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晚上,学校后街的火锅店,人声鼎沸。
苏晚晴坐在靠窗的一桌,跟宿舍三个人一起吃火锅。
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往上腾,隔着雾气看对面的人,脸都是糊的。
舍友在聊一个八卦,讲得眉飞色舞,苏晚晴手里端着杯子,隔一会儿应一声,偶尔笑一下,笑得很标准。
这是她当校花三年来练出来的本事。
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嘴角翘到固定的弧度,不会太热情,也不会太冷,恰到好处地让人觉得亲切,又恰到好处地保持距离。
她不用想,这套表情自己就会做。
她伸手去夹一片毛肚,筷子刚伸出去,余光扫到斜对面那一桌。
三个男生。
她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那片毛肚悬在锅上方,油滴下去,溅起一点热汽。她没注意。
斜对面那桌坐了三个人,一个很帅,靠墙坐着,正低着头讲什么,手在桌面上比划,像是在演示游戏操作;一个壮,坐在他旁边,个头把椅子塞得满满的,正咧着嘴笑,笑得整张脸都皱起来;还有一个胖,坐在最边上,低着头猛吃,腮帮子鼓得老高,偶尔插一句嘴,又低头继续吃。
苏晚晴看着那三个人,心跳漏了半拍。
她认识他们。
不,不是认识。
是比认识更熟的东西。
她脑子里那一段属于别人的记忆,在这一瞬间全活了。
那个讲操作的男生,他的声音她记得,他在游戏里被人阴了会怎么骂人,她记得;他赢了以后会怎么说话,她记得。
那个壮汉,他打游戏有多菜,她记得;他每次菜了以后怎么辩解,她也记得。
那个胖子,他吃东西的速度,他插嘴的时机,他说话之前先咽一下口水的小动作,她全都记得。
苏晚晴的筷子慢慢放下来,落在碗沿上。
“晴晴?”舍友喊她,“你干嘛呢,毛肚都老了。”
“啊。”苏晚晴回过神,目光从那一桌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片已经煮老的毛肚,夹起来吃了,“没事,走神了。”
她嚼着毛肚,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又往斜对面瞟了一眼。
那一桌正好在笑。
那个很帅的男生讲完了什么,壮汉拍着桌子笑,胖子也被逗乐了,嘴里的东西差点喷出来,又咽回去。
苏晚晴看着胖子咽东西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表情。
记忆里的画面和眼前的画面叠在一起,严丝合缝。
她连他们下一句要说什么都能预判出来。
果然,壮汉笑完了,用胳膊肘捅了捅帅男生,说了句什么,帅男生笑着摇头。
跟记忆里那个场景一模一样,只差一句台词。
苏晚晴低下头,喝了一口饮料,甜味从舌尖漫开。
她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
她太熟了,熟到能预判那桌人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
她甚至知道那个帅男生今天穿的是深色外套还是浅色外套——她刚才瞟了一眼,果然,深色,跟他出门前犹豫了半天最后选的那件一样。
苏晚晴端着杯子,指腹在杯壁上摩挲了两圈。
她来这所学校三年,是全校都知道的校花,追她的人能从食堂排到校门口。
可她跟那三个男生,没有任何交集。
他们不认识她,她也不该认识他们。
她刚才隔着热气看他们的那几眼,是这世上唯一不该存在的目光。
可她想过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苏晚晴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端着杯子,看着杯壁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过去干嘛,你不认识人家,疯了。
另一个说,你认识,你比谁都认识。
她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她端着杯子站了起来。
“我去那边倒点饮料。”她跟舍友说了一声,拎着杯子往饮料台那边走。
饮料台在店中间,斜对面那桌就在她必经的路上。
苏晚晴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目光越过那三个男生,看着饮料台的方向,看起来就像是真的要去倒水。
走到那桌旁边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住了。
很自然的顿住。像是忽然看见什么似的,她偏过头,目光落在那三个男生身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露出一个笑。
“你们好。”她说,“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三个男生齐齐抬头。
帅男生愣住,手里还拿着筷子,停在半空。
壮汉瞪大眼睛,嘴张着,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同桌的两个人,又看回她。
胖子嘴里含着肉,忘了嚼,腮帮子鼓着,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她。
苏晚晴把他们的表情收进眼里,心里觉得好笑,脸上却一点没露。
她看着帅男生,声音自然得像问路:“听说你游戏玩得特别好,能不能带带我?我想上分。”
店里热气腾腾,人声嘈杂,没人注意这一桌。只有那三个男生,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似的,齐齐看着她。
帅男生先反应过来,筷子放下来,耳朵根慢慢红了:“啊……你说我吗?”
“对啊。”苏晚晴点头,“我朋友说你排位段位特别高,是校队大腿。”
壮汉回过神来了,一拍桌子,乐了:“哈哈哈野哥,你看,你名气都传出去了!我们野哥可是校队大腿,带妹上分,稳的。”
帅男生被他这一嗓子喊得更红了,瞪了他一眼:“你小点声。”
壮汉嘿嘿笑着,又转过头来,自来熟地冲苏晚晴一抱拳:“校花好,我叫曹猛,江野他舍友,一个宿舍的。你喊我猛子就行。”他拍了拍江野的肩膀,“这位是江野,我们野哥,电竞高手,单身,绝对单身。”
江野被他最后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耳朵根红透了,抬脚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下:“你闭嘴行不行。”
曹猛被踹了也不恼,揉着腿还在笑。
江野无奈地看了苏晚晴一眼,像是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解释起,最后只好说:“他这人就爱胡说,你别理他。”
苏晚晴笑着说“没事”,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那个胖子身上。
胖子已经把那口肉咽下去了,正看着她,没有像曹猛那样起哄,也没有像江野那样慌。
他就那么坐着,看了她两秒,然后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被热气熏过的哑:“庞硕。江野发小,从小一块长大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也玩那个游戏?”
