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兄弟时光

三个月,四十六个晚上,一百多场排位。

苏晚晴没数过,可她的战绩页记得。从黄金爬到钻石,从“能不能带带我”变成“我带你吧”,只用了一个学期。

语音里那三个人的声音,她已经熟得能闭着眼分辨。

江野的声音清亮,指挥的时候语速快,输急眼了会骂人,骂完又自己圆场;曹猛的声音粗,嗓门大,一开麦整个网吧包间都跟着震,十句话里有八句在喊“救我救我”;庞硕的声音闷,低,说话慢悠悠的,半天憋出一句,要么是神补刀,要么是精准的报点。

苏晚晴趴在宿舍床上,手机架在枕头前,屏幕里是加载界面。

语音里四个人都在,曹猛在讲他今天食堂吃到的那个鸡腿有多小,江野在催他闭嘴,庞硕在背景里安静地喝水。

苏晚晴听着,嘴角弯着,没说话。

“女神,你今天咋不说话?”曹猛问,“是不是被我们野哥的指挥迷住了。”

“滚。”苏晚晴说。

“哟,还害羞。”

“曹猛你再废话我下把不奶你了。”

“别别别,女神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可是我们队的灵魂。”

江野在那头笑了一声:“行了行了,开了开了,都别贫了。”

游戏加载完,四个人钻进峡谷。

三个月前刚认识的时候,苏晚晴的操作还是“需要江野手把手教”的水平。

补刀漏兵,走位吃技能,大招放反,曹猛在语音里笑得打鸣,说女神你是不是用脚玩的。

江野笑着骂他,然后一句一句教她:这个英雄前期要猥琐,技能留着,等对面交了再上。

苏晚晴“嗯嗯”地应着,装得很像那么回事。

她其实不用教。

那段记忆里装着一个电竞高手的全部本能。

什么样的走位能吃经济,什么时候该蹲草,对面打野什么时候会来抓,她心里清清楚楚。

可她不能说。

一个从没玩过几局游戏的女大学生,一夜之间变成大神,比“校花主动加微信”更可疑。

所以她演。

演一个天赋不错的菜鸟,学得快,偶尔灵光一现,大部分时候中规中矩。

江野教她的每个点,她都在“恍然大悟”之后正确地执行,江野会夸她一句“学得真快”。

一个月后,她“进步神速”,能和江野打得有来有回。

两个月后,她开始偶尔在江野失误的时候补一句“这波不该上”,江野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你说得对”。

三个月后,四个人已经处成了哥们。

曹猛输了骂她坑,她骂回去;江野在中间拉架,拉不住就自己笑;庞硕偶尔开口,一句“对面打野在蹲你”把曹猛从鬼门关拉回来。

“庞硕!你怎么知道对面在蹲我!”曹猛在语音里嚎。

“他看了下小地图。”苏晚晴说。

“你怎么也知道!”

“我也看了。”

曹猛沉默两秒:“你们这些高手是不是脑子跟我们长的不一样。”

江野和庞硕同时笑了,苏晚晴也笑了。四个人在笑声里开下一把。

周三晚上,线下开黑。

学校旁边那家网吧的包间,四台机器并排。曹猛一进门就喊老板加冰可乐,江野坐下先看配置,庞硕在最里面那台机子前坐下,安静地调设置。

苏晚晴坐在江野旁边。

她今天穿了一件领口有点低的短袖,弯腰的时候会垂下去。她自己知道。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看了两秒,没换。

江野正在教她一个连招。

他侧过身,手指在屏幕上比划,一边讲一边演示,讲得很投入。

苏晚晴“嗯”了一声,俯身凑近屏幕,想看得更清楚些。

领口垂下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口两团白嫩的肉被衣领压出一道深沟,顶端那点粉色隔着布料若隐若现。

她没去拉领口,就那么趴着,眼睛盯着屏幕。

江野还在讲:“你看,这个位置,先二技能减速,再大招收割。别急着交闪,他要是交闪你就……”

他的目光钉在屏幕上,聚精会神,一个字都没发现。

苏晚晴余光瞥了他一下。

他侧脸很认真,眉毛微微拧着,讲起游戏来眼睛发亮。

他离她不到半臂远,只要一低头,就能看见她领口里那一片白。

可他没低头。

他的目光始终钉在屏幕上,像那里面有什么稀世珍宝。

苏晚晴收回视线,看着屏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痒。

他看不见。

她趴在他旁边,领口敞着,乳沟正对着他的方向,他看不见。

她脑子里那个属于别人的记忆,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一个十九岁的电竞高手,对游戏的专注可以到什么程度。

他可以在网吧里泡一整天,可以为了一个操作练到凌晨,可以对着屏幕废寝忘食。

女人的领口算什么,在游戏面前,都是浮云。

苏晚晴觉得有趣。是那种淡淡的、挠在心尖上的有趣。

“他看不见”这件事,第一次让她觉得有意思。

江野讲完了,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懂了没?”

“懂了。”苏晚晴说,坐直身子,领口自然地合拢,“我试试。”

她试了一把。操作行云流水,连招一气呵成,收割了对面。

江野在旁边拍了一下大腿:“漂亮!就是这样!你学得也太快了。”

苏晚晴笑:“是老师教得好。”

江野被她夸得耳根红了一下,低头去喝水,掩饰性地咳了一声。曹猛在另一边嚎:“野哥你偏心!我让你教我你都不教!”

“你教了也学不会。”庞硕在角落里补了一句。

曹猛:“……庞硕你闭嘴!”

