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四百二十八年·三月十八·巳时·王城凤鸣台】
凤鸣台的石阶被晨光晒得发烫。
比试阶段的第一日,整座擂台区从清晨就开始喧嚣,数十座大小不一的比武台呈扇形排列在凤鸣台的中央广场上,每座台子以灵石阵法加固,台面刻满了防护纹路,确保比试中的灵力波动不会伤及台下观众,最中央那座主台高出地面三丈有余,四角悬挂着武王朝的金龙旗帜和正道四柱的宗门旗帜,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低阶组的比试安排在外围的小型擂台上。
报名处是一张长条木桌,桌后坐着两名武王朝的文吏,一名穿灰袍的筑基修士在旁监督登记,桌面上摊开着一卷长长的名册,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宗门。
一个古铜色皮肤、体格精壮的老头站在桌前。
粗布灰衣,布鞋,双手背在身后,脊背微微弯着,像是常年低头做事养成的习惯,五官粗犷,沟壑纵横,一双浑浊的老眼半眯着,看上去像是个迷了路的乡下老农。
“名字。\"文吏头也没抬。
“陈……陈九。”
“宗门。”
“玄……玄玉宗。”
文吏的笔顿了一下。
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老头,灰扑扑的粗布衣裳,满手的老茧,浑浊的眼珠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正道之首玄玉宗的弟子。
“玄玉宗?\"文吏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怀疑。\"有宗门令牌吗?”
“有……有的。”
一块玉质令牌从怀中摸了出来,放在桌面上,令牌正面刻着\"玄玉\"二字,背面是一个\"弟\"字,边缘包着一圈淡淡的灵光。
文吏拿起令牌翻看了两遍,灵光没有问题,纹路也对得上。
“修为。”
“金……金丹。”
旁边那名灰袍修士伸出手,一道灵力探过来,在陈老头的身上扫了一圈。
灵力反馈:金丹中期。
蔽灵粉的效果依然稳固,元婴初期的真实修为被压得死死的,连化神境的修士用灵识扫过去都只能看到金丹水平的波动。
灰袍修士收回手,点了点头。
“金丹中期,编入低阶组丙字场第三轮。\"文吏在名册上写下了\"陈九·玄玉宗·金丹中期\"几个字,将令牌推了回来。\"下午申时之前到丙字台候场。”
“多……多谢。”
陈老头接过令牌,弯着腰退了两步,转身离开了报名处。
走出十几步,经过一群正在热身的年轻修士时,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那老头是哪个宗门的?”
“好像说是玄玉宗的。”
“玄玉宗?就这?一个扫地的老头子?”
“金丹中期倒也不弱,但这个年纪才金丹,资质也就那样了。”
笑声散在风里。
陈老头的脚步没有停,浑浊的老眼也没有看向那群年轻人。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
申时。
丙字台。
低阶组的比试不受重视,观众席上稀稀拉拉坐了几十个人,大多是来看热闹的散修和低阶弟子,主台那边的高阶组才是万众瞩目的焦点,远远能听到那边传来的阵阵喝彩声和灵力碰撞的闷响。
但贵宾席上的目光,偶尔也会扫过这边。
贵宾席设在凤鸣台最高处的一座石台上,居高临下可以俯瞰整个比试区域,石台上摆着十几张紫檀木椅,椅背雕龙刻凤,每张椅子之间隔着一张小几,几上摆着灵茶和果品。
裴清坐在左侧第二张椅子上。
月光银辉长裙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流光,乌黑的长发垂落在椅背两侧,酒红色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下方的比试场,面容冰冷如霜,看不出任何情绪。
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直如剑。
堂堂正道之首,无暇剑仙,即使修为已经沦为凡人,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压和气度依然让周围的修士不敢靠近。
左侧第一张椅子空着,那是留给武王朝太子的位置,皇龙今日没有出现在贵宾席上,据说是在处理朝务。
右侧第三张椅子上,坐着阴阳道人。
半黑半白的长袍,面容俊逸,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有节奏地轻叩着木面。\"笃笃笃\"的声音不紧不慢。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空椅子和一张小几。
但阴阳道人的目光,从裴清落座的那一刻起,就没怎么离开过。
“丙字台第三轮,玄玉宗陈九,对阵散修赵朗。”
裁判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裴清的眼睫微微一动。
视线从主台方向收回,转向了远处那座不起眼的丙字台。
一个灰扑扑的身影从候场区走了出来,踏上了擂台的石阶,粗布灰衣,布鞋,弯着腰,双手垂在身侧,像是一个被推上台的老仆。
对面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散修,筋肉虬结,手持一柄黑铁大刀,气势汹汹。
两人站在擂台两端,相距十丈。
裴清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古铜色的皮肤,沟壑纵横的面孔,弯着的脊背,浑浊的老眼。
那双手。
布满老茧的、粗糙的大手。
就是那双手,在两天前的深夜里按住了自己的后颈,将自己的脸按进枕头里,就是那双手,抓住了自己的头发向后拽,将脊背弯成一道弧线,就是那双手,掰开了自己的臀肉,将那根粗大滚烫的东西从后方贯穿到底。
小腹深处,一阵极其细微的酥麻感毫无征兆地蔓延开来。
穴口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
只是一下。
极其轻微的,像是一只蚂蚁在神经末梢上爬过。
但那一下收缩带动了甬道深处的穴壁,一层薄薄的黏液从穴壁上渗出,沾湿了亵裤的布料。
裴清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交叠在膝上的双手微微收紧了一点,指尖在袖口的遮掩下轻轻掐了一下掌心。
疼痛压住了酥麻。
酒红色的眸子恢复了平静。
“裴宗主。”
阴阳道人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带着几分玩味。
“嗯。”
“丙字台那位,是贵宗的弟子?”
