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墨阳却仿佛很不适应这种众星捧月的阵仗,脸上露出几分局促与不自在。
他巧妙地侧过身子,避开了管事伸来的“咸猪手”,依旧保持着那副老实人的谦卑模样,对着管事拱了拱手,诚恳道:
“管事大人言重了。墨阳不过是侥幸,承蒙洛仙子垂青,才能有今日。今日也只是碰巧随仙子前来,想探望一下旧识。这‘师兄’二字,万万不敢当,大家……大家都是同门。”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卑不亢地打发了管事的奉承,又在洛芷晴面前显得自己谦逊有礼,不忘本分,那“淳朴善良”的形象愈发深入人心。
鼠须管事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依旧笑呵呵地应承着,转头便去殷勤地伺候洛芷晴。
洛芷晴早已不耐烦这等俗务,她甚至懒得再看那管事一眼,只是冷声道:
“开始清点吧。”
“是是是!仙子这边请!”
管事连忙哈着腰,转身开始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外门弟子们,将上月收集的各种灵矿、药材等物资搬运过来,堆放在广场中央。
顾墨阳则趁此机会,对着洛芷晴又行了一礼,低声道:
“仙子,弟子想去去就回。”
洛芷晴微微颔首,算是允了。
顾墨阳便借口探望故人,独自一人,转身走向了砺锋谷深处那片杂乱的棚户区。
他当然没有什么故人需要探望,那个所谓的“一饭之恩”,不过是他为了今日之行,随口编造的一个完美借口。
他没有走进任何一间屋子,而是七拐八绕,来到一处无人注意的僻静山崖边。
这里地势稍高,可以俯瞰整个砺锋-谷,也能将广场上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他静静地站在崖边,任由山风吹拂着他略显宽大的衣袍。他微垂着头,神情落寞,仿佛一个真的在凭吊过去、感怀身世的少年。
但那双被刘海阴影遮蔽的眼眸,却如同蛰伏的鹰隼般,冰冷而锐利。
他的视线,越过下方无数攒动的人头,死死地锁定在广场中央,那个被众人簇拥着,却依旧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水蓝色身影上。
他在观察,在计算。
他在计算着风向,计算着距离,计算着她身边每一个人的位置和修为,计算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所代表的习惯。
猎物,已经进入了猎场。
这一次的巡视,并没有再发现什么值得带回宗门培养的“好苗子”。洛芷晴清点完物资,确认数目无误后,整个过程枯燥而迅速。
“启程。”
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转身便准备踏上飞剑。
顾墨阳也“适时”地从山崖边走了回来,他低着头,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失落与伤感,仿佛故人早已离去,让他有些黯然神伤。
三人再次踏上飞剑,升空而起,化作流光消失在砺锋谷众人的视线中。
归途的云路,似乎比来时要漫长一些。
当飞剑行至一片广袤无垠的原始森林上空时,顾墨阳知道,他选定的舞台,到了。
这片名为瘴云林的森林,他早已在宗门典籍中研究了无数遍。
此地灵气紊乱,常年弥漫着一种能干扰神识的天然瘴气,林中多有低阶幻术类妖兽出没。
虽然这些东西对筑基期修士构不成真正的威胁,但却能在一瞬间,短暂地屏蔽或扰乱修士的感知。
更重要的是,这里的树木高耸入云,巨大的树冠层层叠叠,遮天蔽日,一旦坠入其中,便如石沉大海,是绝佳的动手地点。
他依旧扮演着那个紧抓剑身、紧张兮兮的“土包子”,然而,隐藏在宽大衣袖中的右手,却悄无声息地掐动了一个极其诡异的法诀!
染魂真诀·幻影缚足!
此术并非直接的攻击法术,它不会伤人,却能瞬间引动目标身周极小范围内的灵气,使其发生剧烈而无序的紊乱,并同时在对方的识海中,制造出一瞬间仿佛被万斤巨力拉扯的重力失衡幻觉。
对于洛芷晴这等筑基后期的修士而言,不过是一念便可勘破的小把戏。但对于她身边那位修为只有筑基一层又毫无防备的林薇来说,却足够了!
法诀掐动的瞬间,一股比发丝还要纤细的墨色灵力,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以顾墨阳的指尖为中心,极其隐蔽地顺着飞剑的剑身蔓延开来,精准地缠绕上了身旁的林薇,以及……他自己。
“啊——!”
正在与李月低声交谈的林薇,只觉得脚下的飞剑猛地向下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海底巨手狠狠地拽了一下!
