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欲望清单

我把那两段回答发出去之后,整整过了十一分钟。

十一分钟里,我没有再刷手机,也没有去碰那份还停在半截的论文。

我只是坐在椅子上,听着空调低低的运转声,看着窗帘偶尔被风掀起一条缝。

窗外的夜很深,城市的光从缝里漏进来一点,落在我的膝盖上,像一块冷的、安静的光斑。

手机终于震了。

LE:

收到。

现在,给我两份清单。

一份写【我想要的】。

一份写【我拒绝的】。

想清楚再发。不必一次写完,但每一条都要真实。

我等你。

又是“我等你”。

这三个字第二次出现的时候,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不是因为不知道写什么,而是因为太清楚自己想写什么了。

那些被我压在心里两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完整说过的东西,忽然被一个陌生人用平静的语气摊开在桌面上。

他没有问“你喜欢什么玩法”,也没有直接丢过来一串他想要的规则。

他只是让我自己把想要的和拒绝的,一条一条写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备忘录。

先写【我拒绝的】。

这个比较容易。

任何形式的拍照、录像、截图留存。

公开场合的暴露或羞辱。

涉及他人(第三人)的任何玩法。

没有事先沟通的突然升级。

惩罚之后没有安抚、没有确认状态就直接结束。

用“你不听话我就消失”之类的话作为威胁。

写到第六条的时候,我停顿了一下。

这两年被拉黑、被消失、被当作可有可无的玩具的记忆,像细小的刺,一根一根从指尖里冒出来。我把那一条删掉,重新写:

任何把“离开”当作惩罚工具的行为。

然后是【我想要的】。

这一栏写得比拒绝的慢很多。

我想要被看见。

不是被当作一个会喘气的飞机杯,而是被当作一个完整的、会害怕、会想逃、也会在某个瞬间真正愿意跪下的人。

我想要严厉的管教。

不是那种为了发泄而打的,而是清楚、克制、带着目的的。我想要在犯错的时候被当面指出,被要求改正,被用疼痛记住。

我想要规矩。

作息、报备、不许撒谎、不许熬夜伤身体……我想要有人真正在意我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按时睡觉。

我想要被叫“乖乖”。

不是随口的宠溺,而是一种被珍视的确认。

我想要在惩罚结束之后,被好好地抱一会儿。

即使只是声音,也好。

写到这里,我的耳尖已经完全红了。

宿舍里依然很安静。

室友的呼吸声均匀,偶尔有人翻身,床板轻轻响一下。

我把备忘录里的内容复制到聊天框,却迟迟没有按发送。

光标在最后一行闪烁,像在等我鼓起最后一点勇气。

我最终还是发出去了。

发出去的瞬间,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捂住脸,感觉自己的脸热得发烫。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把自己最柔软、最不堪、最渴望被接住的部分,整整齐齐地摆在了一个陌生人面前。

对面很快回复。

LE:

先看拒绝的。

1到5,全部同意,无条件。

第6条,我特别注明:我不会用离开威胁你。如果有一天我们结束,会当面说清楚,不会突然消失。

清楚了?

我盯着“无条件”三个字,呼吸微微乱了一下。

【清楚了。】

LE:

再看想要的。

“想要被严厉管教”——这句话太空。

严厉到什么程度?用什么工具?在什么情况下?你自己先想清楚,再具体告诉我。

“想要规矩”——可以。但规矩不是我单方面定的,是我们一起确认的。后面我会给你一份基础版,你逐条回应。

“想要被叫乖乖”——可以。但这个称呼有前提。你表现得像个值得被这样叫的人,我才会叫。

“惩罚后要安抚”——必须的。没有安抚的惩罚,只是施暴。我不会做那种事。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心跳越来越重。

他没有立刻答应我所有的“想要”,也没有用温柔的话把我哄开心。

他指出我的表述太空洞,要求我具体;他强调规矩是共同确认的,而不是单方面施加;他甚至把“乖乖”这个称呼,变成了一种需要我自己去配得上的东西。

这是我两年来第一次,被人这样认真地、几乎带着点严厉地回应欲望。

我重新打开备忘录,把“想要被严厉管教”那一条删掉,重新写:

我想要在犯错的时候被当面指出,用疼痛记住。

工具可以从手掌开始,到戒尺,到皮带。

如果我撒谎、熬夜、不报备、在该认真的时候敷衍,我愿意被罚。

但我希望惩罚的时候,你能告诉我错在哪里,而不是只打。

发出去之后,我等了大概两分钟。

LE:

很好。

比刚才清楚多了。

记住你自己写的这些。后面如果真的开始,我会按你说的来。

现在,再补充一件事。

你刚才写“想要被看见”。

看见什么?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的都更直接。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都没有动。

台灯的光落在我的手背上,照出细小的汗毛。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通过指尖,一下一下地传到手机边缘。

最终,我慢慢打字:

【看见我其实很怕自己一个人撑不住。看见我嘴上说着要强,其实很想有人把我从乱七八糟的状态里拉出来。看见我不是天生就适合做sub,而是因为遇到过太多假的,所以才更想碰到一个真的。……看见我愿意试一次,是因为你写的那些话,让我觉得你可能不会把我丢掉。】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放在一边,整个人靠进椅背里。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树叶的声音变得密集。

空调出风口的冷气扫过我的小腿,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我忽然觉得有点口渴,却懒得去倒水。

就那么坐着,等。

手机震了。

LE:

收到。

我看到了。

从现在开始,你不用再一个人撑。

但有一件事要先说清楚——

如果你决定继续,就要认真。

不是玩票,不是解闷,不是找个人陪你度过无聊的夜晚。

认真对待规矩,认真对待自己,也认真对待我。

做得到吗?

我看着那几行字,眼睛忽然有点发热。

不是因为感动到想哭,而是因为太清楚这句话的重量。

这两年里,太多人把“认真”两个字挂在嘴边,转头就把你当成可以随时替换的选项。

而这个人,在还没有真正开始之前,就先把“认真”作为前提摆在我面前。

我点开输入框,一个字一个字地回:

【做得到。】

对面很快回了两个字。

LE:

那从今晚开始。

现在,告诉我你的作息。几点睡,几点起,有没有课,有没有论文。

报备从今天起。

晚于十二点还没睡的,算一次违规。

我看着那句“算一次违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奇异的、带着点兴奋的紧绷。

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被轻轻扣上了。

我如实回复了自己的作息:平常十二点前睡,早上七点半起,这周有两门课要交论文,实习申请材料还在改。

LE:

收到。

今晚十二点前必须睡。

睡前跟我说一声“晚安”。

明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报备。

清楚了?

【清楚了。】

LE:

现在去睡觉。

手机放远一点,别再刷了。

“乖”这个字落在屏幕上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后颈。

很轻,却异常清晰。

我没有再回复别的,只是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放在枕头边最远的位置。然后起身去洗了把脸,刷了牙,把台灯调暗。

躺进被窝的时候,我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一些。

被子有点凉,我把自己缩成一小团,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响的,是他最后那句“乖”。

不是宠溺的,不是轻浮的。

是一种平静的、带着确认意味的肯定。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扬了一下。

窗外的风还在吹。

城市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落在被子上。

我第一次在这个APP里,不是带着警惕和失望入睡。

而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几乎不敢确认的期待。

明天。

明天醒来第一件事,是报备。

我在心里默默把这三个字又念了一遍。

然后,沉沉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