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四百二十八年·三月二十·酉时·王城凤鸣台宴会厅】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
凤鸣台的主殿被武王朝的匠人们重新布置过了,百余盏灵石灯悬在半空,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长条桌案沿着大殿两侧排开,案上摆满了灵酒灵果和各色菜肴,空气中弥漫着灵酒的醇香和灵果的清甜,以及修士们身上各不相同的灵力气息。
武道大会的第二轮宴会。
比起开幕宴的正式和拘谨,第二轮宴会的氛围要松散得多,经过数日的比试,各宗门之间的高低已经初见端倪,输了的垂头丧气,赢了的意气风发,酒过三巡之后,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裴清坐在正道一方的主位上。
银辉长裙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乌黑的长发垂落在椅背两侧,酒红色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面前的酒杯,杯中的灵酒纹丝未动,面容冰冷如霜,像是一尊被人搬进宴会厅的玉雕。
左手边隔了一个位置,白霜正在与秦铮低声交谈着什么,两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偶尔传来几个词句,\"剑灵宗\"\"比试\"\"明日\"。
右手边隔了两个位置,云岚端着酒杯,正在与一名来自小宗门的女修客套寒暄,声音温和有礼,\"天音阁与贵宗素有渊源,日后定当多多走动。”
裴清的目光从酒杯上移开,扫了一眼大殿。
陈老头不在视线范围内。
那个灰扑扑的身影没有出现在正道一方的席位上,也没有出现在散修区域的桌案旁,宴会厅里数百人,没有一个是那副古铜色皮肤、沟壑纵横的面孔。
不在。
或者说,藏起来了。
酒红色的眸子收了回来,重新落在面前的酒杯上。
“裴宗主。”
一个声音从斜对面传来。
裴清的眼睫微微一动。
阴阳道人从对面的席位上站了起来,端着一杯灵酒,绕过了中间的桌案,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半黑半白的长袍在灯火下界限分明,面容俊逸,嘴角挂着那抹永远似笑非笑的弧度。
走到了裴清面前,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没有人阻拦。
化神后期的修为,在这座宴会厅里仅次于裴清\"表面上\"的合体后期,想坐哪里就坐哪里,没有人有资格说一个\"不\"字。
“裴宗主今日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
“阴阳道友有事?”
“没什么大事。\"阴阳道人将酒杯放在桌上,手指轻轻转动着杯沿。\"就是想找裴宗主聊几句。”
“聊什么。”
“聊剑道。”
裴清的目光从酒杯上移开,转向了阴阳道人的脸。
酒红色对上了那双含笑的眼睛。
“阴阳道友修的是阴阳之道,与剑道并无交集。”
“裴宗主此言差矣。\"阴阳道人摇了摇头,笑意更浓了。\"天下大道殊途同归,阴阳之道讲究刚柔并济,剑道讲究攻守兼备,本质上都是对\'力\'的理解和运用。我虽不修剑道,但对裴宗主的\'无暇剑意\'仰慕已久。”
“仰慕。\"裴清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账本。
“是啊,仰慕。\"阴阳道人的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整个修仙界,能将剑意修炼到\'无暇\'之境的,千年来也不过裴宗主一人。我一直想亲眼见识见识。”
“武道大会有比试擂台。”
“擂台上看不到真正的剑意。\"阴阳道人摇了摇头。\"那些低阶弟子的比试,不过是灵力的堆砌和技巧的卖弄,离真正的\'道\'还差得远。我想看的,是裴宗主的剑。”
白霜的低声交谈停了下来。
秦铮的目光从阴阳道人的背影上扫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开口。
云岚也停下了寒暄,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目光在裴清和阴阳道人之间来回移动。
“所以,裴宗主。\"阴阳道人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个位置的人听到。\"我想向裴宗主讨教一二,不知裴宗主可否赏脸?”
