷,“这就是你们贵族引以为傲的修养吗?”

“阿修福德。”他也冰冷地说,“回来,坐下。不要打扰女士工作。”

卡斯托尔·奥利兰德,归属于莱昂哈特家系,水系精神魔法专家,联邦第一骑士学园水元素学院院长,上议院中立派议员。

事发后三天,与高塔专职魔导师共赴现场,留存影像记录;联系联邦总署骑士团就银影狐逃逸方向进行追查,并提供专业元素防控协助。

学院中流砥柱之一,校长的第一心腹。

出于工作原因,与高塔还算有些交情。

阿尔文等到穷极无聊,有意去骚扰的这位女士,正是与他合作数次的一位熟人。

“遵命——”

男生桃色的眼睛,还笑盈盈地弯着,闻言也不收敛,只慵懒地应了一声,便一路瞥着黑袍法师,从走廊的远处,慢慢踱回了窗边。

站至墙角,停留在院长的不远处,方才停下脚步,漠然收敛了神态。

卡斯托尔靠着窗,看他一眼。

玻璃穿透浮云与天空,浮现出男孩背对所有人的脸颊。

面容精致、脸颊细腻、长发流丽。

缺乏表情,一动不动。

等候区座椅上,棕发男生还在呆呆看着地面。全程没有抬一下头。仿佛世间万物,一切与他无关。

座椅最角落,露西恩看看一个学生,再看看另一个学生。

两人都像蜡像一动不动,仿佛浑然不觉,彼此不愿讲一句话。

不免神色愈发苦涩,求助地看向了他。

怎么办?院长。

不怎么办。卡斯托尔冷漠地想,他们自己做了,自己接受不了,又自己想来接她,不放心高塔环境。能怎么办?活该这群小混蛋自己受着。

他是操控系的水属性魔导骑士,不像主修精神净化的同事兼下属那么多愁善感,把每个学生都当作自己的孩子。

十二年级,尤其是法兰卡小队,这一群小混蛋,仗着家世背景、成绩相貌、与传奇小队的辉煌名声,在第一学院出奇高调。

他已经对这一群问题学生十分厌烦了。

尤其是那个法兰卡·奥古斯都。

学院水系近百年没有过纳娅·索恩这样的天才。

近年水属性式微,少有天赋卓绝者,无论平民还是贵族,只要具备充足天资,其存在都无比珍贵。

一个浓度极高的元素天才,对于水院而言,意义是极其重要的。

卡斯托尔把她当做亲传弟子培养。

为了助她学业专心,这位水院的学者院长一度建议校长取消骑士培养,让她随他深耕元素,做一个单一方向的魔导学者。

在他看来,只要还在学院,就算不学体术,不做骑士,纳娅·索恩也是保守派的一颗棋;无须过多表面功夫。

但校长与他意见相左。

对于这位中立党派的领主,重要的正是表面功夫。

学生是否学得会是一回事,学院是否愿意教,则是另一回事了。

——尽管如此,对于身为教师与学者的卡斯托尔,这无异于浪费学员绝佳的天分。

他对于奥古斯都的厌烦,也正是由此而来。

水院最有天分的学员,一向修习精神魔法。

但因为法兰卡的安排,纳娅选择了治愈净化方向。

自然,在团队作战中,这是更实用的方向。

因为心灵魔法需要极精微的操控能力,却控制对象单一,施法过程漫长;成功率相对不高,转化率也相对低下。

除非研至艰深,战场上相对无用。

纳娅的放弃,不完全因为奥古斯都。

固然如此。

哪个魔导骑士又是一蹴而就的?

在卡斯托尔看来,纳娅这次在银影狐身上翻了车,正是因为当初奥古斯都让她选净化方向。

她太信任小队成员,以至于没有一点自保能力。

录像他看完了。

全程她被榨取吸食。

法兰卡的治愈魔法,相对于她自己的,粗暴得令人皱眉。

流露出一种有意为之、居高临下的恶劣意味。

每每伤口痊愈,她发出模糊的悲鸣,都要更攥紧施暴者的手腕,抬眼含泪细喘,像无声的求饶。

而对方正受用于她的这副模样。

可以说,他们全员,都受用于她的这副模样。

卡斯托尔当时在想。

——这之中银影狐的诱导,有哪怕十分之一吗?

