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四百二十八年·二月初三·辰时·玄玉宗·山门】
山门外的石阶上还残留着最后一层薄霜,早春的日头刚从东边的山脊上探出半个脑袋,将一道浅淡的金光铺在了玄玉宗的牌匾上。
冬天过去了。
那个漫长的、阴冷的、密室里火把摇曳的冬天,终于过去了。
山门两侧站了六名内门弟子,各持法剑,腰背挺直,面朝山道,领头的是一名筑基中期的执事弟子,双手捧着一卷迎客帖,帖面上用朱砂写着\"恭迎剑灵宗青鸾剑尊\"几个字。
远处的山道上,一道黑色的身影正在拾级而上。
没有驭剑飞行,没有灵光加身,就是一步一步地走上来,长靴踩在石阶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沉稳的、不疾不徐的节奏,像是行军时踩着鼓点。
黑色劲装,腰束皮甲,长发束成高马尾,在早春的晨风中微微摆动。
剑眉星目,丹凤眼锐利如刀,薄唇紧抿成一条线,面容刚毅中带着几分凌厉的美感。
叶青鸾。
剑灵宗大长老。\"青鸾剑尊\",化神后期。
执事弟子迎上前去,双手将迎客帖递出,躬身行礼。
“叶长老远道而来,玄玉宗上下恭候多时,宗主已在宗主殿等候。”
叶青鸾接过迎客帖,扫了一眼,没有打开,直接塞进了腰间的皮甲缝隙里。
“带路。”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音节。
执事弟子转身引路,六名内门弟子分列两侧跟随,一行人沿着山门内的主道向宗主殿方向行去。
叶青鸾的丹凤眼在行走的过程中不动声色地扫过了两侧的每一处角落。
廊柱后面蹲着两个外门弟子在擦拭灯座,药圃旁边站着一个女弟子在给灵草浇水,演武场边缘坐着三个练气修士在打坐吐纳。
每一个人都被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停留不超过一息,然后移开。
直到视线扫到了主道尽头拐角处的一个佝偻身影。
一个老头子。
古铜色的皮肤,体格精壮但弓着腰显得矮了一截,双手握着一把竹扫帚,正在慢吞吞地扫着石板路上的落叶,粗布短褐上打了好几个补丁,脚上的布鞋露出了一截脚趾头。
丹凤眼在那个佝偻的身影上停了半息。
半息。
不多不少。
然后移开了。
一个练气后期的杂役弟子,年纪不小了,修为停滞在最低阶,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有突破的机会,在宗门里扫扫地、搬搬药,混一口饭吃。
这样的人,每个宗门都有几十个。
不值得多看。
丹凤眼重新转向了前方的宗主殿方向。
角落里,那个佝偻的身影停下了扫帚,浑浊的老眼从低垂的眉毛下方微微抬起,看着那道黑色的背影远去。
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只是动了一下。
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扫地。
宗主殿。
裴清坐在主位上,银辉长裙的裙摆整齐地垂落在座椅两侧,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酒红色的眸子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面色如常。
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像一尊被精心雕琢的玉像,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殿门开了。
叶青鸾大步走了进来,长靴踩在石面上的声音干脆而清晰,走到了殿中央,站定,抱拳。
“裴宗主。”
“青鸾剑尊。\"裴清微微颔首,声音平淡如水。\"坐。”
叶青鸾没有坐。
“我站着说。\"丹凤眼直视着主位上的裴清,声音干脆利落。\"裴宗主,我这次来不是拜访,是公事。”
“知道了。\"裴清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说。”
“剑灵宗近半年来一直在追查魔修在正道仙门中安插暗子的阴谋。\"叶青鸾的声音像是在做战前汇报,简洁、精准、不带一丝废话。\"去年秋天,我在南部废弃矿洞中找到了一个暗子联络据点,据点中的传信阵法残余灵力指向东北方向。”
“东北。\"裴清重复了一遍。
“范围很大,但经过这几个月的排查,已经缩小到了武王朝北部的几个正道宗门。\"叶青鸾的丹凤眼微微眯了一下。\"包括玄玉宗。”
殿内安静了一瞬。
裴清的酒红色眸子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你怀疑玄玉宗有魔修暗子。”
“我没有怀疑任何人。\"叶青鸾的声音沉了半分。\"但线索指向了这个方向,我必须排查,裴宗主,我以剑灵宗大长老的身份,正式提出协查请求,要求进入玄玉宗内部进行排查。”
裴清没有立刻回答。
酒红色的眸子在叶青鸾的脸上停留了两息。
“排查范围?”