讨教。
切磋。
试探。
三个词,一个意思。
裴清的面色没有变化。
酒红色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阴阳道人的脸,像是在看一块普通的石头。
“阴阳道友的好意,我心领了。”
“这么说,裴宗主是答应了?”
“不。\"裴清端起了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灵酒,然后放下。动作从容不迫,没有一丝多余。\"我近日在修炼一门新的功法,尚未稳固,不宜动手。”
阴阳道人的眉毛挑了一下。
“新功法?”
“是。”
“什么功法?”
“与阴阳道友无关。”
阴阳道人笑了。
笑声不大,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亲昵感,像是一个长辈在纵容一个任性的晚辈。
“裴宗主总是这么直接。”
“直接省时间。”
“那倒也是。\"阴阳道人点了点头,手指停止了转动酒杯的动作。\"不过裴宗主,我有一个疑问。”
“说。”
“合体后期的修士,修炼新功法需要多久才能稳固?”
裴清没有立刻回答。
酒红色的眸子微微眯了一下,幅度极小,小到只有正对面的人才能捕捉到。
“因人而异。”
“因人而异。\"阴阳道人重复了一遍,嘴角的弧度加深了。\"裴宗主是合体后期的修士,天赋冠绝当世,一门新功法,就算再复杂,以裴宗主的悟性,三五日也该稳固了吧?”
“阴阳道友对我的修炼进度很感兴趣。”
“我对裴宗主的一切都很感兴趣。”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但裴清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一切\"这个词的范围太大了。
大到可以包含修为、功法、秘密、身体。
白霜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攥紧了。秦铮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云岚的酒杯放回了桌上,发出了一声轻响。
整个正道一方的主桌,气氛在一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阴阳道友。\"裴清的声音冷了一度。\"武道大会是各宗门交流切磋的盛事,不是私人叙旧的场合。如果阴阳道友想讨教剑道,可以在大会结束后,正式向玄玉宗递交拜帖。”
“拜帖?\"阴阳道人摇了摇头,笑意不减反增。\"裴宗主,你我都是化神以上的修士,何必拘泥于这些俗礼?一次简单的切磋而已,又不是要分生死。”
“我说了,不宜动手。”
“那不动手也行。”
阴阳道人的身体又前倾了一些。
“不动手,只试一试经脉。”
裴清的手指微微一僵。
极其细微的,像是一根琴弦被弹了一下。
“什么意思。”
“裴宗主说在修炼新功法,我倒是有些担心。\"阴阳道人的语气变得关切起来,关切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像是一个真正在意对方身体状况的朋友。\"新功法如果修炼不当,很容易导致经脉紊乱。裴宗主虽然修为高深,但万一出了什么岔子,那可是整个正道的损失。”
“不劳阴阳道友操心。”
“我只是想帮裴宗主把把脉。\"阴阳道人伸出了右手,五指修长,指尖泛着淡淡的灵光。\"就像大夫给病人看诊一样,探一探经脉的运行状态,如果一切正常,我立刻收手,绝不多留一息。”
把脉。
探经脉。
如果阴阳道人的灵力进入自己的经脉,哪怕只是一丝,哪怕只停留一瞬,都会发现一个事实。
经脉是空的。
丹田是枯的。
灵力是零。
一个合体后期的修士,经脉里没有一丝灵力波动。
这个秘密一旦暴露,不需要等到宴会结束,今夜之内,\"玄玉宗宗主修为尽失\"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修仙界。
然后,玄玉宗覆灭。
然后,裴清沦为天下各方势力争抢的鼎炉。
“阴阳道友。\"裴清的声音没有变化,依然冷淡,依然平静,像是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说过,不需要。”
“裴宗主,我是真心关心你的身体。”
