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林知言站在走廊里,盯着自家那扇已经关上的门,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个柠檬——酸、涩、说不出话。

他转过来看陈默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刚才那两个人真的是我亲爹亲妈吗”的困惑。

“他们——”林知言指了指自己家的门,又指了指陈默,手指在空中画了个毫无意义的圈,“他们就这么走了?放完话就走了?跟扔了个手榴弹然后关门躲进掩体里一样?”

陈默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姿态看起来还算镇定。

他其实也有点懵,他经历过不少尴尬的场面——面试被拒之后还要笑着说谢谢、跟客户吃饭被灌酒还要赔笑脸、离婚的爸妈各自打电话来抱怨对方——但刚才这个场面的尴尬级别,大概能排进他人生前三。

他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自己赤着的双脚。

凉鞋被他踢在茶几底下,一只翻着,一只正着,鞋底上还沾着昨天在楼下踩到的香樟树叶子。

他的脚趾无意识地蜷了一下,踩在冰凉的瓷砖上。

刚才在沙发上还好好的,现在一站起来,忽然觉得这条裙子的裙摆好短,他甚至能感觉到走廊里的穿堂风轻轻拂过自己的小腿。

他又开始想了。

不是刻意的,是那些想法自己涌上来的。

林远帆和苏婉清的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个他自己都没发现的锁孔里,咔嗒一声,打开了一扇他一直假装不存在的门。

三十五岁找对象的确不容易,这句话他太有感触了。

他上个月还在招聘会上被嫌弃年纪大,更别提找对象了。

以前当男人的时候,三十五岁、没车没房没存款只有套老破小,条件不好也不坏,但肯定不算吃香。

现在变成了二十出头的美少女,硬件条件好了,但内核还是那个陈默——一个被迫重新投胎的社畜。

他算什么呢?

一个拥有十多年工作经验的身体年轻漂亮的属性矛盾的复杂个体。

以前他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变成女的之后,他首先想到的是工作怎么办、身份证怎么办、存款怎么保住。

生存问题永远是第一位的,他把所有关于“自我”的困惑都压在了最底下,用务实的砖头一块一块地砌起来,封得死死的。

但林远帆刚才那句话——试着交往一下——直接掀开了这个层层加封的箱子。

他意识到,自己变成女的这件事,不只是换了个身体那么简单。

换了身体,就意味着换了身份,换了社会角色,换了别人看他的眼光,也换了他可以拥有的未来的选项。

他以前的人生剧本里没有“跟男人交往”这个选项,但现在这个选项被明晃晃地摆在面前了,像一个突然出现在菜单上的新菜,服务员还站在旁边等他点单。

而这个“男人”恰好是林知言。

这就更复杂了。

如果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他可以直接说“不,这个选项我不需要”,然后把菜单合上。

但林知言不是陌生人。

林知言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认识最久、信任最深、关系最铁的人。

过去这一个星期里,林知言是他唯一的锚点,是那个在他变成另一个人之后唯一不需要重新认识的人。

对着这个人说“不”,跟对着陌生人说“不”,不是一个量级的事。

更何况他说不清自己内心到底是“不”还是别的什么。

最要命的是生孩子那件事。

苏婉清问他能不能生孩子,他回答得还挺坦然——应该是可以的,子宫卵巢都有,理论上没问题。

但回答完之后,这个事实才开始在他脑子里生根发芽。

他能生孩子。

他不是“变成女的但保留了一些男性特征”,他是完完全全地、彻彻底底地,从基因到器官都是一个完整的、健康的、具有生育能力的女性。

这意味着他不但可以跟别人恋爱,可以跟别人结婚,甚至可以十月怀胎生下一个孩子。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荒诞到了极点——他上辈子连女朋友的生理期都搞不太清楚,现在他自己有了子宫。

但他没有觉得恐惧。

这才是让他最不安的地方。

他应该感到恐惧才对。

他是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他应该对“自己能生孩子”这件事感到本能的排斥和抗拒。

但他没有。

他只是觉得陌生,觉得遥远,觉得这件事发生的概率大概跟中彩票差不多。

而不是“不可能”。

他甚至下意识地想了想——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会是什么感觉?