“是。”
“陈九。\"阴阳道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这个名字,倒是朴实。”
裴清没有接话。
目光依然落在远处的丙字台上。
擂台上,裁判举起了令旗。
“比试开始。”
对面的散修率先动了。
黑铁大刀横劈而出,一道浑厚的刀气裹挟着筑基巅峰的全部灵力,呼啸着斩向陈老头的腰腹,刀气过处,空气都被切开了一道白痕,擂台上的石砖在刀气的压迫下发出了细碎的龟裂声。
陈老头没有动。
弯着的脊背依然弯着,双手依然垂在身侧,浑浊的老眼半眯着,像是在打瞌睡。
刀气逼近到三尺。
动了。
右脚向前迈了半步,身体微微侧转,刀气从胸前擦过,切断了灰衣的一角布料。
同时,右手抬起。
一掌。
掌心凝聚的灵力不多不少,恰好是金丹中期该有的水准,沉稳、厚重、毫无花哨,掌风拍在了黑铁大刀的刀面上。\"
铛\"的一声金属碰撞的闷响,大刀被拍得偏转了方向,散修的虎口震裂,鲜血渗出。
“你……”
散修还没来得及说完这个字。
第二招。
左脚踏前,整个人像一座移动的山岳一样逼了上去,距离在一瞬间被压缩到了一臂之内,右手从拍刀的姿势变成了抓握,五根布满老茧的手指扣住了散修的手腕,向外一拧。
“咔嚓。”
手腕脱臼的声音清晰可闻。
黑铁大刀从失去力量的手中脱落。\"哐当\"一声砸在擂台上。
第三招。
抓着手腕的手顺势一带,将散修的身体拉了过来,同时膝盖抬起,顶在了散修的腹部。
“砰。”
沉闷的撞击声。
散修的身体像一只断线的风筝一样向后飞了出去,在擂台上滑行了数丈,最后撞在了擂台边缘的防护阵法上。\"
嘭\"的一声弹了回来,趴在地上,口中溢出一丝血丝。
三招。
从第一招到第三招,前后不超过三息。
陈老头收回了手,退后一步,重新弯下了腰。
浑浊的老眼半眯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擂台下稀稀拉拉的观众安静了一瞬。
“这老头……还挺利索。”
“金丹中期打筑基巅峰,赢了不稀奇,但赢得这么干净,说明基本功扎实。”
“玄玉宗还有这号人物?一个老头子?”
“没听说过,玄玉宗的名册上没见过这个名字。”
“可能是外门弟子吧,或者杂役什么的,修炼到了金丹,也算有资格参赛了。”
“杂役修到金丹?那得修多少年?看这老头的年纪……”
议论声散在风里,没有人太当回事,低阶组的比试,金丹打筑基,赢了也不值得大书特书。
裁判宣布了结果。
“玄玉宗陈九,胜。”
陈老头弯着腰走下了擂台,脚步不紧不慢,灰扑扑的身影很快就淹没在了候场区的人群中。
贵宾席上。
阴阳道人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扶手的动作。
“有意思。”
两个字,和上次在开幕宴会上说的一模一样。
但语气不同。
上次是漫不经心的随口一说,这次带着一丝真正的兴趣。
“裴宗主。”
“嗯。”
“你这位弟子,倒是有几分意思。\"阴阳道人偏过头,半黑半白的长袍在阳光下界限分明,俊逸的面容上挂着那抹永远似笑非笑的弧度。\"三招结束战斗,手法干净,没有一丝多余的灵力波动,这不像是一个金丹中期该有的战斗素养。”
“武道大会比试众多,金丹对筑基,不值得阴阳道友特别关注。”
“我关注的不是这场比试。\"阴阳道人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只有两人之间才能听到的私密感。\"我关注的是,他藏得挺深。”
裴清的眼睫微微一动。
动作极其细微,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捕捉不到。
“藏?”
