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分,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看时间,而是伸手去摸手机。
屏幕亮起,没有未读消息。
我坐起来,把被子拉到腰间,打了个哈欠,指尖还有点凉。
宿舍里另外三个室友还在睡,呼吸声均匀而遥远。
我点开和LE的对话框,盯着空白的输入框看了几秒,才慢慢打下字。
【爸爸,我醒了。昨晚十二点前睡的,今天七点二十起。】
发出去的瞬间,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下意识用了“爸爸”这个称呼。
指尖顿在屏幕上,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对话框很快跳出回复。
LE:
收到。
今天有课吗?
【下午有一节,上午写论文。】
LE:
中午十二点前报备一次吃饭。
晚上十一点半前必须洗漱完毕,准备睡觉。
还有——
今晚八点,语音。
我盯着“语音”两个字,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后颈。
这两天我们一直在文字里来回。
他的字句短、干净、带着不容置疑的节奏,可我从来没有听过他的声音。
我甚至不知道他大概多大、说话是什么语调,只凭着那些文字,隐隐觉得他应该比我大很多,声音大概会很低、很稳。
可真正被要求语音的时候,还是紧张得手指发凉。
【……好。】
我回完这个字,把手机放下,却整个人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有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光带。
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也能感觉到胸口那股隐隐的紧绷。
白天过得格外慢。
写论文的时候,光标停在同一段反复修改,改到后来自己都看不清在写什么;吃饭的时候,心不在焉地扒了两口就放下筷子,汤都凉了才发现;下午上课,老师讲的内容进了左耳就从右耳飘走,笔记本上只歪歪扭扭记了半页。
我反复看时间,看着指针一点点靠近八点,每一次抬头,心跳都会重一点。
晚上七点四十五分,我提前离开了宿舍。
我没有去人多的地方,而是躲进了宿舍楼道尽头的安全通道。
那里信号勉强能用,也相对安静。
墙面是冰凉的水泥,风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一点尘土和夜晚的凉意。
我靠在墙上,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点开语音通话的请求。
铃响了两声。
接通。
先是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个很低、很稳的男声从听筒里传出来。
“林微。”
我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因为名字被叫出来,而是因为那个声音本身。
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却异常清晰。
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像被仔细打磨过,没有多余的起伏,却自带一种让人不敢随意开口的压迫感。
那声音不急不缓,却像有实质的重量,隔着听筒轻轻压在我的耳膜上。
“……是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有些发颤。
“站直。”他只说了两个字。
我下意识地就挺直了背。
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那一点冷意顺着脊椎往上爬,让我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紧张。
心跳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我甚至能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被无限放大。
“今晚只做一件事。”他顿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叫我。”
我愣住。
“叫……什么?”
“爸爸。”
两个字落地的时候,我的耳尖瞬间烧了起来。
热意从耳廓一路蔓延到脖颈,连指尖都跟着发麻。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楼道里的风还在吹,吹得我的衣角轻轻动了一下,可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凭什么?”我终于嘴硬地回了一句,声音却虚得厉害,连自己都听出了心虚。
对面沉默了大约三秒。
那三秒长得像被拉长的橡皮筋。
我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听筒里被放大,也能感觉到掌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把手机壳弄得有些滑。
我几乎要以为他会直接生气,或者用更强硬的语气压过来。
可他没有。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甚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却异常清晰。
“你昨天自己写的。讨厌不尊重的伪S。他们开口就要你叫主人、叫爸爸,却从不问你愿不愿意,也不告诉你为什么。”他顿了顿,像是在给我消化的时间,“我让你叫,是在确立我们之间的关系。这叫尊重。不是随便拿一个称呼来羞辱你,而是让你清楚——从这一刻起,你在我这里,有位置。”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楼道里很安静。
远处隐约有电梯运行的声响,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吹在我发热的耳廓上,反而让那一点热意更清晰。
我把手机更紧地贴在耳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通过掌心,一下一下地传到手机边缘。
“我不会强迫你。”他继续说,语调依旧冷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你可以现在挂断。挂断之后,我们之间什么都不会留下。但如果你愿意继续,就用这个称呼。它不是玩具,是界限。”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自己可能会真的把电话挂掉。
大脑里飞快地闪过这两年来所有被恶心到的对话——那些人开口就要我叫,却从不解释为什么;那些人用称呼作为羞辱的工具,而不是建立关系的方式。
而这个人,用三秒钟的沉默,和一段几乎算得上冷静的逻辑,把选择权重新交回我手里。
最终,我还是把嘴唇凑近了话筒。
声音小得几乎只剩气音。
“……爸爸。”
对面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短,却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了我心口上。
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的柔和:
“乖。”
我的心跳彻底乱了。
不是因为被叫“乖”,而是因为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扣住了我的后颈,又缓缓松开。
羞耻、紧张、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被接住的感觉,混在一起,让我的眼眶莫名有点发热。
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墙面上,用力闭了闭眼睛,才把那一点忽然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今天到这里。”他说,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平稳的节奏,“回去睡觉。十一点半前洗漱完毕,报备之后再睡。清楚了吗?”
“……清楚了,爸爸。”
“很好。”
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响起的时候,我还维持着靠墙的姿势,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
我低头看着刚才的通话记录,手指轻轻摩挲着边框。
耳边还残留着他的声音——低、稳、带着一点沙哑。
还有那句很轻的“乖”。
风继续从楼道尽头吹进来,吹得我的头发有些乱。我把脸埋进膝盖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胸口那块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了一点。
不是完全的安心,却已经不再是从前那种空落落的失望。
我在楼道里坐了很久,直到腿有些发麻,才慢慢站起来,走回宿舍。
洗漱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耳尖还残留着一点红,眼睛也比平时亮一些。我用手背贴了贴脸颊,感觉到那一点还未完全褪去的热意。
十一点二十分,我躺回床上,点开对话框。
【爸爸,我洗漱完了。准备睡了。】
很快收到回复。
LE:
睡吧。
晚安,乖乖。
我盯着最后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远,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还在吹。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