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然而,在这片仙家气象的边缘地带,地势开始变得陡峭崎岖,灵气也骤然稀薄下来。

一片依着山势开凿,显得颇为粗糙和拥挤的石屋建筑群,便是天衍剑宗外门弟子,即男性弟子的居所——“砺锋谷”。

砺锋谷,名字带着几分激励,现实却只有磨砺的艰辛。

由于功法所限,男性弟子无法修习最为精深的内门法诀。

久而久之,男性弟子的地位一降再降,到如今,几乎与供养内门弟子的杂役无异。

谷口巨大的青石广场上,此刻正聚集着数百名身着统一制式却洗得发白甚至打着补丁的灰色粗布短打的年轻男子。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神情麻木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以及一种属于底层挣扎的压抑气息。

广场前方的高台上,一个身材矮胖,留着两撇鼠须,身着管事服饰的中年男人,正趾高气扬地念着名册,声音尖利:

“王铁柱!上月完成精铁矿提炼任务,下品灵石三块!”

“李二狗!照料寒潭冰鳞鱼苗,死鱼三条,扣罚一块灵石!实发两块!”

“赵麻子!后山药圃除草,敷衍了事,杂草丛生!扣罚一块灵石!实发一块半!”

被念到名字的外门弟子,或麻木地上前领取那几块散发着微弱灵气的灰扑扑石头,或垂头丧气地接受着克扣。

几块下品灵石,便是他们辛苦劳作一个月的全部所得,勉强够买些最劣质的辟谷丹和几缕稀薄的灵气修炼,想要突破炼气期的桎梏,踏入筑基,难如登天。

角落里,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默默站着。

他约莫十六七岁年纪,面容清秀却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嘴唇有些干裂,一双眼睛倒是黑白分明,只是此刻也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他叫顾墨阳,炼气期二层,天衍剑宗最底层的外门杂役弟子之一。

身上那件灰色短打同样洗得发白,袖口和膝盖处打着不太显眼的补丁。

“顾墨阳!”

鼠须管事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惯常的轻蔑。

“上月采集‘寒星草’任务,只交上来十五株!不足二十株之数!按例,一块下品灵石!”

一块灰扑扑、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灵石被随意地丢在台子上。

顾墨阳默默上前,捡起那块微凉的石头,指尖传来的微弱灵气让他心头微微一颤。

一块下品灵石……连半瓶最差的聚气散都买不到。

他需要灵石,需要丹药,需要一切能让他摆脱这炼气二层泥潭的东西!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管事大人……”

顾墨阳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和恳求。

“这个月……我想接‘入山采药’的任务。”

入山采药,风险极大,深入昆仑外围山脉,不仅要面对崎岖险峻的地势、变幻莫测的天气,更要提防那些低阶但同样致命的妖兽。

但报酬,也比在宗门内打杂高得多,若能采到珍稀灵植,甚至可能一步登天。

鼠须管事斜睨了他一眼,嗤笑一声:

“就你?炼气二层?顾墨阳,不是我看不起你,山里随便窜出来一头铁爪山猫都能要了你的小命!别灵石没赚到,反成了妖兽的粪便!”

周围的几个外门弟子也发出几声低低的哄笑。

顾墨阳的脸颊微微发烫,但他没有退缩,只是更紧地攥着那块微薄的灵石,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执拗的坚持:

“弟子……弟子会小心的。请管事大人成全。”

鼠须管事不耐烦地挥挥手:

“行了行了,想找死没人拦着你!牌子拿去!记住,只准在外围青狼涧以东活动,再往里走,死了可没人给你收尸!下个月这个时候,交不上足量的止血藤和凝露花,或者缺胳膊少腿地回来,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一块刻着【药】字的粗糙木牌丢了过来。

顾墨阳一把接住木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管事行了一礼,转身挤出人群,头也不回地朝着砺锋谷外那条通往莽莽群山的崎岖小路走去。

身后,那些麻木嘲弄的目光,被他决然地抛下。

昆仑山脉外围,青狼涧以东。

这里已远离了天衍剑宗护山大阵的庇护范围。

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粗壮的藤蔓如同巨蟒般缠绕虬结,厚厚的腐殖质层散发着潮湿阴冷的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泥土的腥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危险味道。

