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栀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杯没喝完的草莓奶昔。
刹车声划破雨夜。
刺目的车灯扑面而来，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失控的货车，只感觉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飞。
失重感持续了短短几秒，手中的透明塑料杯脱落，粉红色奶昔在半空中泼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她摔进积水里。
雨水冰冷，血却是热的。
四周有人尖叫，有人拨打急救电话。隔着混乱的人影，虞栀恍惚看见路边的电子广告屏闪烁了两下。
原本正在播放的珠宝广告突然消失。
黑色屏幕上，只剩下一行血红色的字。
【检测到适配意识。】
【《深渊养成计划》正在载入。】
那行字停留不到一秒，广告屏便恢复正常。
虞栀想告诉别人，嘴唇却发不出声音。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她只有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念头。
她新买的裙子，好像被血弄脏了。
……
“醒醒。”
有什么东西在拍她的脸。
力道不重，却很烦。
“再不醒，本系统将默认玩家脑部功能缺失，直接执行销毁程序。”
清脆稚嫩的声音近在耳边。
虞栀睫毛轻颤，慢慢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没有边际的白。
墙壁是白的，地面是白的，头顶没有灯，整片空间却亮得没有一丝阴影。这里像一间被无限放大的展览厅，又像一张尚未落笔的白纸。
虞栀躺在地上。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没有伤口，也没有血。
那条被车轮碾过的白色裙子重新变得干净柔软，连裙摆上的蕾丝都完整无缺。
“我没死？”
她的声音有些哑。
“从医学角度而言，抢救成功概率不足百分之零点三。”
那道声音冷漠回答。
“从系统判定而言，你尚有利用价值。”
虞栀顺着声音低头。
一只白兔玩偶站在她面前。
它大约只有她小臂高，通体雪白，脖子上系着黑色领结，左眼是一颗泛着红光的机械宝石。两只长耳朵一高一低，看起来本该十分可爱。
可它手里握着一根比身体还长的黑色教鞭。
刚才拍她脸的显然就是这根东西。
虞栀安静了两秒。
她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兔子的耳朵。
柔软的。
零号的机械红眼骤然亮起。
“放手！”
“原来是真的玩偶。”虞栀松开手，小声感叹，“还会生气。”
“我不是玩偶。”
白兔用教鞭重重敲了一下地面。
“我是《深渊养成计划》高级引导系统，编号零号。你可以称呼我为零号引导员、零号大人，或者尊贵的管理者阁下。”
虞栀坐起来，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那我叫你小白吧。”
“……”
零号的红眼闪烁得更快。
像是随时会爆炸。
“玩家虞栀。”
它咬牙切齿地调出一块透明面板。
“我建议你尽快认清自己的处境。”
半透明光屏悬浮在虞栀面前。
【玩家姓名：虞栀】
【年龄：22】
【生命状态：濒危】
【绑定游戏：《深渊养成计划》】
【玩家编号：0717】
【初始积分：0】
【已持有道具：无】
【已解锁技能：无】
【通关世界：0】
最下面还有一行鲜红色警告。
【拒绝绑定，意识将于十分钟后消散。】
右上角已经开始倒计时。
09：59。
09：58。
虞栀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抬头问：“意识消散是什么意思？”
“死亡。”
零号回答得毫无感情。
“不是身体死亡，而是你的意识会被彻底抹除。不会做梦，不会转世，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虞栀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她其实很害怕。
从小到大，她怕疼、怕黑、怕一个人待在陌生的地方。去医院抽血时都要闭着眼睛让护士哄，更不用说死亡。