银影狐是去年兽潮新发现的魔兽物种,首次出现于南部群山,第一目击者是南部边境骑兵团。

其直接攻击能力极低,间接攻击能力极强,是一个典型的高等阶水系幻兽。

事发之后,关于银影狐的图鉴信息,由卡斯托尔与高塔水系魔导师共同补充。

也是与高塔接洽之后,他才知道这类事件并非孤例。

此前已经发生六次。

事件分属不同领地,因为并不涉及贵族、也并无性侵情节,暂未引起议会重视。

高塔收集全部案例,正对该魔兽进行详细研究。

1762年3月至1763年4月,十二个月间,暂命名为银影狐的魔兽做下七起同类案件,造成数起战士反目。

作案地点,从南部边境出发,途经灰蓟领地,直至奥兰多领,是一条无规则的弧线。

截至6号事件,已经造成三十七人受伤,十人死亡。

平均每次影响八至十人。

受其影响的死亡对象,全部以自相残杀的形式,受队友攻击而亡。

没有一例直接攻击案例。

7号事件是相对特殊的一起事件。

个中不同,细说起来太多。单从魔兽研究的角度去讲,最大的不同在于,银影狐在案发现场,停留了整整三天。

事件发生全程,它潜伏在水底。

全程注视受害女孩,目光没有稍离片刻。

直到骑士团长一剑横扫,蒸空水汽,方才如梦初醒,刹那逃离。

“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奥利兰德。”

当时留影石前,高塔的水系魔导师这样问他。

她幽深的语调,留影石投射的蓝光,与微微沙哑的声音,都给人一种奇异的神秘感。

但卡斯托尔明白她想说什么。

“同属相吸。”他说,“水喜欢她。也喜欢它。”

“你们贵族讲话,真是文质彬彬。”女性笑了。

“我看它是蠢蠢欲动,正在学习求偶呢。”

“你的学生很幸运。”

她微微含着笑,既沙哑、又幽暗地说。

“骑士团来得再晚一些,这只公狐狸就要亲自上了。”

……

工作之需,记录魔兽性状踪迹。

七十二小时留影石,他们全程观看,没有快进半秒。

究竟看进什么,记下什么,印象最深的又是什么。

彼此心知肚明。

……

……

……

纳娅有些近乡情怯。

卢卡斯先生告诉她,她的朋友和导师就在门外。

他和贵族们不太相处得来,不方便送她,只能把她送到门口。

她走到门口,就要推门,又犹豫起来,片刻,望向身边男孩,说,卢卡斯先生,我以后该怎么联系您呢?

第一学园终端,是根据事先录入的个人元素编码,只识别特定用户进入的专用网络。

仅限校园师生使用。

同理,议会、内阁与高塔,也各自有自己的特殊终端,仅限内部使用。

倘若没有重合身份,他们彼此之间,是不能跨越局域网络交流的。

卢卡斯呆了一呆。

你想联系我吗?

是的。纳娅诚实地说。您是高塔的专家。我想,今后遇到问题,或许能向您请教。

“……”

卢卡斯,尽量不让表情太洋洋得意。

“咳。嗯。那。虽然高塔一向是比较排斥你们贵族学院的,不过。…我贵为议员,不对,执政官,也还是能主张一次通融的。……等你下次过来,我带你录入元素,送你一个研究院附属学校的终端吧。”

这次是来不及了。

直至交涉结束,他们站定门口,也不过半分钟而已。

其实房间有隔音结界。

按理来说,她应当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外面也无法感知她。

但纳娅心神不宁,总觉得门外有人在等。

越是有人等她,她想到此前发生的事,想到他们即将见面,就感到一点隐隐的退缩。

和高塔议员讲的话,是因为她不愿怀疑同伴,排斥负面表态。

可是,她又真能不在乎那三天,不在乎他们饱含恶意的态度吗?

记忆中美好的回忆,尽数被扭曲而复杂的画面替换了。

她只能确认自己没有变。

可是,出了门去。

看见的会是那三天的恶魔,还是过去十年的好友呢?

事发在她身上。

无论表面再怎么坚定,不为人知的内心深处,她总还是担心的。

但是,她也不能一辈子待在高塔,不去面对现实。她已经走到门口了。她慢慢地深呼吸,在吐息尽头的刹那,与高塔议员道别,抬手推开了门。

门外正对走廊。

高塔疗愈中层,墙壁绘有符文,金蓝浓密泼洒,交织作结界法阵,作汇聚元素之用。

法阵中心,是蓝色充沛的魔导石,散发幽幽蓝光。

她的左手边,走廊尽头窗畔,水元素学院的院长先生身形瘦长,神情冷肃,望见她走出门,方才露出微笑,第一个颔首欢迎。

“纳娅。”

“院长。”她也不免微笑起来。

声音是轻快的。

话音落下,窗边更远处,院长左手边。

浅金长发、面窗思过的男生,终于转过身来,回首望向了她。

窗是半开的。

天光投落,云影流溢。

窗畔淡色的天光,自他的身后洒下,斜掠过他的发丝,投落模糊的长影。

凉风轻柔吹拂。

他浅金色的长发,在清晨的风中微微飘散,掠过了桃色潋滟的眉眼。

“…纳娅。”阿尔文看着她说。

溶洞中她叫他的名字、与他接吻纠缠、水乳交融时,他仿佛也这样,呢喃叫过她的名字。

不过,叫她的名字更多的,还是另一个人。

于是,仿佛是心想事成,这一声轻哑的重逢之音,很快被另一声呼唤打断了。

是她的右手边。

“纳娅!”

