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陈默坐在沙发上,手里那杯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但他还是端着,好像端着个东西能让自己的手有个着落。

他看了一眼林知言,林知言靠在厨房门框上,双臂交叉抱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陈默认识他十七年,知道这人紧张的时候就会站得很直,肩膀微微往上提,跟军训似的。

“叔叔阿姨,”陈默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你们说清楚。知言不是故意瞒你们,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了,我们自己都还没消化完。”

苏婉清在单人沙发上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依然优雅,但盯着陈默的眼神里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林远帆站在妻子身边,一只手撑着餐桌边缘,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动着腕上的表,像是在计算什么。

陈默开始说了。

从公司倒闭说起,说到那天晚上在沙发上做的那个白日梦,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身体变了,说到去医院检查、染色体变了、器官也变了、骨龄二十出头,说到徐景川教授说这是全球都没先例的医学案例。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别人在陈述一份与自己无关的病历,只有在提到林知言的时候语气会稍微波动一下——林知言第一天就信了他,林知言陪他去的医院,林知言这一个星期每天过来送东西,林知言在帮他跑身份证的事。

林知言全程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靠在门框上,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他爸妈和陈默之间的那块地板砖上。

陈默说到医院那段的时候,他的脚无意识地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像是在擦掉什么看不见的污渍。

陈默说到他天天送水果的时候,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偏过头去看窗外。

等陈默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苏婉清低着头,一只手按在胸口上,像是在消化一顿过于丰盛的大餐。

林远帆的眉头皱得能夹住一张信用卡,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戴上,又摘下来擦了擦,最后干脆把眼镜攥在手里。

陈默等着他们开口。

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这种离奇的事情说出来,对方的第一反应多半是怀疑,然后是嫌弃,觉得不吉利,觉得晦气,觉得自己的儿子跟一个“变成女人的男人”住在对门不是什么好事。

他甚至想好了怎么应对那些可能出现的质疑和冷眼。

他这辈子被人瞧不起的次数太多了——被面试官瞧不起,被客户瞧不起,被他爸瞧不起——多一对林家父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反正他跟林知言是两个人的事,长辈怎么看,他管不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苏婉清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丝嫌弃。

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一位母亲在消化完一个过于庞大的信息之后,本能地跳过了所有细枝末节,直接切入了她最关心的核心。

“小陈,”苏婉清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柔了许多,像是在跟一个需要小心对待的人说话,“所以你现在是女生了?就是——彻头彻尾的女生?”她的手指在自己身前比划了一下,似乎想找一个更准确的词。

陈默点了下头:“是。”

“生理上的?”苏婉清追问,身体微微前倾,“就是——所有的?”

“所有的。”陈默说,语气尽量保持平稳,“染色体是46,XX,体内有完整的子宫和卵巢,内分泌水平也在正常女性范围内。医生说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是健康的、完整的。”

苏婉清和林远帆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震惊、困惑,还有一些陈默解读不出来的东西。

苏婉清转回来,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她问了一个让陈默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那你能生孩子吗?”

陈默愣住了。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徐景川在诊室里提过一嘴,说生育功能需要进一步检查才能确认,但从器官结构来看应该是具备的。

他只是没想到这个问题会从林知言妈妈嘴里问出来,而且问得这么直接,像一个面试官在确认候选人的资质。

“应该是可以的,”陈默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确定,“医生说我的卵巢形态上是正常的,子宫也是完整的。理论上来说可以。但——这个——这个要进行后续观察才能完全确定。”

苏婉清点了下头,又看了丈夫一眼。

林远帆的表情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眉头还是皱着,但皱的方式不一样了。

他的手指停止转动腕上的表,把它拧回手腕上,然后在妻子身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了下来。

“小陈,”林远帆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谈判桌上准备提出一个重要条款,“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跟我儿子是大学同学,认识了——”

“十七年。”陈默说。

“十七年。”林远帆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十七年不是一个小数目。你们彼此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对方。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也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他顿了顿,推了下眼镜,目光在陈默和林知言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我在想——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试着交往一下?”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整个客厅的空气都凝固了。

陈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的手指停在茶杯边缘,大脑飞速回放刚才那句话,确认自己没有产生幻听。

他看向林知言,发现林知言已经不再靠在门框上了——他站直了,后背离开门框,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活像一条被突然拎出水面的鱼。

“爸——”林知言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眼,“你在说什么?这是陈默——这是——这是我好兄弟!”

“我知道他是谁。”林远帆的表情纹丝不动,语气沉稳得像在董事会上面不改色地处理一个出格的提案,“但问题是,从现实角度来出发,他现在就是一个女生。一个你认识了十七年的、知根知底的、相处得很好的女生。我跟你妈只是问一下——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仅此而已。”

“你妈也是这个意思。”苏婉清在旁边轻声补充,她的语气比丈夫柔软得多,但态度同样坚定,“小陈,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很突然。但你想想看,你跟我们知言认识十七年了,你们比任何人都了解对方。你现在的情况特殊,以后找对象、找工作、融入社会,每一步都有变数。而知言——我这个当妈的最清楚——他这辈子对谁都没对你这么上心过。这一个星期的照顾,就算是以好哥们的名义——大学到现在都没断过联系,对门的住了好几年,有多少朋友能做到这种程度?”

