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泪水混杂着汗水,濡湿了我的锁骨。
“呼……呼……”
彻底没了气力,她便软绵绵趴在了我身上,沉甸甸,我却觉得安心。
四周静悄悄的,只能听见被窝里我们交错在一起的呼吸声。
咚咚,咚咚。心跳的声音。
意识在温热的体温中逐渐涣散。
压在身上的重量沉甸甸的,却将我从那几日无边无际的溺亡感中一把捞起。
这是那场车祸后,我睡得最踏实安稳的一觉了。
至于这究竟是来自姐姐的安抚,还是来自恋人的重逢,亦或是这荒诞命运开的一个短暂玩笑……
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此刻,唯有呼吸相闻,长夜不再难熬。
……
假期很长,原本应该充满悲伤,但却在和“姐姐”无休止的纠缠中变快了。
我们两不知疲倦地躲在这个家里每一个隐秘的角落里做爱。
卧室昏暗的被窝里、雾气缭绕反锁着的浴室里、甚至是趁着爸妈出门买菜时那短短半小时的客厅沙发上……只要逮着机会,她就会凑过来,用坏心眼的手指把早已对此食髓知味的我弄得一塌糊涂。
她甚至还总结出了一套歪理,说女孩子的手指细长灵活,比她以前那双粗手好用多了,能碰到以前碰不到的地方。
时间就在这种没羞没臊日子里飞快流逝。
直到寒假结束,我要回学校了。
车站人来人往,“姐姐”坚持要送我进站。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围着那条我送给陆景然最后拿回来却戴在她脖子上的深灰围巾。
模样温婉知性,站在人群里依然是最亮眼的存在。
“到了学校记得给我发消息。”
她帮我理了理衣领。
“别太想我。”她凑近了些悄悄对着我说道:“也别……忘了这几天咱们是怎么过的哦~”
我脸上一热,刚想嗔怪几句,视线却撞进了她的眼眸里。
那里面的情绪太复杂了。
有不舍,有眷恋……竟然还有一丝释然。
“晚晚。”
她忽然用力抱了我一下。拥抱很紧,紧得我有些喘不过气,不过最后又松开得很快。
“去吧。好好上学。”
是这个寒假我听到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
当天晚上,我在学校的宿舍里做了一个梦。
只有一片漫无边际的白色雾气。
陆景然就站在雾气的尽头。
他还是穿着出事那天的那件黑色冲锋衣,双手插在兜里,记忆力他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站姿,此刻看着却莫名多了几分安静。
他转过身,冲我笑了一下。
“陆景然!”
我哭着扑过去,伸手想要抱住他,身体却直直地穿透了他,扑了个空,差点摔倒在地上。
“哎,小心点啊。”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扶我,手掌却穿过了我的胳膊,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收回手,蹲下身子看着我。
也就是这一眼,让我止住了哭声怔怔地看着他。
还是熟悉的脸,还是那个我也深爱的少年,但是气质不知道为何温润了不少,温润如玉并不娘气,也没有改变他的样貌,却让他整个人硬朗的轮廓笼上了一层柔光。
“看什么呢?不认识老子了?”他挑了挑眉。
“你……你的脸……”我吸着鼻子,有些迟疑地伸手指他。
“啊,这个啊。”陆景然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眼神飘忽了一下。
“在女人堆……咳,在你姐身体里待久了,好像有点被同化了,刚才想跟你说话,差点张嘴就是夹子音,吓死老子了。”
“那你为什么要走?”我红着眼眶问他,“在姐姐身体里……我们不是好好的吗?”
“好个屁。”
陆景然伸手习惯性地想弹一下我脑门,但是手指穿过去了,最后只能尴尬地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我是爽了,你姐咋办?那是你亲姐,人家好好一姑娘,身体总是被我这么占着。”
“总不能因为我舍不得你,就让她一直当个提线木偶吧?她也有自己的人生,有工作,以后还得嫁人呢。”
他叹了口气,盘着的腿换了个姿势,我一眼看去便认出是姐姐平时习惯的侧坐,他坐起来竟然也顺眼得很。
“而且……”
“而且我发现,再待下去就要出大乱子了。”
“什么乱子?”我急忙问道,“是姐姐身体出问题了吗?”