然后他马上掐掉了这个念头,因为那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林知言已经走了回来。

“老陈,你还好吗?”林知言站在他身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他大概看到陈默靠在门框上发呆的样子,以为他被吓傻了。

他看了林知言一眼,没说话。

他站直身体,光着脚走到茶几边,弯下腰把那双凉鞋捡起来放好。

弯腰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用手按住领口,这个动作做完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做了——以前穿T恤弯腰从来不按领口,因为T恤领口高,什么都不会露。

但现在他穿的是裙子,领口虽然不低,但身体前倾的时候还是会形成一个角度。

他不是刻意要防着林知言,只是一种突然间的、身体先于意识的本能反应,像有人从暗处突然扔过来一个东西,你眼睛还没看清,手已经抬起来挡了。

林知言也坐了下来。

他坐在长沙发的另一头,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两个人保持着各自的姿势,安静地坐着。

窗外的蝉鸣断断续续,楼下偶尔有电动车经过,车轮碾过井盖发出哐当一声响。

这些日常到不能再日常的声音,此刻却像是被调大了音量,在这间安静得过分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你爸妈说的那些话,”陈默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其实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转头看着他。

林知言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没想到陈默会主动提起这个话题。

“我不是说他们要撮合我们这件事,”陈默说,“我是说——三十五岁找对象真的很麻烦。这个我自己太清楚了。”

林知言没接话,只是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

这个动作从大学时候就有,每次他认真想事情的时候就会这样。

“我以前也碰到过几次介绍,对方总是问工作怎么样、房子在哪儿、有没有车、父母是干什么的。”陈默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昨天的天气,“我那时候就想,我是真没什么筹码。别人介绍的姑娘,要么看不上我,要么我就觉得不对路。后来干脆就不想了,觉得一个人也挺好,省得祸害别人。”他看着茶几上的茶杯,杯沿上残留着一圈淡淡的唇印——是他自己留下的,“现在更麻烦。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陈默还是不是陈默?如果是,为什么我穿着裙子坐在这里?如果不是,那我是谁?”

林知言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陈默说话的时候很少会一口气说这么多。

大学时候他是宿舍里话最少的那个,每次宿舍夜谈都是另外几个人天南海北地聊,他就在旁边听着,偶尔说一两句,但每句话都掐在要害处。

后来工作了,他的话更少了,跟客户说的话比跟朋友说的多十倍。

林知言是少数几个能让他打开话匣子的人,但即便是对着林知言,他也很少聊自己。

今天他聊了。

不是倾诉,不是抱怨,就是把自己的想法摊开来,像摊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指着上面的标记说:你看,我现在在这儿,我不知道我要往哪儿走。

这种坦率比昨天撩裙子更让林知言意外。

撩裙子是身体的坦率,是下意识的、不经大脑的。

但现在的这番话是心灵的坦率,是经过思考之后仍然选择不设防。

林知言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那种生理上的反应,而是更深的、更慢的、像是水面下的暗涌一样的东西。

陈默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腿收上沙发,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很小只,像一只把自己蜷成一团的猫。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像是笑到一半又收回去了。

“老林,你说我能生孩子。”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嘲的意味,“我活了三十五年,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以前只觉得生孩子是女人们的事情,我能在旁边不添乱就已经不错了。现在我成了女人了,我得自己面对这个问题了。”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其实也不是不能接受,就是觉得……太快了。”

林知言看着他,没有说话。陈默还是没有转头,但他的声音继续从那个方向飘过来。

“我以前从来不会想这些事情。变成女的这一个多星期,我也只是在想工作、身份证、社保这些。但你爸妈刚才那个问题一问出来,就好像突然之间把一扇从来没打开过的窗户推开了,窗户外面全是以前没见过的风景。我能恋爱,能结婚,能生孩子。法律允许,社会接受,医学上也没有障碍。也就是说——”

他把脸侧过来,看着林知言,眼睛里有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接受了现实之后的冷静。

“也就是说,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个女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