“全宗门。\"叶青鸾的语气不容商量。\"从外门到内门,从杂役到长老,每一个人都要过一遍。”
“时间?”
“至少半月。\"叶青鸾顿了一下。\"如果有必要,可能更长。”
裴清的手指在膝上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你需要什么配合?”
“第一,我需要一份玄玉宗所有弟子的名册,包括杂役。\"叶青鸾伸出一根手指。\"第二,我需要自由出入宗门各处的权限,包括禁地,第三,我需要一间独立的客舍作为临时驻地,不要安排在其他客人附近。”
裴清的酒红色眸子微微闪了一下。
“其他客人?”
“我来之前已经知道冰魄宗的凌圣女和天音阁的苏阁主都在玄玉宗做客。\"叶青鸾的丹凤眼锐利地扫了一下裴清的面容。\"正道四柱中的三家掌门同时聚在玄玉宗,这件事本身就不太寻常。”
“凌圣女在此静修,苏阁主在此养伤。\"裴清的声音依然平淡。\"都有各自的缘由。”
“我没有追问的意思。\"叶青鸾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只是提醒裴宗主,武道大会在即,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角力,这个时候正道内部出了暗子,不是小事。”
“我明白。\"裴清微微颔首。\"协查的事,我应允了,名册今日之内会送到你的客舍,出入权限即刻生效,客舍安排在南苑,离凌圣女和苏阁主都远。”
“好。\"叶青鸾点了一下头。\"还有一件事。”
“说。”
“暗子的代号叫\'青竹\'。\"叶青鸾的声音沉了下来,丹凤眼里闪过一道冷光。\"据点中截获的传信碎片里反复出现这两个字,裴宗主,玄玉宗内部有没有人用过这个代号,或者与\'青竹\'有关联的人或物?”
裴清的酒红色眸子微微收缩了一下。
极短的一瞬。
“没有。\"声音平稳。\"玄玉宗没有人用过这个代号。”
“那就从名册开始查。\"叶青鸾转身向殿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偏过头来。\"裴宗主,我说话直,你别介意。”
“说。”
“你的气色不太好。\"丹凤眼在裴清的面容上停留了一息。\"比去年秋天见的时候差了不少。”
裴清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入冬后偶感风寒,已无大碍。”
“嗯。\"叶青鸾没有追问,转身继续向殿门走去。\"那我先去南苑安顿,名册送来之后我立刻开始排查,废话少说,办事要紧。”
长靴踩在石面上的声音干脆而清晰,黑色的身影穿过殿门,消失在了晨光之中。
殿内重新安静了下来。
裴清坐在主位上,酒红色的眸子看着殿门的方向,嘴唇微微抿着。
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
“青竹。”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不是回答叶青鸾的问题,而是在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一颗苦涩的果实。
殿外。
陈老头蹲在宗主殿后方的花圃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慢吞吞地给花圃松土。
这个位置距离宗主殿的后窗不到三丈,窗棂半开,殿内的对话顺着早春的微风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
改良版聚音符贴在了小铲子的木柄内侧,将殿内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收入了耳中。
“……魔修暗子……南部废弃矿洞……传信阵法残余灵力指向东北……”
“……缩小到了武王朝北部的几个正道宗门……包括玄玉宗……”
“……至少半月……”
“……全宗门……从外门到内门,从杂役到长老……”
浑浊的老眼微微眯了一下。
半月。
全宗门排查。
从杂役到长老。
小铲子在泥土里翻了一下,翻出了一条蚯蚓,蚯蚓在铲面上扭动了两下,被随手丢回了花圃里。
“……暗子的代号叫\'青竹\'……”
“……裴宗主,玄玉宗内部有没有人用过这个代号……”
“……没有……”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裴清说\"没有\"的时候,声音很平稳,平稳到了一种刻意的程度。
她知不知道\"青竹\"是谁?
