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响过七声,整座流云宗才算真正活过来。
云映棠从硬板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窗外还蒙着一层淡青色的雾。
秋末的寒气从门缝里钻进来,贴着脚踝往上爬,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脚趾,然后开始穿衣服。
灰白色的外门弟子袍洗得发白,肩线宽了一指,腰身宽了两指。
三年前领到这件袍子时它还勉强合身,后来她没怎么长个子,倒是越来越瘦,衣服就越发空荡了。
她用一根旧木簪把墨黑的长发松松地挽起来,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抬手的时候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手腕上系着一条暗红色的旧布条,边缘起了毛边,颜色褪成暗沉的红褐色。
她摸了摸那条布条。说不清为什么,每次碰到它,心里会涌上一阵很淡的安定感,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对她说了一句“别怕”。
同院的弟子们陆续出门了。云映棠等到脚步声稀了才拉开房门,往膳堂的方向走。
流云宗坐落于九洲东域的苍梧山脉,统辖方圆三百里山泽田产,内外门弟子合计逾三千人,在九洲大小宗门里排得进前二十。
东域修行讲的是灵脉、气运、丹田、金丹,讲究清心寡欲,以断绝尘念为正道。
宗门山门石碑上刻着一行大字:“欲念者,心魔之始。除欲则道明,纵欲则道灭。”
云映棠每天路过那行字的时候都会看它一眼。她看不懂,只觉得那行字像块铁板拍在胸口上。
膳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流云宗的规矩是内外分席。
靠南窗的几桌坐着内门弟子,青色绸袍,腰间挂玉,面前摆着热粥、蒸饼、一碟酱菜。
中间几桌是外门精锐,灰袍还算新,能分到一碗稠粥。
最靠北门、挨着风口的那几排长桌,是外门最末等的弟子坐的地方。
云映棠端了碗米汤,坐到最角落里。
米汤清得能照见碗底。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喝,安静得像不存在。
“映棠!”
林小荷端着碗挤过来。
她是同院的邻居,外门弟子里为数不多愿意跟云映棠说话的人。
她在云映棠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今天采草你跟哪组?”
“第七组。”云映棠说。
“周韵那组?”
“嗯。”
林小荷的眉毛皱起来:“她是第三组的,怎么……”
“昨天陈师兄提了一句。”云映棠继续喝汤,声音很平,“说外门有个黑头发的小姑娘,眼睛好看。”
林小荷沉默了。
三个月前,内门陈师兄酒后说过类似的话,之后云映棠被罚去后山砍了七天柴。
谁都知道周韵把陈师兄划在了自己碗里,谁多看一眼都不行。
“你今天小心点。”林小荷说,“采你的草,别抬头,她说她的,你别回嘴。”
“我知道。”
饭后外门弟子按组领取功课。第七组的任务单上写着:后山北坡,凝霜草,每人十株。
凝霜草只长在阴湿的石壁缝隙里,日出前沾着露水时采摘药效最佳。
流云宗每个月都要用凝霜草炼制一批低阶清心丹,分配给内外门弟子服用——说是“清心”,其实就是压制杂念、断除欲念。
外门弟子采草抵功课,采不够数要罚俸,罚三次以上的,罚去地窖禁闭。
云映棠领了竹篮往北坡走。林小荷在身后喊她:“别往深处去!”
她知道“深处”是指什么。
后山北坡再往里走三里,是宗门划的禁地。
禁地中央立着一块黑色石碑,据传是上古时期留下来的旧物,上面刻着没人读得懂的文字。
三年前有个外门弟子误闯进去碰了石碑,回来后疯疯癫癫,不出半年就离宗了。
宗门用铁链把石碑锁了起来,又在周围布下禁制,告诫所有弟子不得靠近。
这些事云映棠都知道。但她今天没有心思去想禁地的事,因为北坡浅处的凝霜草已经被人采得差不多了。
北坡朝阴,光照不足,凝霜草长得很慢。
按规矩每个外门弟子每月能采的区域是划好的,但总有手快的人提前把好草掐走,留下那些蔫黄的、被虫蛀过的残株。
云映棠蹲在浅处找了小半个时辰,竹篮里才躺了三四株像样的,其余几株都带着枯边,品相不好。
她知道这样交差肯定不够。
外门执事扫一眼竹篮就能挑出毛病,轻则扣半日功分,重则直接算未完成。
她的功分早就被罚得见底了,再扣一次就要去地窖。
她犹豫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山坡下半段走去。
后半段石阶更陡,路面覆着湿滑的苔藓,人迹罕至。
但那里的凝霜草确实多一些,缝隙里的露水也比浅处更浓。
云映棠蹲在一处窄石阶上,小心地拨开苔藓,掐下草叶。
露水浸透了袖口,冷意顺着布料渗进去,她咬住嘴唇,没有停手。
“我就说她会偷跑下来。”
周韵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云映棠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她不意外,周韵不会放过任何一天“顺路”经过她的机会。
周韵带着两个跟班从石阶上走下来,青色绸袍的衣摆扫过苔藓。她走到云映棠蹲着的那层石阶上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低头看着她的背影。