她看着陈默,眼睛里有一种让陈默招架不住的真诚:“我们不逼你们。就是觉得——你们可以想一想。”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像有一群野马在来回狂奔,把所有的逻辑和措辞踩得稀巴烂。

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林知言,寻求支援。

林知言的耳根已经红透了,他的表情像是在经历一场突如其来的精神拷问,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只憋出一个字。

“我——”

他说不下去了。

林远帆从沙发扶手上站起来,整了整Polo衫的领子,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从容,仿佛刚才只是谈妥了一笔没有敲定的小生意:“不用现在就回答。这又不是逼你们明天就去领证,只是提供一个思路。你们先聊着,我跟你妈去知言那边坐一会儿,你们自己想想。”

苏婉清也站了起来,临走前又看了陈默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了刚进门时的震惊和困惑,反而是某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期许的温柔。

她拿起爱马仕帆布袋,跟在丈夫身后出了门。

门关上之前,林远帆回过头来,对着门缝里说了一句:“对了小陈,你刚才说的那个诊断证明,回头让知言复印一份给我。我在卫生局有熟人,看看能不能帮你把证件的事办快一点。”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然后是隔壁开门关门的声音。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陈默还坐在沙发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里端着那杯已经不冒热气的茶。

他的裙摆妥帖地铺在膝盖上,凉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踢掉了,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还在回放林远帆刚才说的每一个字——试着交往一下。

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

从社会角度上来讲,他就是你认识了十七八年的女生。

我跟你妈只是问一下,有什么问题吗?

好像有什么问题,又好像没什么问题。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从一个纯粹的、冷冰冰的、剥离了所有私人情感的客观逻辑出发,林远帆说的话一点毛病都没有。

陈默现在是女的,从基因到器官都是。

林知言是男的,单身,三十好几没着落。

两个人认识了十七年,知根知底,性格互补,住着对门,林知言对他好得连自己父母都看得出来。

这样的婚姻配置,放在任何一个婚介所里都是顶配中的顶配——年龄、背景、感情基础、家庭条件,每一项都是A+。

唯一的瑕疵是“新娘以前是男的”,但这个瑕疵在法律和医学层面上已经不存在了。

但情感上呢?

情感上陈默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林远帆的话不对,而是这件事本身就不应该被放在桌面上讨论。

他是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他的自我认知、他的记忆、他的整个前半生,都是作为一个男性度过的。

就算现在身体变成了女的,那个内核还是陈默。

他怎么能跟林知言交往?

他们一起洗过多少次澡、一起喝过多少次酒、一起骂过多少个傻逼老板?

这些记忆不会因为身体变了就自动重新编码。

可是那个内核——真的完全没有变吗?

他想起自己这一个星期以来买裙子、穿裙子、化妆、照镜子、对着镜子臭美。

他想起林知言夸他好看的时候他心里的那一丝窃喜。

他想起昨天林知言说“会有反应”的时候,他脑子里最先闪过的情绪不是恶心。

这些事情放在以前任何一个时间点都是不可想象的。

他不敢往下想了。

“老陈。”林知言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干涩得像砂纸刮过木头。

“嗯。”陈默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你爸妈——你爸妈是不是疯了?”

“我爸妈早离了,那不是你爸妈吗?”陈默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脸上的那种茫然和窘迫,跟刚才被闪到的表情一模一样。

这个游刃有余了三十五年的人,此刻看起来像被攻城锤正面击中。

“对,是我爸妈。我现在有点想跟他们断绝关系。”林知言用手搓了一下脸,然后朝门口走了过去。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对着对面喊了一声:“爸!妈!你们等一下!”

对面的门开了,林远帆和苏婉清站在门口,表情平静,似乎早就预料到儿子会追过来质问。

“还有什么事?”林远帆问。

“你们刚才说的那个——让陈默跟我交往——”

“我们只是建议。”苏婉清微笑着打断儿子的话,看向他身后从沙发那边走过来的陈默,“你们不用有压力。我们就是觉得,你们认识这么久了,彼此也熟悉。现在小陈情况特殊,你也特殊,两个人能互相照应是好事。别的我们不强求。”

“这不是强求不强求的问题!”陈默能听出林知言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人一脚踩进深水区的挣扎感,“这是陈默——这是跟我同宿舍四年、一起吃过地沟油的好兄弟!你们让我怎么——怎么——”

“他现在是女生。”林远帆平静地说,“法律意义上的,社会意义上的。你说‘好兄弟’,我理解。但你跟一个女生天天腻在一起,给她送水果送鸡汤陪她去医院,这叫好兄弟?你对自己诚实一点。”

林知言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陈默,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陈默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赤着脚,浅蓝裙子,头发散在肩上。

他看了看林知言,又看了看门口的两位长辈,林家父母的注视让他心跳莫名加快了节奏。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受——不是被冒犯的不适感,而是自己站在一个进退维谷的夹缝中,既觉得对方的话荒谬得要命,又觉得其中的某些片段竟隐隐戳中了这一周以来自己刻意回避的东西。

他习惯了面对招聘广告上的苛刻条件和老板们的白眼,但面对这样毫无恶意的、善意的撮合,他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叔叔,阿姨,”他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谢谢你们。这件事我们自己会处理好的。”

林远帆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

苏婉清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欣慰,又带着一点“我等你好消息”的暗示。

然后林家父母退回了门内,门轻轻地合上了。

林知言站在走廊里,转头看向陈默。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茫然,荒诞,还有隐藏在这所有情绪之下的一丝被说中要害的慌乱。

谁也没有说话,因为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