朱利安冲到她的面前,猛然把她搂进了怀里。

啊…他果然又这样了。

说好了不要在外面太亲密的……

这么想着,男孩的脸埋进她的发顶,双臂紧抱着她,发出了极没出息的断续呜咽。

纳娅恍惚片刻,才意识到,他正在对她道歉。

恳求她的原谅。

反反复复地说对不起。纳娅。我是混蛋。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不要讨厌我。不要丢下我。

不要和其他人在一起。

别讨厌我,纳娅。求你。

被细小藤蔓伸进不该伸的地方确实很痛。

不过,反正他平常也有这种爱好。让她染上自己的颜色,之类的。

……虽然是哭得这么可怜。回过头再面对大家,又会把她说得很难堪吧。“不过是一个平民”这类话。

至少这一面,是和魔兽的诱导无关的。

“朱利安,纳娅刚出院,被你这样抱着会不舒服的。你先放开她。”

伊瑟导师无奈劝道。

“你放开她,她才能和你说话,不是吗?”

这只是让他抱得更紧了。

好像周围的声音都在与他作对,要把她从他的身边夺走。以至于让他产生了反抗心理。

纳娅没有讨厌他,也没有生气。

但她稍微有些。…不想面对。

十二个人里,她最不想面对的是朱利安。

她略微出神地,在最亲密的伙伴、与最熟悉的气息中,静默地站在原地。不作反应,不去原谅,也没有拒绝或推开。

这不知怎么让他变得更加失控,甚至有些错乱。

开始说一些溶洞中具体的事件,逐个对她道歉。

说到第三件行为时,院长忍无可忍,从背后捏住他的后颈,瞬发心灵魔法,强行让他镇定下去,直接把他拎到了手边。

“别在外面丢人现眼。”院长先生说,“有什么话,等回学校再说。——伊瑟,你照顾好纳娅。”

自然系的伊瑟导师面露苦色,望她一眼,又看一眼那边的爱徒,叹息着对她道了一声歉。

“抱歉,纳娅。他一定要来见你。”

“…没关系。”

纳娅温和地说。“我们走吧,伊瑟导师。”

走廊长得漫无边际。迈步后阿尔文靠近她,走到她的身侧,与她并肩前行。路上零星有高塔的黑袍法师,纷纷回头望她,神色略微奇异。

好像大家都认识她一样。

走到中途,一位停留走廊,为结界注入元素的水系法师侧过头,深深望她一眼,目光中有种她想不通的东西。

这时阿尔文稍微错身,神色冷漠,气场尖锐,挡住了对方的视线。

毕竟是在高塔,她认为并不合适;被这么过度保护,也让她有些不适。

不由得半分谴责地,抬头望了一眼同伴。

刚好阿尔文也在看她,长发垂落肩头,睫毛微微低垂。

原本眸光安静,只是注视。

对上她的视线,怔了一怔,竟错开了眼。

“…兰蒂斯醒来不久,还在修道院。”他说,“伊格尼斯也在。大概今晚会回学校。”

“法兰卡呢?”她问。

“我们被救下的当天就醒了。卡西乌斯勋爵带他办理休学,现在大概在日冕领。”话至此处,稍微停了停,说,“可能会和日冕公一起,在换届典礼出现。”

“五天后。”伊瑟导师贴心补充。

“…大家都还好吗?”

“一切正常。”阿尔文说着,瞥一眼前方失魂落魄的朱利安。“赛菲尔精神受到刺激,暂且还在静养。但身体无碍。”

“你呢?”

“我?”

“你今天都没有笑。”

“我这个时候笑吗…”阿尔文·阿修福德说着,还真的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笑容中也掺杂着一些有密度的东西,不像平常那么轻松。

他垂下眼睫,又一次望向了她。

这一次纳娅没有在看他,视线落在前方朋友的背影。

视角自上而下,她的侧脸洁净,眼瞳湛蓝明澈。神色半分困顿。仿佛只知迈出房门,真正踏入门外,却不知道面前的路该怎么去走了。

心灵魔法效力减退,朱利安又在哭了。

他一定是知道,这样会吸引她的注意,让她愧疚心痛。

他升起一股要掰过她的脸,逼她只注视自己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