“抬头。”周韵说。
云映棠没有抬。她继续采草,指尖稳稳地掐下一片完整的叶尖。
“我让你抬头。”
一只手伸下来,捏住了云映棠的下巴,硬生生把她的脸扳了起来。周韵的手指甲掐进她下颌的软肉里,不重,但足以让她没法低下头去。
金色的。
云映棠的眼睛是纯金色的,在晨光里像两枚融化的琥珀,很亮,很安静。
周韵每次看见这双眼睛,心里都会涌上一阵说不上来的烦躁——这双眼睛太好看了,好看得让她觉得不该长在这个人脸上。
“你那双眼睛,”周韵说,“确实招人。”
云映棠没有挣扎。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周韵,眼神里没有害怕,没有求饶,也没有恨意。那种安静反而让周韵更烦躁了。
周韵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目光从云映棠脸上移开,落在她手边的竹篮上。
竹篮里躺着七八株凝霜草,品相都不错。
周韵弯下腰,提起竹篮掂了掂,笑了一下:“真勤快。”
她把竹篮翻了过来。
凝霜草从篮子里落下去,散了一地,滚在湿滑的石阶上和苔藓缝隙里。几株被踩碎了,汁液沾在鞋底上,碧绿色的痕迹。
云映棠看着那些草。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那一瞬间她很想说什么,但她咽回去了。
她记得上次顶嘴之后被罚去砍了七天柴,冬天里的柴刀柄是冰的,七天下来十根手指长了冻疮,她一个人躲在柴房里偷偷哭了一回。
那以后她就不太哭了。
“还差多少?”周韵把空竹篮扔回她脚边,“五株?八株?不够交差了吧?”
云映棠没有说话。她把散在地上的草一株一株捡起来——完整的那几株还能用,被踩碎的只能扔掉。她数了数,还剩下四株好的。她还差六株。
“天快暗了。”周韵抬头看了看天色,“你要么回去挨罚,要么再往下面走一走。下头确实还有草,就是靠近那块石碑了。你敢吗?”
云映棠没有回答。周韵等了几息,觉得无趣,带着人往上走了。脚步声渐远,最后消失在石阶尽头。
云映棠在原地蹲了很久。她的手指还沾着碎掉的草叶汁液,凉凉的。
她看了一眼天色。
云层正在聚拢,午后的光被遮去了大半,山坡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现在回去,交四株草,执事会摇头,功分扣掉,三天后她要去地窖禁闭。
她去过一次地窖,又冷又黑,待一个时辰就觉得骨头缝里渗寒气。
她低头看了看左腕上的暗红布条。掌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像被风拂过。但那不可能,她只是掌心出汗了。
她站起来,放下竹篮,往下走。
斜坡越来越陡,石阶逐渐被土坡和碎石代替。
这里的凝霜草确实更多,长在岩壁缝隙里,一簇一簇的,露水还挂在叶尖上。
云映棠蹲下来采,手指掐得很快,一口气采了五六株。
够数了。
她甚至多采了两株,好让执事挑不出毛病来。
她站起来准备上去。
但她发现自己已经走了太远。
周围的雾气比刚才浓了不止一倍,来时的路被白茫茫的一片吞掉了。
她站在原地回头看了很久,找不到那个山坡的轮廓。
她只能凭记忆往上走,脚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但走了一段之后她发现脚下没有上坡的感觉——她在往下走。
雾太大了。
她的脚踩到一片平整的、不同于碎石的地面时,她愣了一下。
低头看,是青灰色的石板,上面刻着什么纹路,被苔藓盖了大半。
她蹲下来用手指刮了刮,苔藓底下是一道深黑色的刻痕,边缘磨损得很厉害,但能看出是某种古老的符纹。
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雾在她面前散开了一瞬,露出前方不远处的轮廓——
一块黑色的石碑,比人还要高出半头,通体漆黑如墨,表面覆着密密麻麻的金色刻痕。
那些刻痕很细,像血管一样爬满了石面。
石碑的底部被几道生锈的铁链缠绕着,铁链和石面之间留着一条窄窄的缝隙。
云映棠的后背僵住了。
她想起来林小荷说过的话。“再往里走三里就是禁地。” “黑色的石碑,用铁链锁起来了。” “碰了的人会发疯。”
她在心里拼命告诉自己:退回去,现在立刻退回去,别往前走了。她已经退了两步,脚后跟碰到了身后的岩壁。
她转过身想离开,但她没有看清脚下的石面上覆盖着一层湿滑的苔藓,右脚踩上去的一瞬间向外滑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向侧面倒去——她的手本能地伸出去,在黑暗中寻找支撑。
那只手没有抓到石壁,它按在了一块冰凉的、光滑的平面上。
是石碑。她的右手掌心贴在了石碑的表面,隔着铁链与石面之间那道窄缝,严严实实地、避无可避地贴了上去。
那层冰凉之下有东西在动。
很轻的、像水一样的东西,从她掌心贴着的那个位置渗了出来。
不是凉水,是温热的,像一股细微的暖流钻进了她的皮肤里。
她猛地想把右手抽回来,但那股暖流在她掌心里扎了一下——像一根滚烫的针,从掌心刺进去,穿过了骨头,沿着前臂一路往上蔓延。
她喊不出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见自己右手前臂的皮肤底下亮起了一条金色的线,从掌心一直延伸到手肘,然后消失在袖子里。
然后她看见了那些颜色。
灰色的雾气不再是白色的——它变成了一团一团青灰色的、缓慢流动的黏稠状雾气,像是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住了,动弹不得。
