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竞相思

六月份的洛阳已然入夏,暑气笼罩着整个紫微城,东宫的宫女们齐刷刷地凑在池边树下纳凉,偶尔看着演武场上挥汗如雨的几人,蒲扇扑棱扑棱,好一片祥和。

只是好景不长,东宫近来竟然热闹起来。

常有洛阳有头有脸的夫人们带着自家的千金在东宫附近徘徊。

山斋殿和流杯殿收下的拜帖一封接一封,可请了安见过人之后,女眷们并未出宫,而是凑在东宫的各个门口,捧着礼物和书信,想看看能不能遇上太子殿下。

徐贵妃哪里看不出这些人的意思,收了拜帖和礼单,贴心地吩咐宫女道:“让她们不必来请安了。自去牡丹园逛逛吧。”

于是东宫池边的宫女与门口的小姐们面面相觑,然后默契地挪开眼神望天:这天实在是太热了。

这些动静陆锦鹤都看在眼里,下了课之后,她便将自己关在玉华院,不再频繁露面。

窗外玉兰早已过了花期,徒留满树绿莹莹一片,倒令人看着舒心。

案上一只细长白玉瓶,里边的柳枝早已干枯,但陆锦鹤没让人撤下去,小粼与小霜便也就将它留在那。

小霜看着陆锦鹤坐在窗前的样子,总觉得心中不痛快。偏头一瞧,冰缸里的冰又化了大半,摇摇头,又该去领冰块了。

“近日不见你来,出了何事?”刘献瀛笔墨未停,头也不抬地问道。

陆锦鹤看他一眼,低眉顺眼道:“哥哥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我自然要知趣些,懂得分寸。”

他的动作停滞一瞬,随后点点头继续。捏着狼豪的手指却更加用力。

她跪坐着,书房里长久的沉默之后,她终于开口:

“若哥哥没有什么要事,我便先行告退了。”说着就要起身。

“鹤儿……”

他猛地抬头,一双眼深深地盯着她。

她起身的动作停了下来,又规规矩矩地跪好。

“哥哥还有何吩咐?”

他撂下毛笔,拿一旁的帕子擦干手。

“谁说我要议亲?”

“何须人说。我看杜大人也拿着笔,记着谁家的千金又来廷义门看你了呢。”她笑了笑,金钗上坠着的小珊瑚珠轻轻碰在一起。

“哥哥身为东宫太子,婚事自然再重要不过。太子妃,理应出自洛阳显贵人家,能为东宫提供助力才好。想来皇上和贵妃娘娘自有定夺。”

她这样平淡的语气,还带着笑意,像是在谈论午膳那道狮子头的火候,刘献瀛冷笑一声:“那你呢?你也到了议亲的时候。可有如意郎君?”

如意郎君?有又如何?

在高贵的储君面前,她伏下身,额头磕在柔软的地毯上:“我与他,有如云泥之别,不敢肖想。”

他的心口像被揪起来那样疼。

她的发丝绵延到他身下,碰到他宽大的袍子,上绣四爪银龙,正是太子常服规制。

如果她父兄还在,如果先帝尚在,她也会是个无忧无虑的千金小姐,她或许也会在某一个夏天,由阿娘牵着来到东宫,一睹风光霁月的太子殿下,以她的家世,做太子妃未尝不可。

只是没有如果,从两年前的那个秋天重新醒来时,她就无法再肖想什么。

父兄战死疆场,阿娘北抗耶律,外祖一家沉冤未雪,国恨家仇,她不得不报。

总有一日,她会提上断玉枪,离开东宫,到落雁关去找阿娘。

她的眼睛有些湿润,好在埋着头,谁也看不到。

“云泥之别?”他的声音带了点戾气。

“你是卫国公之后,董将军之女,又身为东宫伴读,谁人值得你这般自轻自贱?你只需告诉我,你心里那个人,是谁?”

在这东宫之外,是洛阳谁家少年郎?

君不见,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难道当日及笄礼一见,他们便互生情愫?

他闭了闭眼,竟有一瞬荒唐地想,若真有这样一个人,他便该召进东宫来亲眼看看,看看究竟是谁,竟能得她青眼相待。

陆锦鹤的双眼猛然睁开,喉中似有千钧,无法开口。

东宫的玉兰,池边的柳树,二人在演武场一同练剑扎马步的场景,还有夜晚的临波阁,大雪纷飞的羽林卫禁所,宾客盈门的嘉庆殿……

然后是山斋殿前——

“你当他太子之位真能长久?身后没有母族依靠,身前又有旧事横亘。圣上每见他一次,就会想起当年朝局艰难。你说,这样的人,能在东宫苟活多久呢?”

婚事对他而言,是个再好不过的拉拢朝臣的机会。她的手指蜷缩起来:“是谁,又有什么要紧,又与殿下何干呢?”

窗外几时有了蝉鸣声?如此令人烦躁。刘献瀛拂袖起身,不慎带过笔架,数支毛笔七零八落掉了一地,砸在陆锦鹤眼前。

“与我何干?”他站在窗前,捻了这句话来听。“真是好得很。你走吧。”

陆锦鹤“嗯”了一声,起身跑出了书房。

池边的宫女们停下了叽叽喳喳的聊天,伸长脖子看着书房的方向,眼见着陆锦鹤跑回了玉华院,大家不由得长叹一声,手中吃剩的瓜果叽里呱啦掉进水中。

是夜,孟守翎得了命令,关闭东宫所有大门,不许外人探视,进出必须核查令牌,一次一人。

陆锦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有些后悔在书房中说了那样的话。小霜听见内室传来的动静,举起一盏蜡烛走近床榻:“小姐,可是热得睡不着?”

床帐内沉默片刻,一只手掀开床帐,露出陆锦鹤憔悴的脸。

“小霜,若你有了心上人,明知你们不可能,还要告诉他你的心意吗?”

小霜都不需要想就知道她在说什么。

于是她将蜡烛放在床边案上,顺手取来那只装着枯柳枝的玉瓶塞给她:“要奴婢说,小姐的心意有如此瓶。”

陆锦鹤下意识抱着瓶子,眼睛眨了眨。

“明知怀有枯枝,却不肯舍弃。殊不知,上天见怜,枯木亦能逢春。”

陆锦鹤正想摇头,觉得干枯的柳枝怎么能长出新叶呢——只听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霜正要喊人,却见珠帘被人一把掀开。

刘献瀛在二人震惊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到陆锦鹤榻前,单膝跪下,从怀中取出一节新鲜的柳枝:“那夜我送你回玉华院时,你说要东宫池畔一节柳枝。”

“如今我再折柳相送,只求你一个恩典。”他顿了顿,语气近乎恳求:“不论你心中那人是谁,十分相思,鹤儿可否匀我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