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唐国公府的夜,向来不太平静。
司徒建章坐在自己院中的书房里,灯火只留了一盏。
案上摊着几份刚从各处收回的密报——有关于东溟近期人事变动的,有关于城中【妖法】传闻再度抬头的,也有关于父亲近来频繁召见三弟元戎的。
他一条一条看过,眉头越锁越紧。
父亲变了。
不是普通的权谋深沉,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令人脊背发凉的改变。
兵器上的黑纹、别院里若有似无的女人气息、二弟世安近来的恍惚与痛苦、三弟元戎眼中那股近乎病态的兴奋……所有线索拼在一起,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父亲掌握了某种不属于这个世间常理的力量。
而那种力量,正在一点点侵蚀这个家。
司徒建章放下密报,靠进椅背,闭了闭眼。
他是长子,自幼被当作继承人培养,城府深、心思重,从不善于表露情绪。
可此刻他却清楚感觉到一股寒意正从脚底往上爬。
父亲若只是普通的野心勃勃,他尚可辅佐、可博弈;可若连影子都能被吃掉、连意志都能被改写,那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筹谋,会不会在某一天也化为乌有?
【必须留后手。】
他低声对自己说。
灯火下,他展开另一卷空白的绢帛,开始写下几行极简的字句。
那不是给任何人看的信,而是他私下联系的几处旧部与外地商号的暗语。
一旦太原有变,这些人会在第一时间转移部分钱粮与文书,为他留下一条能抽身的退路。
他写得很慢,每写一字都要停顿片刻,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要走到这一步。
【父亲,儿臣并非不忠。】他在心中默念,【只是……谁都想活。】
就在这时,窗外夜风忽然一滞。
司徒建章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他没有抬头,却已感觉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轻轻扫过了自己的影子。
那感觉极淡,淡到几乎可以当作错觉,却精确地让他后颈的寒毛立了起来。
【建章。】
司徒玄渊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平静无波。
司徒建章立刻起身,整理衣冠,推门行礼:【父亲。夜深了,有何吩咐?】
司徒玄渊负手站在廊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随后淡淡道:【进来坐。有些事,想与你谈谈。】
密室之中,父子相对。
司徒玄渊没有立刻点破什么,只是随口问了几句军务与政务。
司徒建章一一作答,神色稳重,滴水不漏。
可他心里清楚,父亲方才那一道扫过影子的凉意,绝非巧合。
【你最近,似乎想得很多。】司徒玄渊忽然说。
司徒建章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儿臣只是担心太原近日的传闻,恐影响父亲大局。】
【是吗。】司徒玄渊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本公向来知道,你是三个儿子里最能算计的。算计不是坏事。人若连自己的退路都不留,迟早会被别人踩在脚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只是,有些路,一旦走了,就回不了头。你想好了吗?】
司徒建章沉默片刻,最终拱手道:【儿臣……明白。】
司徒玄渊看着他,眼底黑芒微转。
他当然知道长子在做什么。
那些暗中联系的旧部、那些准备转移的钱粮,在暗影的感知下无所遁形。
可他此刻却选择放任。
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磨练。
一把刀,若总是被按在鞘里,永远成不了气候。
建章的影子沉稳、厚重,带着计算与自保,正适合在压力下打磨。
等他真正意识到【退路也在本公掌握之中】的那天,才会彻底明白,什么叫做绝对的掌控。
【去吧。】司徒玄渊挥了挥手,【今晚的事,就到这里。】
司徒建章退出密室后,背脊已满是冷汗。
他走在回自己院子的路上,夜风吹过,却吹不散心头的寒意。
父亲什么都知道,却没有拆穿,也没有责罚。
这种沉默,比任何怒斥都更令人窒息。
【父亲……】他低声自语,手指微微收紧,【您究竟想把我们,变成什么?】
无人回答。
只有暗影在他身后的地面上,无声地缓缓流动,像是一双冷眼,正静静注视着他每一步的算计。
而在别院深处,沈婉凝与沈倾城感应到了主人方才的情绪波动。
她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沉默——主人又在玩弄他的儿子了。
可她们什么都不会说,只是更紧地依偎在一起,等待下一次被召唤。
夜色如墨。
司徒家的棋盘上,每一颗子都在按主人的意志,缓缓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