远处的石碑表面浮着一层银黑色的禁制纹路,像无数根生锈的铁丝绞在一起,每一根都在缓慢地收缩和舒展,像在呼吸。
她低头看自己。她的右臂上浮着一层很淡的金色光泽,像一盏刚点燃的油灯。
而她的手,还贴在石碑表面。
她终于用左手按住右手手腕,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手从石碑表面扯了下来。
掌心离开石面的那一瞬间,她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她掌心那根金线传上来的,直接灌进了她的心跳里。
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拿到了。”
石碑没有亮起来。
那些金色的刻痕和雾中的颜色一起消退,又重新隐入灰暗之中。
只有她掌心里多出来的那条金线还温热地、稳定地搏动着,在她右手的脉搏旁边安安静静地跳,像一条细小的心脉。
云映棠跌坐在石碑前的地面上,喘了很久。
她的右手掌心还在发烫,她把手指慢慢张开又合拢,能感觉到那条金线在掌心纹路里跟随着她的动作。没有痛感,只是温热。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雾气似乎散了一些,或者只是她离得太近看不清了。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在发抖,但她站住了。
她往前走,一步一步,踩过青灰色的石板,踩过碎石和苔藓,踩过那道雾气,走回山坡的方向。她没有再看那块石碑一眼。
走了大约一刻钟,她看见前面有一棵歪脖老松树。
她认识那棵树,周韵她们早上经过的时候踢过它一脚,松果掉了一地。
她顺着松树旁边的土坡往上爬,爬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终于看见了她放竹篮的地方。
竹篮还躺在石阶边上,里面四株凝霜草的叶片已经有点蔫了。
她蹲下来,把草叶往篮子里拢了拢,又想起自己在下头采的几株——摔跤的时候不知道丢在哪里了,多半落在了石碑附近。
她不可能再回去捡。
她拿起竹篮站起来,沿着石阶往山门的方向走。右臂袖子里,那道金线还在安静地搏动。
回到外门弟子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林小荷在院门口等了她小半个时辰,见她回来才松了口气:“你吓死我了,执事都问过两回了——你采够了吗?”
“够了。”云映棠把竹篮递给她,“四株。我去交。”
“四株?”林小荷看了一眼篮底,“四株不够啊——”
“够的。”云映棠说。她的声音很稳,“被踩碎了几株,不是我的错。执事会记。”
林小荷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她看着云映棠走过去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又说不上来。
云映棠交了竹篮,执事果然皱着眉数了数,但看到她被踩碎草叶时沾在袖口的残迹,就挥挥手让她走了。
她回到自己的厢房,关上门。
屋里很暗。她没有点灯,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摊开右手掌心。
掌心的纹路和往常一样,唯一多出来的是一条温热的金色丝线,嵌在她最深的掌纹里,像一条极小极细的根须。
她用手摸了摸,没有凸起,但它确实在那里。
她想起石碑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金色刻痕。她想起那个声音。
“拿到了。”
谁拿到了?拿到了什么?她摊开的掌心里那条金线又搏动了一下,温热的,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伸出了第一条根须。
云映棠用左手握住右腕,把脸埋进膝盖里。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从床头的旧箱子里找出一块干净的布条,把右手掌心缠了起来——不是怕别人看见,是怕自己忍不住一直看。
然后她爬到床上躺下。后背的擦伤在棉布床单上磨得生疼,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把缠了布条的右手搁在枕边。
她闭上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她很快就沉入了睡眠。
梦里她又看见了那扇白色的、巨大的门,比前天晚上的更清晰了一些。
门缝里透出一线金色的光,边缘温热的,像有人在门后点了一盏灯。
那盏灯是为了等她回来的。
云映棠在梦里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门缝里的光更亮了一些,照在她脸上,温温热热的。
这一次,她记得那个从门缝里飘出来的名字了。
“云媞。”
她醒过来的时候,枕边的右手掌心还是温的。窗外的天还没有亮,晨雾又起了。
她把缠着布条的右手抬起来看了看。布条底下透出隐隐的金色光晕,很微弱,像月光透过云层照在水面上。
她不知道的是,那块石碑所在的山坳里,雾气比往常散得更慢了一些。
石碑表面的铁链底下,有一道极细的金色刻痕已经彻底熄灭了——像一根流干了水的沟渠。
它空了。
而她的掌心,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