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风满楼

烛火微微摇曳,浮过洁白玉瓶,衬得眼前柳枝更加鲜绿。

小霜的脸霎时红透,忙转身拨开珠帘走了出去,留陆锦鹤二人独处。

陆锦鹤垂下眼:“哥哥深夜到访,就只为这件事?”

刘献瀛捏着柳枝的手抖了抖,半晌才吐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光影颤动,模糊一片,连带着他的面庞,她也看不分明。

她忽然笑了一声,接过那根柳枝,慢条斯理地插进瓶中,又取出那截枯枝放置在烛火上燃烧。

她对着火光说:“没有别人,从来就没有别人。”

今夜有风穿堂,屋中并不算闷热。

案上玉瓶发了新枝,石榴金钩在烛火中分外惹眼。

他心中震颤,喜悦从心尖溢出,像饱满熟透的贡果,汁水从皮肉中淌出。只是他刚要开口,就听她低着头说:

“只是,晏之哥哥……我阿娘还在落雁关,父兄战死疆场,外祖一家沉冤未雪,我早已想好离开洛阳,到落雁关去。而你是太子,根基未稳,更不能轻易离开洛阳……就算心意相通,我们又能有什么结果?”

他起身站在她面前,看着睫毛在她面上投出一小片阴影,那果肉似乎迅速干瘪下去,徒留酸涩。

他深吸一口气,叹道:

“所以今日在书房里,你说了那些话……你说我该立洛阳显贵人家的女儿为太子妃,你还说你的心意与我无关,是吗?”

她的声音更轻:“是。”

随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陆锦鹤,不论如今在后宫,还是将来在前朝,我都愿替哥哥守住属于哥哥的东西……我知哥哥心中也有不甘,瀛州未复,此恨难消。满朝皆知‘献瀛’二字是皇上心中旧耻……但我偏想有朝一日,若我真能收复瀛州,那便是我献给哥哥的礼物。”

“我不求你我之间有什么结果。我只希望来日哥哥登基时,不要忘了我们的诺言,不要忘了你说过,要为董家洗刷冤屈……若有时,哥哥还能记起在东宫时同鹤儿往日的情意,鹤儿便心满意足,再无他求……”

他将她拉进怀里,慢慢顺着她的背。

她顿了顿,还是伸手抱住了他。这样也好,明知没有未来,如今能快乐一刻便是一刻。

她听到他沉闷沙哑的声音响起:“鹤儿。”

他松开她,顺势坐在她身边,拨开她额前乱发。

“你要去落雁关参军,我不拦你,我也拦不住你。”他牵起她的手,“但你也不能替我做决定。朝中的事,我自会处理。无需姻亲,我也能登上皇位。我答应你的事,定不会食言。”

他察觉到她的手微微发颤,握得更紧了些。

“鹤儿,你可信我?”

“哥哥……”

他从怀中取出那块龙纹玉佩交到她手中:“以此玉起誓,我定替董家翻案。”

玉质冰凉,她收紧手指。

“此路艰险,但我相信哥哥。”

刘献瀛俯身,将她连人带玉佩一并拥入怀中,他吻上她额间,抚着她的脸笑道:“我也相信鹤儿会替我收复瀛州。好好休息吧。”

床帐前,他替她吹熄蜡烛,将薄被搭在她腰间。陆锦鹤正要扯开,被他按住手。

“别贪凉。”

陆锦鹤脸上一红,微微点头,目送他离去,心中却满溢着幸福。

次日起身时,她却见小粼忧心忡忡地站在她床前。

“怎么了?”

“小姐,惠淑妃来了……还带着郑……郑良娣……”

“良娣?”

“是今晨下的圣旨,将郑氏的嫡长女,册为良娣……”小粼想了想,又小声说道:“奴婢倒是听内医局的宫女说,皇上今日多服汤药,不知是不是药性使然,竟不曾先知会太子殿下,便差王公公来东宫宣了旨。”

陆锦鹤心下疑窦丛生,惠淑妃向来瞧不上东宫,又有三皇子傍身,怎会舍得让郑氏嫡女与东宫扯上关系?

更何况这位郑小姐此前也从未在后宫出现过,怎就一来便封了良娣?

但既然人已经到了,便没有躲着的道理,她暂时放下疑虑,吩咐小粼道:

“替我梳妆吧。”

她换上月白色襦裙,在琳琅满目的珠钗中挑了刘献瀛送给她的那一支鹤钗。

花厅内,惠淑妃手中的茶已经凉透,陆锦鹤这才姗姗来迟。

“见过惠淑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今日是什么日子,竟让娘娘屈尊至此?”陆锦鹤规规矩矩地行礼。

惠淑妃不轻不重地将茶杯放在案上,瓷器与木案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哼,陆小姐在东宫的日子真是好过,本宫与良娣都在此等候多时了。”

陆锦鹤佯装不知,抬头问道:“良娣?”

着缃色宫裙的女子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面上却是一个再温婉不过的笑容:“妾身静嫄,早闻陆小姐在东宫极得太子殿下信重,如今一看,果真同旁的女儿家不同。”

陆锦鹤从善如流道:“见过良娣。臣女蒲柳之姿而已。”

惠淑妃这才吩咐侍女赐坐,仿佛她才是玉华院的主人。

郑静嫄瞥向陆锦鹤头上的鹤形金钗,还有她腰间的东宫令牌,心中腹诽,成色这样好的金钗,区区一个东宫伴读,哪里配拥有?

“陆小姐在玉华院中也住了多时了。如今殿下虽未有太子妃,但有了良娣,也算是东宫的主子。”惠淑妃红色的护甲在案上轻轻点着:“内眷礼法不可不正。陆小姐终究未有名分,久居玉华院,恐伤了清誉,不如即日起,就搬出东宫,迁住飞香殿。本宫已命人打点妥当,陆小姐若有什么需要,再同本宫说便是。”

陆锦鹤冷笑一声,打的竟是这种主意。

“如今圣上虽未封皇后,但后宫中总算有贵妃娘娘,也算是后宫的主子。不知这内眷迁宫之事,何时轮到娘娘您做主?”她伸手端过茶杯,啜饮一口。

惠淑妃眉头紧皱,此女伶牙俐齿,不知良娣是不是她的对手——

“贵妃娘娘日理万机,这等小事何需麻烦她?更何况此事已禀过太子殿下。殿下并未反对。陆小姐虽是奉旨在东宫伴读,但到底也是女子。”郑静嫄开口劝道,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陆锦鹤听到刘献瀛也同意此事,便知道他心中已有打算,只是郑静嫄此人不得不防,若留她在东宫,实在后患无穷。

正要再争辩什么,只听院外来报,刘献瀛来了。

他面上是少见的严肃,走到厅中看了陆锦鹤一眼,示意她安心。几人正要行礼,被他制止:“都无需多礼。”

他的眼神扫过郑静嫄,眼底一片冷意:“陆氏即日起迁往飞香殿。只是玉华院乃东宫客院,旧置不动。良娣既已入东宫,便该按东宫内眷规制安置。本宫已安排人收拾了嘉庆殿的偏殿,良娣便住在那里吧。”

郑静嫄面上的笑容僵住,刘献瀛却没有再看她,只对陆锦鹤说:“飞香殿那边已替你安排妥当。安心搬过去吧。”

陆锦鹤心下了然,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多谢太子殿下,臣女今日便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