一股突如其来的巨大拉扯力从脚底传来,她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口中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身体一软,直直地朝着下方那深不见底的墨绿色林海摔了下去!
而顾墨阳,更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仿佛受到了更大的惊吓,身体夸张地向外一歪,口中发出凄厉的惨叫,抱着一截剑尾,同样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紧随着林薇坠落下去!
“林薇!顾墨阳!”
站在剑首,正闭目养神的洛芷晴,被身后接连响起的惊呼与惨叫猛然惊醒!
她霍然回头,瞳孔骤然一缩!只见两道人影,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下方那片幽暗的密林坠落!
不对劲!
此地虽是瘴云林,但仍在宗门护山大阵的余威辐射范围之内,绝不可能有能瞬间将两名筑基修士从飞剑上拽下去的强大妖兽潜伏!
而且,林薇和顾墨阳同时出事?
这也太巧合了!
洛芷晴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
但此刻,她来不及细想,同门弟子的安危系于一线!
她银牙一咬,立刻调转剑头,冰蓝色的流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如同一支离弦的寒冰利箭,朝着两人坠落的方向疾射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林薇和顾墨阳的身影在她的视野中迅速缩小,很快便被下方那浓密如华盖的树冠彻底吞没,消失不见。
洛芷晴心中一紧,体内灵力毫无保留地催动起来,飞剑的速度再次暴涨。
她如同一只穿花蝴蝶,在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树枝与藤蔓间灵巧地穿梭,最终稳稳地降落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上。
林间光线昏暗,空气潮湿而闷热,充满了腐叶与泥土的气息。
她一眼就看到了摔在地上的两人。
林薇的运气还算不错,坠落时被几根粗壮而富有弹性的古藤缓冲了一下,此刻正躺在一片厚厚的落叶堆上。
虽然浑身沾满泥土,水蓝色的裙衫也有些凌乱,但看起来并无大碍,只是双目紧闭,昏了过去。
而另一边的顾墨阳,则摔得更“惨”一些。
他蜷缩在几米外的一棵巨树根部,身体以一个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一动不动,似乎已经彻底晕死过去。
“究竟是怎么回事?”
洛芷晴自言自语,秀眉紧紧蹙成一团。
她快步走到林薇身边,伸出两根宛如青葱的纤细手指,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
一股精纯的灵力探入其体内,迅速游走一圈。
片刻后,洛芷晴稍稍松了口气。林薇只是受到惊吓,加上坠落时的冲击,导致灵力暂时紊乱,并无性命之忧,只是昏睡了过去。
她站起身,冰冷的目光转向了那个生死不知的顾墨阳。
无论如何,他也是自己带出来的人。
洛芷晴迈开莲步,朝着顾墨阳昏迷的位置走去。
然而,她才走了没几步,右脚那双镶嵌着灵珠的精致绣花履,却突然传来一阵令人极不舒服的触感。
黏糊糊的……软腻腻的……仿佛一脚踩进了某种腐烂的沼泽里。
洛芷晴秀眉猛地一蹙,几乎是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她缓缓低下头,清冷的目光投向自己的脚下。
这一看,饶是她心性沉稳,也不禁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只见她那双洁白无瑕的绣花鞋履,此刻鞋底和鞋面,已经沾染上了一大片不知名的液体。
那液体,正从顾墨阳蜷缩的身体下方,如同一条丑陋的黑色小溪,无声无息地蜿蜒流淌出来,将枯黄的落叶和湿润的泥土,都浸染成一片令人不安的漆黑。
是血吗?
洛芷晴心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但下一秒,她便立刻否定了。
没有任何生灵的血液,会是这种颜色。
那液体的颜色,比最深沉的黑夜还要深邃,是一种近乎纯粹的墨色。
在昏暗的林间光线下,它泛着一种如同原油般令人作呕的油腻光泽。
它的质地也远比血液更加粘稠,仿佛是融化了的沥青,又像是某种生物的浓稠体液,正缓慢而执着地,向着四周蔓延。
她试着抬起脚,鞋底与地面分离时,竟带起了一缕缕如同糖浆拉丝般的黏连,发出一阵“滋啦”的轻响。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气味,仿佛拥有了实质,化作无数根看不见的尖针,野蛮地钻入她的鼻腔,直冲天灵盖!
那不是单纯的血腥味,而是一种混杂了铁锈、腐肉、沼气以及某种未知雄性生物的腥臊。
这股味道霸道无比,浓烈到了极致,仿佛要将她周身那股清冷的梅香彻底玷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