可她害怕的时候，反应总比别人慢半拍。
别人会尖叫，会哭，会失控。
她却只是脸色变白，声音变得更轻。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
“那我要做什么？”
零号似乎没想到她接受得这么快，抬起机械眼扫了她一遍。
“进入不同任务世界，接近指定养成目标，阻止其彻底黑化。”
“目标一旦黑化，会发生什么？”
“世界毁灭。”
“我呢？”
“一同销毁。”
“任务失败可以重来吗？”
“不可以。”
“目标会杀我吗？”
“会。”
“世界里还有别的危险吗？”
“有。”
“系统会保护我吗？”
“不会。”
虞栀沉默了。
她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
零号终于从被捏耳朵的不悦中获得了一丝微妙的平衡。
它用教鞭指向大厅另一侧。
“正式进入任务前，所有玩家都可以进行一次初始属性检测。”
直到这时，虞栀才发现纯白大厅里不只有她。
远处陆续出现了十几道身影。
有人穿着西装，有人穿着病号服，还有一名浑身肌肉的男人手臂上仍残留着黑色血迹。
显然，他们都和虞栀一样，在现实中遭遇了某种足以致命的意外。
大厅中央升起十几座银色检测台。
冰冷的系统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初始属性检测开始。】
【请各位玩家依次进入检测区域。】
一个短发女人率先走上平台。
蓝光从她身体上快速扫过，属性面板随之弹出。
【玩家：周玥】
【力量：72】
【速度：65】
【智力：81】
【精神：76】
【魅力：49】
【特殊属性：外科急救】
【综合评级：A】
大厅里响起一阵压低的惊叹。
周玥明显松了口气。
银色平台旁边立刻出现三个奖励选项。
【急救药箱】
【初级精神抗性】
【可升级手术刀】
她毫不犹豫选择了手术刀。
第二名玩家是一名手臂布满伤疤的壮汉。
【力量：91】
【速度：80】
【智力：48】
【精神：66】
【魅力：31】
【特殊属性：搏击精通】
【综合评级：A】
他得到的奖励选项更加直接。
消防斧、防护甲和力量强化药剂。
壮汉选择消防斧，斧头落进手中时，沉重的金属声令不少人露出羡慕神色。
检测继续。
有人获得开锁技能，有人获得语言天赋，有人抽到可以使用三次的保命护盾。
所有人都在观察彼此的能力，也在迅速寻找适合结盟的对象。
周玥身边很快聚集了三个人。
壮汉更是被一群人围住。
只有虞栀站在原地。
她穿着一条没有任何防护作用的白裙子，手腕纤细，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她看上去不像是来参加生死游戏，更像是不小心走错片场的漂亮演员。
一名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走过来，上下打量她。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自由插画师。”
“会格斗吗？”
虞栀摇头。
“学过急救？”
“只会贴创可贴。”
“体能怎么样？”
虞栀诚实回答：“八百米经常不及格。”
眼镜男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他又像是觉得可惜，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脸。
“你可以试着找个能力强的男人组队。”
“这种地方，你这样的，靠自己活不过一个世界。”
他说得并不算恶毒。
甚至很可能是实话。
旁边有人低笑。
“长成这样，还怕找不到人保护？”
“任务世界又不是选美比赛。”
“那也得看她肯付出什么。”
几道意味不明的目光落在虞栀身上。
她没有反驳，只往零号身边挪了半步。
零号仰头看她。
“你在躲什么？”
虞栀声音很小：“他们看我的眼神让我不舒服。”
“害怕有什么用？”
零号毫不留情。
“任务世界只会比这里危险一百倍。那里的人不会因为你掉两滴眼泪就放过你。”
“哦。”
虞栀又往它身后挪了一点。
零号只有小臂高，根本挡不住她。
但它还是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用教鞭敲了敲地面。
“禁止玩家在大厅内恶意骚扰他人。”
那些探究的目光终于收敛。
虞栀低头看了一眼挡在自己脚边的白兔，若有所思。
轮到她检测时，大厅里已经没有多少人关注了。
毕竟从她的外表就能判断，她不可能拥有多么优秀的战斗属性。
虞栀走上银色平台。
蓝色光线从她头顶缓慢落下。