包间里笑成一团。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野的变化,四个人里最先发现的是曹猛。

他开始给苏晚晴带奶茶。

周二带,周四带,后来一周带三次,每次都是她随口提过的那款。

他开始记她的排位作息,她哪天晚上有事不能上线,他就在群里说“今晚晚晴不在,咱几个单排吧”。

他输了会帮她说话,明明是她的一波失误导致团灭,他先说“没事没事,对面这阵容后期本来就强”。

曹猛看不下去了,某次开黑间隙,在语音里阴阳怪气:“野哥,你最近不对劲啊。”

“哪不对劲了。”

“奶茶一周三杯,排位作息记得比课表还清楚,输了还帮人找补。野哥,你是不是陷进去了?”

江野沉默了两秒,声音有点发飘:“陷什么陷,人家就是队友。”

“哦——队友。”曹猛拖长了音,“行,队友就队友。那我明天也学你,给女神带奶茶。”

“你带什么带,你自己喝。”

“嘿,你看你看,急了吧。”

江野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半天憋出一句:“我……我这是照顾新队员。”

曹猛在那头笑得直拍桌子。庞硕没吭声,在背景里喝了一口水,然后说了一句:“曹猛你少说两句,江野脸都红了。”

江野:“庞硕你闭嘴!”

苏晚晴在语音这头,笑得前仰后合。

挂断语音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她太了解江野了。

比江野自己还了解他。

她知道他每次带奶茶之前会在奶茶店门口站多久犹豫点什么,知道他输了以后那句“没事没事”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知道他刚才那句“我这是照顾新队员”说出来的时候,心里已经慌了。

她全都知道。因为那段记忆里,装着一个跟她现在一模一样的位置——被江野这样笨拙地、认真地、毫无保留地对待的位置。

苏晚晴拿起手机,看着江野的头像。他的头像是一张夕阳的照片,橙红色的天,很好看。

她没点赞。关掉手机,把它扣在桌上。

她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她离那个“原校花”越来越远了——那个端庄的、温柔的、对谁都恰到好处的苏晚晴。

现在的她,会在语音里跟曹猛互骂,会趴在网吧包间里看江野的侧脸,会在心里盘算着“他看不见”这件事有多有趣。

她变了。可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好。这具身体是她的,这段人生是她的,她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周五晚上,江野的宿舍。

曹猛躺在床上刷手机,庞硕坐在自己桌前打单排。

江野在宿舍里来回踱步,走了三圈,终于停下来,一屁股坐到曹猛床边:“我有个事想跟你们说。”

曹猛眼睛都没从手机上抬起来:“说。”

“我……”江野张了张嘴,又闭上,耳朵根红了一片,“我想跟苏晚晴表白。”

曹猛“腾”地坐起来,手机都扔了:“我靠!野哥!你终于开窍了!”

“你小声点!”江野急得去捂他的嘴,“我还没想好怎么说呢!”

曹猛扒开他的手,兴奋得直搓手:“这有什么好想的!你就直接跟她说,苏晚晴,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干脆利落!”

“不行不行,太直接了。”江野摇头,“我们认识才三个月,我怕吓着她。”

“三个月还短?”曹猛瞪眼,“你奶茶都送了仨月了!”

“那不一样……”

庞硕从屏幕前抬起头,看了江野一眼:“你打算怎么说?”

江野抓了抓头发:“我写了段话,改了七八遍了,总觉得哪里不对。你们帮我看看?”

他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草稿箱里的一段话,从认识苏晚晴那天写起,写她打游戏的样子,写她笑的样子,写了很长。

曹猛凑过去看,看了两行就“啧啧”出声:“野哥,你这写得,比我高考作文都认真。”

江野脸红了:“你别贫,给点意见。”

曹猛一本正经地看完了,点点头:“挺好的,就是太长了。女生不喜欢看小作文,你精简点,就一句话:我喜欢你,能不能做我女朋友。”

江野犹豫:“会不会太随便了?”

“不会。”曹猛拍胸脯,“我跟你说,女生就吃这套,直接点,真诚点。”

江野又看向庞硕:“你觉得呢?”

庞硕低头看着屏幕,过了两秒才说:“你干脆直接点。”

江野愣了一下:“你跟曹猛说的一样。”

“因为确实是这样。”庞硕说完,又低头去打游戏了。

江野又琢磨了一会儿,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把那段话又看了一遍,存进草稿箱:“行,那我再想想,周末之前发出去。”

曹猛在旁边起哄:“发出去!发出去!到时候嫂子请我们吃饭!”

江野被他闹得没脾气,笑着踹了他一脚。他没注意到,庞硕的视线从屏幕上抬起来,在他和曹猛之间扫了一下,又落回屏幕。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是路过。

苏晚晴的微信在周五深夜弹出一条动态。

是江野发的朋友圈,一张照片,拍的是学校操场边的夕阳。

橙红色的天,远处是教学楼的剪影,拍得不算好,构图有点歪,像是随手举起来拍的。

配文只有三个字:“想你了。”

没头没尾的。

苏晚晴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一会儿。她当然知道他在想谁。这个时间点,这条朋友圈,配上那三个字,她想装看不懂都难。

她没点赞。也没评论。关掉手机,把它放在枕头边。

宿舍里很安静,舍友都睡了,呼吸声此起彼伏。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她忽然想,如果江野真的开口表白,她要怎么答?

他把她当女朋友,嘘寒问暖,带奶茶,记作息。

而她,披着一层校花的皮,心里装着一个十九岁电竞高手的全部记忆,在这个人面前演了三个月。

答应他?可她对他没有那种感觉。她太了解他了,了解得像照镜子——不是看镜子里那个人,而是知道镜子后面是什么。

不答应他?可她又怕他想不开。江野这个人,一根筋,认准的事会钻到底。他要是表白被拒,指不定干出什么事来。

苏晚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绝了。”

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早就熄了。她闭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想明白。

窗外,城市的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亮。

她还没想好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