阳光艰难地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洒下,形成一道道摇曳的光柱,更显得林间幽深莫测。

顾墨阳小心翼翼地穿行其中。

他背着一个破旧的藤条药篓,手里握着一柄刃口有些磨损的采药小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谨慎,耳朵竖得老高,捕捉着林间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在粗布短打的前襟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止血藤……凝露花……”

他口中念念有词,目光如同最精密的筛子,扫过每一处岩石缝隙、树根底部、潮湿的苔藓丛。

偶尔发现一株符合要求的药草,他眼中会闪过一丝亮光,随即更加小心地将其连根挖起,抖落泥土,珍而重之地放入背后的药篓。

这些,都是他下个月换取灵石的希望。

然而,外围区域的灵草,早已被无数像他这样的底层弟子反复搜刮过无数遍。

一个上午过去,药篓底部只可怜兮兮地躺着几株品相普通的止血藤和两朵有些蔫巴的凝露花。

这点收获,距离任务要求还差得很远。

饥饿感伴随着疲惫一阵阵袭来。

顾墨阳靠在一棵巨大的冷杉树干上,从怀里摸出一个掺杂着粗糙谷壳的杂粮饼子,就着腰间水囊里冰冷的山泉水,艰难地啃咬着。

饼子粗糙得刮嗓子,冷水更是冰得他胃里一阵抽搐。

他抬头望了望被浓密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和苦涩。

难道……真的只能像管事说的那样,去更深处冒险?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块冰冷的采药木牌,又掂量了一下药篓里那点可怜的收获。

去深处,可能死;不去,下个月一块灵石都拿不到,他的修为将彻底停滞,永远困在这炼气二层,如同谷中那些麻木的身影一样,一眼就能望到生命的尽头。

一股强烈的不甘,混杂着对力量的渴望,如同毒草般在他心底滋生蔓延。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灵气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轻轻拂过他的感知边缘。

这波动极其隐晦,若非顾墨阳此刻精神高度集中,又身处这相对寂静的环境,几乎无法察觉。

他猛地站起身,屏住呼吸,仔细感应着那丝波动的来源。

不是妖兽!这灵气纯净而内敛,带着一种奇异的生机,与周围驳杂的环境灵气截然不同!是……灵植!而且绝非普通的止血藤、凝露花之流!

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机遇!这或许就是他改变命运的机遇!

顾墨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所有的疲惫和犹豫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循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灵气指引,拨开挡路的荆棘藤蔓,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密林更深处钻去。

地势越来越陡峭,林木也越发茂密幽深。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背靠百丈悬崖的隐秘小山谷,谷口被几块巨大的风化岩石和茂密的灌木丛巧妙地遮挡着。

谷内面积不大,却异常幽静。

一条细细的山涧从崖壁缝隙中渗出,在谷底汇成一汪清澈见底的小潭。

潭水边,生长着几株罕见的、散发着淡淡寒气的冰魄兰。

然而,顾墨阳的目光,在扫过冰魄兰的瞬间,就被牢牢钉在了小潭另一侧,紧贴着潮湿岩壁根部的一小片阴影里!

那里,在几块湿润的青苔石之间,生长着一株不过半尺高的奇异小草。

草茎纤细,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翠玉色泽,仿佛由最纯净的翡翠雕琢而成。

三片狭长的叶子舒展开来,叶脉清晰,边缘并非平滑,而是带着一种仿佛天然生成的银色锯齿纹路!

叶片表面,笼罩着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如同水波般流动的氤氲灵光。

正是这层灵光,散发着那股纯净而内敛、却又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玄奥气息的灵气波动!

顾墨阳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株小草,脑海中如同惊雷般炸开一个名字——寄灵草!

他在宗门藏经阁最偏僻角落的残破《奇物志》图谱上,曾见过这种传说中的灵植!

图谱记载模糊,只言其状如玉,叶缘生银纹,性近幽冥,能寄魂安魄,乃炼制顶级护魂养魂法器的无上圣品!

其价值……根本无法用灵石来衡量!

哪怕是指甲盖大小的一片叶子,都足以让元婴期的长老们打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