“玩,就是菜。”苏晚晴说。
庞硕“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低头去捞锅里的肉。
曹猛在旁边打趣:“他叫庞硕,你叫他胖子就行,我们都这么叫。他这人闷,不爱说话,你别见怪。”
苏晚晴摇头:“不会。”
她看着庞硕低头捞肉的样子,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浮上来了。
庞硕。
她当然知道他的名字,知道得比这桌任何一个人都清楚。
知道他为什么话少,知道他低头捞肉的时候在盘算什么,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些她都知道,可她现在得装作第一次听说。
“那个……”江野开口,声音还是有点紧,“你说想上分,什么段位?”
“黄金。”苏晚晴说,“上不去了,卡了好久了。”
“行,那晚上一起。”江野说着,摸出手机,“加个微信吧,我拉你进群。”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亮着,微信的二维码界面。
苏晚晴接过来,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加了好友。
她把手机还给他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很轻,她明显感觉到他手指缩了一下。
苏晚晴看在眼里,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
“那我先回去了,舍友等我呢。”她晃了晃手机,“晚上联系。”
“哎,好。”江野说,“晚上我拉你。”
苏晚晴端着杯子走回自己那桌。
舍友问她怎么倒杯水倒了这么久,她说碰见个熟人聊了两句。
她坐下来,把杯子放在桌上,喝了一口,眼睛的余光还落在斜对面那一桌。
那三个男生正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曹猛的嘴皮子动得飞快,江野耳朵根还是红的,低着头看手机。
庞硕坐在最边上,没参与他们的话头,低头夹着菜,夹了两筷子,忽然抬头,朝苏晚晴这边看了一眼。
苏晚晴低下头,装作在听舍友说话,耳朵却竖着。
她坐的这桌离他们不算远,中间隔着两桌人的喧哗,可她听得到他们在说什么。
那一段记忆给了她很多东西,包括对江野声音的熟悉——他压低声音说话的时候,是什么腔调。
“……你信吗,校花主动加你微信?”曹猛的声音。
“我哪知道。”江野的声音,有点懵,“我都没跟她说过话。”
“说不定冲你脸来的呢,你可帅啊野哥。”
“少扯了,我哪有这魅力。”
曹猛嘿嘿笑:“那你说她图啥,图你游戏打得好?”
江野没说话,像是被问住了。过了几秒,他开口,声音有点犹豫:“可能……就是想上分吧。”
苏晚晴端着杯子,嘴唇抵在杯沿上,嘴角翘了一下。
曹猛还在嘀咕,声音压低了些:“反正我觉着奇怪,这么漂亮一女的,跟咱没半点交集,上来就让你带。你长点心。”
“长什么心,人家就想上个分。”江野说,“你别瞎想。”
曹猛“啧”了一声,没再说话。
庞硕一直没吭声。苏晚晴的余光看见他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嘴边,又停住了,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他什么也没说,把那口菜吃了。
苏晚晴把最后一口饮料喝完,放下杯子。
曹猛那句“长点心”她听见了,一个字没漏。
可她知道,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真相。
真相说出来没人信,不如不说。
她拿起手机,屏幕亮着,微信里多了一个新的聊天框,头像是江野。她看着那个名字,指腹在屏幕上停了一瞬。
江野。
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住了很久了,从那段记忆里搬出来的。
可现在,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她的手机里,以另一个人的身份,躺在她的好友列表里。
她往下划了划通讯录。
曹猛已经通过了好友申请,头像是只举着哑铃的柴犬,微信名叫“猛子本猛”。
再往下,庞硕也加了她,头像是黑的,微信名叫“硕”,简介里写了一行字:菜,别骂。
苏晚晴看着那行简介,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火锅吃到九点多散场。舍友提议再去逛会儿街,苏晚晴说有点累,想先回。她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前面那一行三个背影渐渐走远。
曹猛走在中间,手搭在江野肩上,还在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
江野偏着头听,时不时应一声。
庞硕走在最后面,不紧不慢的,跟前面两个人隔了两步远,低头看着手机。
苏晚晴看着那三个背影,脚步没动。
微信响了一声。她低头,屏幕亮起来,是江野的消息:“那明天晚上有空吗,一起排?”
苏晚晴看着那条消息,指尖悬在键盘上。
她打了一个“好”字,删掉。
又打了一句“明天晚上见”,删掉。
又打了一个“好”,看着那个字在输入框里闪着光标,最后还是删了。
她想了想,发了一个笑脸过去。
发完锁屏,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个背影已经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苏晚晴站了两秒,转回来,继续往前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踩着影子,一步,一步。
微信又响了一声。她没看,嘴角却弯着。
明天晚上,她约了“自己”打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