“身体倒是没事,壮实着呢,被我……咳,被咱们滋润得甚至比以前还好了。”
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是心理上的。”
他抬起头看我:“晚晚,你也知道咱们这段时间玩得有多……那什么。身体是有记忆的,而且因为我在里面,我对你的感情还有……咳,那种想要把你弄哭的性癖,好像多多少少都渗进她的潜意识里去了。”
“什么意思?”我看着他。
“意思就是,最近我偶尔打盹儿没完全控制身体的时候,能感觉到她在潜意识里对你有了点不该有的心思。”
“以前她是拿你当妹妹疼,现在她看你有时候会下意识地往你领口里钻;看见你哭,她第一反应不是心疼,而是居然觉得有点兴奋,想把你抱怀里欺负一下。”
“要是再不走,等这些东西彻底在她脑子里扎了根,把你亲姐变成个对亲妹妹有那种想法的变态,那我罪过可就大了。”
“你……”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行了,别这副表情。”
陆景然站起身:“我走了,那是为了让一切回归正轨——起码表面上是。”
“至于留下的那些后遗症……咳,你就当你姐稍微变了点口味吧。反正她对你好是真的,至于怎么好……你自己慢慢体会吧。”
“晚晚,走了。”
“至于去哪儿……我也没谱。可能是个人,可能是只猫,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玩意儿。”
“但是晚晚,你记住了。”
“只要我还记得这种感觉,只要我还记得你……我就一定会回来找你。”
“下次见面,不管我变成什么样……你可得凭直觉把老子认出来啊。”
并没有给我再挽留的机会,他最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走进了那片茫茫的大雾之中。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梦境像镜子一样骤然破碎。
我猛地睁开眼,窗外天光大亮,脸上早已泪流满面。
放在枕边的手机就“嗡”地震动了一下。
姐姐给我发信息了。
【晚晚,醒了吗?】
紧接着。
【昨晚做了个奇怪的梦,感觉身体一下子轻了好多。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醒来一想到你今天要回学校,见不到你了心里就空落落的。】
【想抱抱你。就像……前几天那样。】
看着最后那半句话里面居然还有个有些暧昧的省略号,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颤。
混蛋走是真的走了,但也真的给我留了个大麻烦……吧应该算?
我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回复道:【醒了。我也想姐姐。】
……
后面的日子说实话。
过得挺平淡的。
返校、上课、去食堂、回宿舍。三点一线的生活枯燥乏味,整整一个星期,陆景然像是彻底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没有奇怪的小猫蹭我的腿,没有流浪狗冲我摇尾巴,也没有如陌生人突然用我熟悉的坏笑看我。
手机里和姐姐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两天前,她最近似乎真的很忙,但言语间对想抱抱我这个事情已经变得越来越自然了,甚至偶尔还会主动发几句让我脸红心跳的关心。
可那里面只有姐姐,没有她。
心底被填满过的空洞,随着时间的推移,又开始漏着冷风,失落感如影随形。
难道梦里那句话真的只是她的安慰吗?
难道她真的已经投胎转世彻底忘了我了吗?
把我,忘掉了?……
……
周五傍晚。
我抱着书从图书馆出来,准备穿过梧桐大道回宿舍。
天色刚擦黑,路灯还没完全亮起,一个身影挡在了我面前。
“晚晚,躲了我一个星期,总该给个面子了吧?”
是赵子航。
家里开连锁酒店的富二代,从大一开始就对我死缠烂打,哪怕我明确拒绝过无数次,甚至陆景然生前还为此揍过她一次,她依然固执无比。
我不耐烦地皱眉,绕开她想走:“让开,我没空。”
“装什么清高啊。”
她一把拽住我的胳膊:“陆景然那个短命鬼都死了一个多月了,你还真打算给她守寡啊?我听说你寒假都没怎么出门,是在家哭丧呢?啧啧,为了个死人,至于吗?”
“你闭嘴!”