“一个金丹中期的修士,出手的节奏、距离的判断、力量的控制,都精准到了一种不该属于这个境界的程度。\"阴阳道人的手指重新搭上了扶手,开始有节奏地敲击。\"要么是他的战斗经验远超同阶,要么是他的真实修为不止金丹。”
“阴阳道友多虑了。\"裴清的声音淡淡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宗门弟子众多,我未必每一个都了解。”
“哦?\"阴阳道人的眉毛挑了一下。\"堂堂玄玉宗宗主,正道之首,居然有不了解的弟子?”
“玄玉宗上下数千人。\"裴清的目光从丙字台上收回,重新转向了主台方向。\"每一个弟子的修为、战斗风格、日常起居,我若都要一一过问,怕是没有时间修炼了。”
“说得也是。”
阴阳道人笑了。
笑声不大,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亲昵感。
“不过裴宗主这话,倒是让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上次开幕宴会上,我跟裴宗主说过,裴宗主的气息和从前有些不同。\"阴阳道人的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和裴清之间的距离。\"裴宗主说是闭关后的正常波动。”
“是。”
“我信了。”
“那便好。”
“但我又想了想。\"阴阳道人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人之间能听到。\"裴宗主闭关之前是合体后期,闭关之后还是合体后期,闭关数月,修为纹丝不动,这对裴宗主这样的天才来说,是不是太奇怪了?”
裴清的目光从主台上缓缓转了回来。
酒红色的眸子正面对上了阴阳道人那双含笑的眼睛。
“阴阳道友。”
“嗯?”
“你是在试探我。”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阴阳道人愣了一瞬,然后笑了出来。
“裴宗主果然爽快。”
“我没有什么需要被试探的。\"裴清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取出来的。\"修为波动是闭关的正常反应,弟子的战斗风格不在我的关注范围内,如果阴阳道友还有其他疑问,可以在武道大会结束后,正式向玄玉宗递交质询函。”
“质询函?\"阴阳道人摇了摇头,笑意更浓了。\"裴宗主误会了,我没有任何质疑的意思,我只是……”
目光变了。
从裴清的眼睛上滑了下来。
沿着鼻梁,滑过嘴唇,滑过下巴,滑过脖颈,在锁骨处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向下。
银辉长裙的领口并不低,但裴清坐着的姿势让胸前的弧度在衣料下勾勒出了一道极其饱满的轮廓,两团丰盈的巨乳将银色的布料撑得微微绷紧,在阳光下投下了一道柔和的阴影。
阴阳道人的目光在那道阴影上停留了两息。
然后收了回来。
“我只是觉得,裴宗主这样的人物,不应该被俗务缠身。\"嘴角的弧度变得意味深长。\"如果裴宗主需要一个可以分担压力的人,阴阳阁的大门,随时为裴宗主敞开。”
“不需要。”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裴宗主总是这么直接。\"阴阳道人重新靠回了椅背,手指恢复了敲击扶手的节奏。\"不过没关系,武道大会还有好几天,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聊。”
裴清没有再说话。
转过头,目光重新投向了下方的比试场。
面容冰冷如霜。
但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微微发白。
阴阳道人刚才那道目光扫过胸口的时候,她感觉到了。
那种被人审视身体的感觉,和陈老头的目光不同,陈老头的目光是赤裸裸的、粗鄙的、占有的,像是一条饿狗盯着一块肉,阴阳道人的目光是隐晦的、评估的、精准的,像是一个买家在打量一件即将拍卖的珍品。
两种目光,同样让人厌恶。
但后者更危险。
因为后者代表的,是化神后期的实力,和一个亦正亦邪的修士对\"鼎炉\"这两个字的真正理解。
……
擂台下。
候场区的角落里,陈老头靠着一根石柱站着。
灰扑扑的身影混在一群等待比试的低阶修士中间,毫不起眼,弯着的腰,垂着的手,半眯的眼,像是一个等着干活的老仆。
但那双浑浊的老眼,从石柱的阴影中向上看去,正好能看到贵宾席上的那两个身影。
银辉长裙。
半黑半白的长袍。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空椅子,但阴阳道人的身体明显在向裴清那一侧倾斜。
看到了。
看到了阴阳道人偏过头说话时,目光从裴清的脸上滑下来,沿着脖颈,滑过锁骨,停在了胸口。
停了两息。
陈老头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猎犬闻到了入侵者气味时的本能反应。
浑浊的老眼中,那层常年维持的浑浊和木讷像是薄冰一样裂开了一道缝,从缝隙里透出来的,是一丝冰冷的、阴沉的、像是毒蛇吐信一样的寒光。
这老东西。
看老子的女人。
看得这么明目张胆。
手指在袖口中缓缓攥紧了,指节发出了轻微的\"咯咯\"声,然后又慢慢松开了。
寒光收了回去。
浑浊和木讷重新覆盖了那双老眼,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靠着石柱的那个灰扑扑的身影,在阳光的阴影中,嘴角弯了一下。
弯得很浅,很短,像是一条蛇在石头缝里吐了一下信子就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