【玩家身份确认。】
【初始属性载入中。】
【力量：12】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十二点力量，比正常成年女性的平均值还低一半。
【速度：19】
【体质：16】
【智力：51】
【精神：47】
【幸运：数值异常，暂不可检测】
前面几项简直惨不忍睹。
零号冷漠点评：“力量低下，速度迟缓，体质脆弱，智力平庸，精神意志低于平均水平。”
虞栀看了它一眼。
“你可以不用每一项都念出来。”
“我只是在帮助你认清现实。”
属性面板继续向下滚动。
【魅力：100】
冰冷的机械音出现了一瞬间的卡顿。
【检测到魅力属性达到当前系统上限。】
【特殊属性：绝对美貌】
【属性说明：你的外貌极易引发关注、好感、怜惜、嫉妒、占有欲以及无法预测的极端情绪。】
【综合评级：C】
大厅中的笑声消失了。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看向检测台上的少女。
其实在属性公布前，他们就知道她漂亮。
但直到系统给出满值评价，众人才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乌黑柔软的长发垂在腰间，眉眼精致得近乎不真实。
她没有攻击性极强的艳丽，眼尾微微下垂，瞳仁清透湿润，只要安静望着一个人，就会让对方产生一种她正在全心依赖自己的错觉。
美丽本该是柔软的。
可达到极致后，也会变成另一种危险。
有人盯着她，目光闪烁。
有人迅速移开视线，像是怕自己受到影响。
零号抬头看了她半天，冷冷吐出一句：
“漂亮废物。”
虞栀抿了抿嘴。
“我也不是很想长成这样。”
“你的语气最好不要听起来这么遗憾。”
“可是漂亮也没有武器。”
她面前的奖励区域一片空白。
别人检测结束后，都会获得三个初始奖励选项。
轮到她时，系统停顿了足足十秒。
最后缓慢弹出一行字。
【玩家核心属性无法转化为常规装备。】
【无适配武器。】
【无适配技能。】
【无适配强化药剂。】
大厅里再次响起议论。
“连初始奖励都没有？”
“综合评级只有C，脸再漂亮有什么用？”
“进了恐怖世界，怪物还能看脸放过她？”
零号抱着手臂，机械脸上竟然显出一种嘲讽意味。
“看见了吗？”
“在真正的生存游戏里，容貌是最无用的属性。你没有任何自保能力，只能依靠别人存活。”
虞栀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属性面板。
力量十二。
速度十九。
体质十六。
三项加在一起，可能还不如那名壮汉的一项。
她的确很弱。
弱到一旦被人抛弃，很可能连逃跑都做不到。
可是系统为什么要把魅力列入可以检测的初始属性？
如果只是普通的外貌评价，根本不需要和力量、速度放在同一张面板上。
更不需要专门标注作用。
好感。
怜惜。
嫉妒。
占有欲。
无法预测的极端情绪。
这分明是一项能够直接影响他人行为的能力。
只是使用方式和刀枪不同。
虞栀从检测台上走下来，站到零号面前。
“所有世界都禁止使用系统之外的力量吗？”
“不是。”
零号回答：“玩家可以学习任务世界本身存在的技能。”
“可以使用世界里的武器？”
“可以。”
“可以花钱雇人保护自己？”
“只要你有钱。”
“可以和世界里的角色成为朋友？”
零号的耳朵动了一下。
“理论上可以。”
“他们能帮我完成任务吗？”
“任务必须由玩家做出关键选择，但没有规定你必须独自行动。”
周围几名尚未离开的玩家逐渐安静。
有人已经意识到，她问的并不是无关紧要的问题。
虞栀继续道：“玩家不能获得金手指，是指系统不会直接给我超过世界规则的力量，对吗？”
“正确。”
“可是系统没有规定，我不能利用世界里原本存在的人。”
“……”
“也没有规定，我不能让别人心甘情愿地保护我。”
零号的机械眼闪烁了一下。
虞栀看着它，语气真诚又无辜。
“会让别人主动保护我，也算能力吧？”
零号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它显然很想反驳，却找不到可以反驳的规则。
旁边的周玥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嘲笑，而是第一次真正打量虞栀。
“你不像看上去那么笨。”
虞栀想了想。
“我只是想得比较慢。”
那名拿到消防斧的壮汉皱眉道：“依靠别人，等于把命交到别人手里。别人随时可以背叛你。”
“所以不能只靠一个人呀。”
虞栀轻声回答。
“可以让想保护我的人越来越多。”
壮汉一怔。
零号终于找回声音，冷冷打断她。