听到那个名字从她嘴里吐出来,我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用力甩开她的手:“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我不配?呵,一个死透了的穷小子有什么配不配的?”赵子航被我甩开了手,面子上挂不住,冷笑着提高了嗓门。
说话的声音引得周围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
“也就你这种傻女人把她当个宝了。现在好了,人死灯灭,你跟了我想要什么没有?非得在那儿装……”
我气得浑身发抖,刚想把手里的书砸在她欠揍的脸上,却听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让。”
我看清来人,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是林瑶。
我们系的系花。
长得极美但性格很差,眼高于顶,出了名的难相处。
最关键的是,她一直看我不顺眼——大概是因为大一迎新晚会上我不仅抢了她的风头,后来还拒绝了同样身为风云人物的赵子航,让她觉得我不识抬举。
完了。
看着林瑶双手抱胸,一脸冷若冰霜地从人群里走出来,我心底一阵绝望。
前有恶狼,后有老虎。
这下好了,不仅要被赵子航骚扰,还要听林瑶这个死对头说风凉话,哪怕她不帮赵子航,肯定也会冷嘲热讽我一顿假清高。
“林瑶,这儿没你的事……”赵子航看见她,也有些忌惮,皱着眉说道。
林瑶没理她,径直走到我们面前死死盯着她。
“你刚才说谁是短命鬼?”她歪了歪头,声音轻飘飘的。
“我说陆景然啊,怎么,你也……”
赵子航的话还没说完。
“砰——!!”
一声闷响骤然炸开。
在所有人——包括我的惊愕之中,平时端着范的林瑶竟然直接抬起了长腿,一脚狠狠地踹在了赵子航的小腹上!
虽然穿着一身漂亮的衣服,但这一脚快、准、狠,干净利落得根本不像个女生,反而倒是像是个常年打架的混混。
“啊!”
赵子航惨叫一声,整个人像个沙袋一样被踹得向后飞出两米,狼狈地摔了个狗吃屎。
全场死寂。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伸出自己微凉的手已经一把扣住了我的手腕。
“走了,发什么呆。”
林瑶看都没看地上疼得打滚的赵子航一眼,另一只手接过我怀里沉重的书之后,不由分说便拉着我就往人群外走。
我跌跌撞撞地被她拉着跑,看着前面那长发飘飘走路带风的背影,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林瑶是不是疯了?
一直被她拉着跑出了两条街,直到那喧闹的人群声彻底被甩在身后,周围只剩下偶尔驶过的车流声和路边小店昏黄的灯光时她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呼……累死老……累死我了。”
林瑶毫无形象地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着气。
接着,她做了一个让我眼皮直跳的动作。
“这什么破鞋,跟踩高跷似的,真不知道这女人平时怎么走路的。”一边抱怨着一边把脚上精致昂贵的黑色红底高跟鞋给踢远了。
光着脚踩在柏油马路上,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直起腰,随手把那一头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黑长直卷发向后一捋,露出了光洁饱满的额头。
“喂,周晚晚。”
她转过身,背对着路灯。
昏黄的光晕勾勒出林瑶清冷美艳的脸庞,可此刻冷若冰霜的凤眼闪耀着炽热的神采。
她看着还处于呆滞状态的我,嘴角一点点上扬,笑得非常嚣张欠揍,但是却也飒气满满很是帅气。
“发什么呆呢?”
她抬起大拇指,反手指了指刚才学校的方向随后看我:“刚才那一脚回旋踢帅不帅?是不是比起生前那一脚,功力也没退步?”
一切都水落石出了。
不曾犹豫地飞奔向前抱着她。
鼻尖充斥着林瑶惯用的那种冷冽昂贵的高定香水味,怀里的躯体高挑丰满,换作以前光是碰到林瑶的一根手指头,我恐怕都要起一身鸡皮疙瘩,浑身不自在。
可现在,厌恶和隔阂都消失了。
我知道,这具美艳皮囊下跳动着的那颗心属于陆景然。
这就足够了。
“呜……我就知道是你……我就知道……”
我把脸埋在她颈窝里,眼泪鼻涕全蹭在了那件看起来就贵得要死的高定衬衫上,双手死死勒着她的腰,恨不得把这几天的委屈全都发泄出来。
“哎哎哎!松手!快松手!”
