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早晨,我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七点整,分秒不差。
屏幕亮起的时候,我还带着一点刚醒的迷糊,手指滑开锁屏,就看到对话框置顶的那条消息。
LE:
醒了就报备。
今天开始,规矩正式生效。
我坐起身,把被子拢了拢,后背靠在床头。
宿舍里还很安静,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有薄雾贴在玻璃上。
我打了个哈欠,指尖有点凉,却还是先回了报备。
【爸爸,我醒了。昨晚十一点四十睡的。】
回复来得很快。
LE:
现在,认真看完下面的内容。
看完之后,逐条回复“清楚”或者提出疑问。
不许跳过,不许敷衍。
紧接着,一条很长的消息跳了出来。
我点开,拇指慢慢往下滑。
爸爸的规矩(基础版)
作息:晚上十一点半前必须洗漱完毕并报备,十二点前入睡。
早上七点前不得赖床超过十分钟。
特殊情况(熬夜赶工、身体不适)需提前报备并说明原因。
三餐:一日三餐必须按时吃,不许以“不饿”或“忙”为由跳过。每餐结束后简单报备内容即可。
报备:离开宿舍超过两小时、临时改变行程、与陌生人单独相处,均需提前或事后第一时间报备。
诚实:不许对爸爸撒谎,包括隐瞒身体不适、情绪低落、或任何可能影响状态的事。被问到的时候,必须如实回答。
专注:学习与工作时间禁止无意义刷手机。被发现一次,记一次违规。
身体:不许故意熬夜、暴饮暴食、或用任何方式伤害自己的身体。身体是接受管教的前提。
情绪:情绪失控时,允许哭,允许发脾气,但必须在事后告诉爸爸发生了什么。不许一个人硬撑。
称呼:在对话中,默认使用“爸爸”。特殊情况下可临时调整,但需说明。
违规处理:违规一次,需主动承认。惩罚方式由爸爸决定,惩罚结束后必须接受安抚,不许拒绝。
最后一条:不许怀疑自己。
不许因为过去的经历,就默认自己“不配被认真对待”。
不许在被管教的时候,用“我是不是太麻烦了”来逃避。
你既然选择留下,就要相信自己配得上这些规矩。
我看到第十条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有点刺眼。我把手机拿远了一些,又重新凑近,把那几行字又读了一遍。
“不许怀疑自己。”
这六个字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进了我这两年来最柔软、也最习惯自我否定的地方。
宿舍里渐渐有了动静。
有人翻身,有人下床去洗漱,水龙头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我却像被隔在了一个透明的罩子里,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有些重。
这十条规矩,每一条都不算过分。
作息、三餐、报备、诚实……它们甚至称得上“健康”。
可当它们被一个声音低沉、逻辑清晰的人,用这种不容置疑的方式递到我面前时,重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以前也幻想过被管教。
幻想过有人会在意我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按时睡觉,有没有在该认真的时候敷衍。
可真正看到这些文字落地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其实很怕。
怕自己做不到。
怕自己做到一半又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只是暂时有兴趣”。
怕自己配不上这种认真。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双手捂住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牙膏的薄荷味,还有室友刚喷的香水残留。
这些日常的气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像在提醒我:你还是那个普通的大四学生,宿舍、论文、实习、不确定的未来,一样都没少。
而屏幕上的这些规矩,却像另一只手,正试图把我从那种长期自我消耗的状态里,一点点拉出来。
我重新拿起手机,开始逐条回复。
【1 清楚。】
【2 清楚。】
【3 清楚。】
【4 清楚。】
【5 清楚。】
【6 清楚。】
【7 清楚。】
【8 清楚。】
【9 清楚。】
写到第十条的时候,我停了很久。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最终,我还是打了字。
【10…… 我尽量。】
发出去之后,我有点后悔。
“尽量”这两个字,暴露了我的犹豫。
对面沉默了大约一分钟。
然后,新的消息跳出来。
LE:
“尽量”不够。
第十条不是建议,是规矩。
你随时可以删掉我。
删掉之后,这些规矩对你来说就只是一串文字,不会再有任何约束力。
但如果你想留下,就证明给我看——
你配得上我的管教。
我盯着那两行字,呼吸微微乱了。
不是因为被威胁,而是因为被看穿。
他甚至没有用更重的语气,只是把选择权再一次干净地交到我手里。删掉,或者留下。留下的前提是,我必须先停止怀疑自己。
这两年,我已经习惯了在对话进行到一半时默默退出。
习惯了在被要求更进一步的时候,先给自己找退路。
习惯了用“我可能不适合”来保护自己,免受下一次可能的失望。
可这一次,退路被他轻轻堵上了。
我把手机握得更紧了一些,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窗外的光已经亮了起来,有阳光透过薄雾落在窗台上,照出细小的灰尘在空气里缓慢浮动。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感觉到耳尖又开始发热。
最终,我删掉了刚才那句“我尽量”,重新打字。
【10 清楚。】
停顿了几秒,我又补了一句。
【好。爸爸。】
发出去的瞬间,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整个人往床头靠了靠。
心脏跳得有点快,快到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它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
不是纯粹的紧张,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终于把一只脚迈过了某条线,再想退回去,已经没有那么容易了。
手机很快震动。
LE:
很好。
从今天起,这些规矩正式生效。
违规会有惩罚,但惩罚之后,一定有安抚。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疼痛结束。
清楚了吗?
【清楚了,爸爸。】
LE:
现在去洗漱,吃早饭。
吃完报备。
今天论文写到哪里,晚上告诉我。
我看着那句“乖”,又一次感觉到后颈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却异常清晰。
我把手机放下,掀开被子下床。
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我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让更多的光进来。
阳光落在我的手背上,带着一点清晨的温度。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比前两天亮了一些。
我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感觉到那一点还未完全褪去的热意。
洗漱的时候,我把脸埋进冷水里,让冰凉的触感把最后一点睡意冲走。
抬起头的时候,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打在洗手台边缘,发出细小的声响。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了一句:
“……不许怀疑自己。”
声音很小,却异常认真。
吃早饭的时候,我特意多吃了一点。白粥、鸡蛋、一块简单的酱菜。吃完之后,我坐在位置上,给爸爸发了报备。
【爸爸,早饭吃完了。白粥和鸡蛋。】
LE:
收到。
去写论文吧。
中午记得吃饭。
有事随时报备。
我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角。
打开电脑,光标在论文文档上闪烁。我盯着那些还没完成的段落,忽然觉得它们没有前两天那么令人烦躁了。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
宿舍里渐渐充满了洗漱声、说话声、开门关门的声响。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些被我自己写下来、又被他一条条确认的规矩,像一层薄而坚固的膜,开始慢慢覆盖在我原本混乱的生活上。
不是束缚,而是一种被接住的感觉。
我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屏幕。
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写。
今天,是规矩正式生效的第一天。
而我,选择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