不重要。
重要的是叶青鸾要在玄玉宗待半个月。
化神后期。
浑浊的老眼从花圃上抬起来,看向了宗主殿的后窗方向。
殿内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叶青鸾的长靴踩在石面上的声音干脆而清晰,越来越远,从前门方向离开了。
然后是一段沉默。
裴清还在殿内。
陈老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弓着腰绕过花圃,向宗主殿的侧门走去。
推开侧门的那一瞬间,一股混合了汗味和泥土味的气息涌入了殿内。
主位上,裴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酒红色的眸子微微收缩了一瞬,银辉长裙下的双腿并拢得更紧了一些,那道最隐秘的缝隙里,一丝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渗了出来,濡湿了亵裤最里层的布料。
条件反射。
二十次之后形成的、根深蒂固的、违背一切意志的条件反射。
面容上没有任何变化。
冰冷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师……师尊。\"陈老头弓着腰走了进来,声音卑微而结巴。\"老……老奴来问一声,花圃的活儿干完了,还有什么吩咐?”
裴清的酒红色眸子看了一眼那个佝偻的身影。
“没有。”
“是,是。\"陈老头点头哈腰。\"那……那老奴就先退下了。”
转身向侧门走去。
走了两步,停住了。
“师尊。\"声音还是卑微的,但语速慢了半拍,那种结巴消失了。\"刚才那位,是剑灵宗的叶长老吧?”
裴清的酒红色眸子微微动了一下。
“你听到了多少?\"声音平淡,不是质问,是确认。
“都听到了。\"陈老头没有转身,背对着裴清,声音从卑微切换到了独处时的阴沉精准,像是换了一个人。\"半月,全宗门排查,暗子代号\'青竹\'。”
沉默。
“你打算怎么做?\"裴清的声音依然平淡。
“师尊觉得呢?”
“她是化神后期。\"裴清的声音微微沉了一分。\"你碰不了她。”
“师尊说得对。\"陈老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阴暗的平静。\"老子碰不了她,正面碰不了。”
“你在打她的主意。\"不是疑问句。
陈老头没有回答。
“她不是凌霜月,也不是苏瑶琴。\"裴清的声音冷了下来。\"叶青鸾是剑修,灵识比同阶修士强出一截,你那些小把戏在她面前不一定管用。”
“师尊说的是。\"陈老头缓缓转过身来,浑浊的老眼在晨光中闪着一种阴暗的光。\"所以老子需要师尊帮忙。”
裴清的酒红色眸子直视着那双浑浊的老眼。
不说话。
“师尊放心,不是现在。\"陈老头弓着腰,重新恢复了那副卑微的姿态。\"老……老奴先退下了。”
侧门关上了。
裴清坐在主位上,酒红色的眸子看着那扇关上的侧门,嘴唇微微抿着。
手指在膝上轻轻攥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杂役房。
一间不到两丈见方的小屋,墙角堆着扫帚、铲子、水桶,窗户只有巴掌大,透进来的光线昏暗而浑浊。
陈老头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盘着腿,双手搭在膝盖上,浑浊的老眼半闭着。
脑子里在飞速推演。
叶青鸾。
化神后期。
剑修。
灵识强于同阶。
性格刚烈正直,嫉恶如仇,门规严苛。
去年秋天来过一次,停留了几天就走了,那次只是路过,没有深入调查,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正式的协查请求,有名有分,要待半个月,要查全宗门。
半个月。
化神后期和金丹后期之间隔了两个大境界。
元婴,化神。
两道天堑。
正面对抗?