阴阳道人的手伸了过来。
修长的手指越过了桌面上的酒杯和果盘,越过了两人之间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准确地、毫不犹豫地,握住了裴清的左手手腕。
手指扣在了脉搏上。
裴清的全身僵硬了。
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阴阳道人的手指是温热的,指腹贴在手腕内侧的皮肤上,能感觉到脉搏在指尖下跳动。
那种触感,那种被男性的手指扣住手腕的触感,和陈老头在床上按住自己手腕的感觉重叠在了一起。
不一样的手。
陈老头的手粗糙、布满老茧、力量蛮横,像是一把铁钳。
阴阳道人的手修长、光滑、力量内敛,像是一条蛇。
但那种被扣住、被控制、被侵入的感觉是一样的。
小腹深处,一阵极其不合时宜的酥麻感蔓延开来。穴口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甬道深处渗出了一层薄薄的黏液。
不是因为阴阳道人。
是身体在被男性触碰手腕时产生的条件反射。是数十次被那个丑陋老头按住手腕、掰开双腿、贯穿到底之后,神经末梢刻下的本能记忆。
裴清的面色没有变化。
酒红色的眸子依然平静,像是两潭死水。
但右手在袖口的遮掩下,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的肉里,掐出了一道白印。
疼痛压住了酥麻。
“阴阳道友。\"声音依然冷淡。\"松手。”
“让我看一看。\"阴阳道人的手指微微用力,扣得更紧了。指尖开始聚集灵力,一丝极细的灵力探针从指腹渗出,准备穿透皮肤,探入经脉。\"就一息。”
灵力探针触及了手腕表面的皮肤。
还差半寸就能穿透。
再半寸,就能探入经脉。
再半寸,一切就完了。
裴清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脑中极速运转着所有可能的应对方案。
挣脱?凡人的力量,挣不开化神后期的手指。
动用法宝?没有灵力驱动,所有法宝都是废铁。
呼救?堂堂正道之首向谁呼救?呼救本身就等于承认自己无力自保。
还有最后一个选择。
承认。
承认修为尽失,当着整个宴会厅数百人的面。
然后接受一切后果。
裴清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就在灵力探针即将穿透皮肤的那一瞬。
“轰。”
宴会厅的东南角,一声闷响。
不算太大,但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格外刺耳。
一团灵力从角落里的一张桌案下方猛然炸开,掀翻了桌面上的酒壶和果盘,碎瓷片和灵酒四溅,泼了周围数人一身,两名坐在那张桌案旁的低阶修士被气浪推得踉跄后退,一名散修的衣袍被灵力火花点燃了一角,慌忙拍打。
“怎么回事!”
“谁干的!”
“灵力失控了?”
“不对,是法器爆炸!”
“哪个蠢货把没炼好的法器带进宴会厅了!”
嘈杂声瞬间充满了整座大殿。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向了东南角。
阴阳道人的手指停了下来。
灵力探针在距离裴清皮肤不到半寸的位置凝固了一瞬,然后缓缓收了回去。
修长的手指从裴清的手腕上松开了。
阴阳道人转过头,望向了爆炸的方向,俊逸的面容上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真正的警觉。
化神后期的灵识在一瞬间覆盖了整座宴会厅,扫描着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的灵力波动。
“只是一枚劣质法器的灵力泄漏。\"阴阳道人的灵识收了回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攻击。”
裴清的左手从桌面上收了回来。
动作不快不慢,从容自然,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手腕内侧,阴阳道人的指印还留着一点淡红的痕迹。
酒红色的眸子扫了一眼东南角的混乱,然后收了回来。
“阴阳道友。”
阴阳道人转过头。
“嗯?”
“宴会上出了乱子,阴阳道友不去看看?”