“你最好不要高兴得太早。”
“魅力属性带来的从来不只是善意。别人会因为你的脸喜欢你，也会因为你的脸憎恨你、争夺你，甚至想毁掉你。”
虞栀点头。
“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从小到大，她收到过很多莫名其妙的善意，也承受过更多莫名其妙的恶意。
有人第一次见面便愿意帮她。
也有人只是看见她，就断定她虚荣、愚蠢、心机深重。
漂亮从来不是一把只朝外的刀。
用不好时，也会割伤自己。
“但这是我现在唯一有的东西。”
虞栀抬眼看着悬浮在空中的属性面板。
“你们不是一直告诉我，要利用自己的优势吗？”
零号再次沉默。
片刻后，它冷哼一声，转过身。
“勉强算你通过基础规则测试。”
“现在选择第一个任务世界。”
纯白大厅前方出现六扇门。
每扇门都被不同颜色的雾气包裹。
其他玩家开始争抢最安全的低级世界。
“现代校园！”
“我要普通都市！”
“这个生存难度只有两颗星，别挤！”
虞栀没有立刻行动。
她走到六扇门前，挨个查看门上的信息。
第一扇门：校园怪谈。
生存难度，两颗星。
目标黑化风险，四颗星。
第二扇门：末日孤城。
生存难度，五颗星。
目标黑化风险，三颗星。
第三扇门：古代深宫。
生存难度，四颗星。
目标黑化风险，四颗星。
第四扇门的信息全部被问号遮住。
第五扇门已经被人选走。
第六扇门则安静地立在最角落。
门体漆黑，没有任何花纹。
【世界类型：现代豪门】
【生存难度：两颗星】
【目标黑化风险：无法检测】
【新手适配程度：高】
虞栀停在门前。
“为什么这个世界没人选？”
零号站在她身后。
“因为目标黑化风险无法检测，代表随时可能出现异常。”
“生存难度只有两颗星。”
“那是对普通玩家而言。”
“我是新手。”
“你还是个体质只有十六的废物。”
虞栀回头看它。
零号毫不心虚。
“选择校园怪谈。”
它用教鞭指向第一扇门。
“那个世界虽然有鬼，但规则明确。只要你听话，存活概率高于百分之六十。”
“豪门世界里没有鬼吗？”
“没有。”
“会不会一进去就要打架？”
“通常不会。”
“有饭吃吗？”
“只要身份没有严重问题。”
“那我选豪门。”
零号的兔耳瞬间竖直。
“你听不懂我的警告？”
“听懂了。”
虞栀把手放在黑色门板上。
“可是我跑不快，也打不过鬼。”
“如果目标是人，我至少可以和他说话。”
零号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没有阻止。
“确认选择后无法反悔。”
“确认。”
黑门缓缓开启。
门后没有任何光线。
只有浓稠到几乎凝固的黑暗。
大厅里的声音迅速远去。
虞栀迈进门内，脚下的地面骤然消失。
失重感袭来。
她本能地伸手，想抓住身边可以固定身体的东西。
指尖在黑暗中碰到了一只手。
冰冷。
修长。
那只手原本垂在身侧，没有任何温度，像属于一具已经死去很久的尸体。
虞栀被吓得想松开。
下一秒，对方却反过来握住了她。
力道很轻。
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黑暗里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很近，又像隔着漫长时空。
“你也会丢下我吗？”
虞栀看不见他的脸。
只能感觉到那只手冷得厉害。
像在黑暗中等了很久，久到已经不再相信会有人真正握住他。
她害怕未知，也害怕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可她没有松手。
反而下意识收紧手指，把那只冰冷的手握得更牢。
“我还不知道你是谁。”
虞栀认真道：
“怎么丢下你？”
黑暗中安静了很久。
握着她的那只手逐渐有了温度。
男人似乎笑了一下。
可当虞栀想听清时，四周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
她的手中瞬间空了。
那个人消失了。
与此同时，系统提示接连响起。
【任务世界载入成功。】
【玩家身份生成中。】
【基础记忆投放中。】
大量陌生信息涌入脑海。
虞栀脸色发白，身体不断下坠。
在意识彻底模糊前，她听见最后三道提示。
【首个养成目标已绑定。】
【目标姓名：裴妄。】
短暂的停顿后，系统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宣布：
【当前状态：正在参加自己的认亲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