浑浊的老眼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不可能。
化神后期的灵压,金丹后期连站都站不稳,就算把封灵阵开到最大功率,也只能压制到化神初期的水平,依然比金丹后期高出一个大境界。
锁元粉?
有用,但叶青鸾是剑修,灵识极其敏锐,锁元粉掺在丹药或灯油里的微弱灵力波动,凌霜月感知不到,苏瑶琴感知不到,但叶青鸾未必感知不到。
迷香?
浑浊的老眼从半闭的状态中完全睁开了,目光落在了墙角的一个小木箱上。
木箱里有几颗弹丸大小的灰色药丸。
迷香弹丸。
去年对付凌霜月的时候用过,效果不错,但凌霜月当时已经被锁元粉压制了灵力,灵识也跟着减弱了,叶青鸾不一样,叶青鸾的灵识是完整的,化神后期的完整灵识,迷香弹丸的药效能不能突破她的灵识防线?
不确定。
需要更强的配方。
或者,需要先削弱她的灵识。
怎么削弱?
浑浊的老眼微微眯了一下。
封灵阵。
地下密室的封灵阵可以压制灵力恢复,但叶青鸾不会自己走进地下密室。
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让她不得不进入密室的理由。
或者,一个让她不得不犹豫的筹码。
什么筹码能让一个刚烈正直的剑修犹豫?
浑浊的老眼在昏暗的光线中闪了一下。
裴清。
叶青鸾对裴清有敬意,去年秋天来的时候还特意给裴清写了一封飞剑传信,措辞恭敬但不谄媚,如果她发现裴清有危险,发现裴清被人控制,她会怎么做?
会愤怒。
会拔剑。
会不顾一切地要救人。
但如果在她愤怒拔剑的那一瞬间,告诉她\"你要是动手,裴清就死\"呢?
她会犹豫。
犹豫就够了。
化神后期的剑修,犹豫一息,就是一息的破绽。
一息够不够?
不够。
需要更长的犹豫。
需要更复杂的局面。
需要让她陷入一个\"动手会死人、不动手也会死人\"的两难境地。
浑浊的老眼完全睁开了,目光从墙角的迷香弹丸上移开,落在了窗外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上。
半个月。
足够了。
足够布一张网。
但在布网之前,需要先做几件事。
第一,摸清叶青鸾在玄玉宗的活动规律,她什么时候排查、什么时候休息、什么时候打坐运功、灵识防线什么时候最薄弱。
第二,试探迷香弹丸对化神后期修士的效果,需要改良配方,加大药量,或者换一种更隐蔽的投放方式。
第三,准备阵法,地下密室的封灵阵功率需要提升,至少要能将化神后期压制到化神初期以下,这需要灵石,大量的灵石,上次抵御噬灵蟒已经消耗了三成储备,剩下的够不够?
第四,筹码,裴清是筹码,但裴清不是唯一的筹码,叶青鸾来玄玉宗是为了查暗子,如果给她一个暗子呢?
一个假的暗子,一个她追查了很久的\"青竹\"的线索,引她进入一个特定的地点?
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领地时的、本能的、从骨子里涌上来的兴奋。
叶青鸾。
剑灵宗大长老。
化神后期。
去年秋天来的时候,那双丹凤眼扫过角落里扫地的老头子,停了半息就移开了。
半息。
连半息都嫌多。
浑浊的老眼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在了墙角那个小木箱上。
迷香弹丸静静地躺在木箱里,灰色的表面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暗哑的光泽。
陈老头盘着腿坐在床上,古铜色的脸上沟壑纵横,浑浊的老眼在昏暗中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叶青鸾。”
声音很轻。
阴沉,精准。
像是一只蜘蛛在丝线上轻轻拨了一下。
“半个月,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