阴阳道人看了裴清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长,像是在试图从那张冰冷的面容上读出什么。
但什么都没读到。
“裴宗主说得对。\"阴阳道人站了起来,整了整半黑半白的长袍,嘴角重新挂上了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过裴宗主,我们的话还没聊完。”
“改日再聊。”
“好。\"阴阳道人点了点头,转身向东南角走去。\"改日。”
走出了三步,又停了下来。
没有回头。
“裴宗主的脉搏,跳得有点快。”
声音不大,只有裴清一个人能听到。
然后继续向前走了。
半黑半白的长袍消失在了拥挤的人群中。
裴清端起了面前的酒杯。
抿了一口。
放下。
面色始终没有变化。
但端着酒杯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极其细微的颤抖,持续了三息,然后停了。
“脉搏跳得有点快。”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了裴清的心脏上。
阴阳道人感觉到了。在那短短的数息之间,通过指腹贴在脉搏上的触感,感觉到了心跳的加速。
心跳加速的原因有很多。
紧张、恐惧、愤怒、或者……身体的某种不受控制的反应。
阴阳道人不知道是哪一种。
但阴阳道人知道了一件事:裴清在隐藏什么。
一个合体后期的修士,面对化神后期的试探,不应该心跳加速。
除非,那个\"合体后期\"是假的。
……
宴会厅的东南角。
混乱正在被平息。
几名武王朝的侍卫将那张被掀翻的桌案清理了出去,碎瓷片被扫到了角落里,被灵酒泼湿的修士们在抱怨着更换衣袍,那名衣袍被点燃的散修已经扑灭了火星,正红着脸向周围的人解释自己身上没有携带法器。
“那灵力是从桌案底下炸出来的。”
“桌案底下?谁在桌案底下藏了东西?”
“不知道,可能是哪个粗心的修士掉落的法器碎片,灵力不稳,自行引爆了。”
“武道大会的宴会上出这种事,武王朝的安保也太差了吧。”
议论声此起彼伏。
没有人注意到,宴会厅的侧门在混乱发生后的第三息,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然后又合上了。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灰扑扑的、佝偻着腰的身影从那条缝隙中滑了出去,脚步无声,像是一只灰色的老鼠从墙角溜走。
侧门外是一条狭窄的走廊,通向后厨和杂物间。
走廊里没有灵石灯,只有从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线灯光。
陈老头靠着走廊的墙壁站住了。
弯着的腰直了起来。
浑浊的老眼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是两颗被擦亮的铜钱。
右手从袖口中伸了出来,五根布满老茧的手指张开,掌心里躺着一小片焦黑的符纸残片,边缘还残留着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灵力波动。
灵力引爆符。
从阵法室的废料堆里翻出来的劣质符纸,本来是用来引燃炼丹炉的低级消耗品,威力不大,但胜在隐蔽。
提前半个时辰混入宴会厅,以杂役的身份搬运桌案时塞在桌腿的缝隙里,用一丝微弱的灵力设定了延时引爆。
时机。
一切都是时机。
陈老头在宴会开始前就进入了大殿,以最低调的姿态混在搬运酒壶和果盘的杂役队伍中,没有人会多看一个老头子一眼,就像在玄玉宗当了二十年杂役一样,灰扑扑的,透明的,不存在的。
但那双浑浊的老眼,从始至终都在观察。
观察阴阳道人的位置,观察阴阳道人的目光方向,观察阴阳道人站起来走向裴清时的步伐节奏。
当阴阳道人的手伸向裴清的手腕时,陈老头就知道了。
不能让那只手碰到经脉。
不能让任何人发现裴清的秘密。
那个秘密,是老子的。
只有老子知道。
只有老子能用。
谁他妈都别想碰。
手指攥紧了符纸残片,焦黑的碎片在老茧的摩擦下化为了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浑浊的老眼重新恢复了浑浊。
脊背重新弯了下去。
佝偻着腰,垂着手,灰扑扑的身影沿着黑暗的走廊向后厨的方向走去,脚步声轻得像是一只猫踩在棉花上。
走出了十几步,嘴角弯了一下。
“阴阳老狗。”
声音极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想摸老子女人的脉?”
“老子连她的屄都操烂了,你连手腕都别想碰。”
嘴角的弧度收了回去。
灰扑扑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