还没等我感动完,头顶就传来了她的大呼小叫。
“姐姐……不是,祖宗!你这是谋杀亲夫啊!勒死我了!”林瑶一边嚷嚷着,一边费力地把我从怀里扒拉开。
毫无形象地扯了扯领口,脸此刻憋得通红,一脸痛苦地大喘气。
“不是……你抱那么紧干嘛?不知道这身体构造跟你不一样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也就是林瑶的胸口,然后又抬起头,凤眼极其欠揍地在我的飞机场上扫视了一圈,最后还十分惋惜地“啧”了一声。
“也是,这种痛苦你确实没法理解。”
对着我凡尔赛道:“你是不知道,这林瑶看着瘦,这两坨肉是真沉啊!刚才那一脚踢出去,重心都差点没稳住。你那一勒,更是差点把这两玩意儿挤炸了,压得我气都喘不上来……”
“陆、景、然!”我原本满腔的感动瞬间被这几句混账话堵得烟消云散,气得想再给她一脚。
“行行行,我错了,我闭嘴。”见我要炸毛,她立马熟练地认怂。
反手揽住我的肩膀,带着我往校外走去。
“这破地方不是说话的地儿。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
半个小时之后。
“咔哒”一声。
随着钥匙转动,防布门应声而开。
“进来吧,不用换鞋了,反正这几天也没人收拾。”
“林瑶”——也就是陆景然,踢踏着那双被她踩得变形的拖鞋,率先走了进去,顺手按开了墙上的开关。
暖黄色的灯光瞬间洒满了整个屋子。
入眼的是铺满了米色羊毛地毯的客厅,布艺沙发上堆满了软乎乎的抱枕,墙上挂着几幅色彩明快的装饰画,角落里还养着几盆绿萝和多肉,窗帘是那种很温馨的燕麦色,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柑橘香薰味。
看着倒不像是校花该住的地方啊。
分明是个充满了生活气息甚至有点少女心的温馨小窝。
“意外吧?”
见我站在玄关发愣,陆景然也不客气,踢踏着那双软绵绵的棉拖鞋走了进去,随手把手里的爱马仕包往沙发角落一扔,整个人顺势陷进了看起来就巨舒服的抱枕山里。
“我刚醒过来那会儿也吓了一跳。还以为这女人私底下肯定住得跟个皇宫一样。”
“结果没成想,这姑娘纯粹就是个‘家里蹲’。这屋子里的陈设,除了舒服就是舒服,连张正经办公的桌子都没有,全是地毯和懒人沙发。”我环顾四周,确实如她所说。
这房子虽然地段好,但装修得完全不冷淡。
厚重的遮光窗帘把外面的光挡起来,客厅里铺着厚厚的长毛地毯,那个巨大的投影幕布正对着一张大得离谱的布艺沙发,旁边还推着一个装满零食的小推车。
与其说是富家千金的豪宅,倒更像是一个只想在休息日彻底烂在床上的懒人的快乐老窝。
“她平时在学校端着个架子,纯粹是因为……”
陆景然翻了个身,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瘫着。
“纯粹是因为懒得跟人社交。装高冷最省事了,不用陪笑脸,也不用跟人废话。”
一边说着 她一边摸索着后背。
“不过这姑娘懒归懒,包袱是真重。只要一出门,一身行头必须穿得认真。”
“咔哒”一声轻响。
布料松懈了几分。
“呼——”陆景然松弛下来。
“真的,晚晚,做女人太累了,尤其是做林瑶这种美女。”
“为了维持挺拔的体态,她这内衣全是那种强塑形的。我这一天穿下来,感觉肋骨都要被勒断了。刚才踹那一脚的时候我都怕把衣服崩开……”
抱怨归抱怨,见我肚子适时地“咕咕”叫了两声,她叹了口气,还是从沙发上爬了起来。
“等着,老子给你弄点吃的去。看你瘦的,这几天肯定没好好吃饭。”
穿着高定衬衫、光着脚在开放式厨房里忙碌,我看着她,心中却暖暖的。
不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端了上来。
味道其实很一般,甚至还有点淡,毕竟林瑶这具身体大概率是不怎么进厨房的,肌肉记忆很生疏。
但我还是吃得很香,连汤都喝了大半。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坐在对面,林瑶单手托着腮,漂亮的凤眼并没有看碗里的面,而是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看。
眼神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