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站的审讯室比陈默想象的要简陋。
他被推进去的时候看到一张石桌、两把椅子、一盏挂在墙上发暗的魔力灯。
石桌上摆着一只陶碗,碗底沉着半碗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灰。
然后门关上了。
锁舌卡进槽里的声音很响,隔着一层铁皮传进来,像有人把一块铁砧扔到了地上。
他坐下来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期间他的脑子里一直很安静,零没有出声。
他怀疑她在看他,但他拿不准,所以他只是坐着,偶尔用手指敲两下石桌的边缘,数桌面上有几道旧划痕。
旧的划痕交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些互相交叉的纹理,很难数清。
他放弃了。
门被打开的时候他抬头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深灰色长袍的年轻女人,看起来二十出头,齐肩的黑发别在耳后,手里没有拿任何刑具或审问材料。
她直接走到石桌对面坐下来,把胳膊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抬头看着陈默。
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很浅的暗红色环。
陈默注意到她的手指关节处有一层细小的焦痕,像是被反复烫伤后留下的老茧,但颜色均匀,不像烧伤,像长期与高温接触留下的痕迹。
她开口了,声音平而清晰:“你是哪里人?”
“不知道。”
“你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不知道。”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河对岸的守卫没有拦你,是因为你没有魔力光环。但你也没有任何魔力的残留痕迹——连普通人身上都会沾一点的地脉痕迹你都没有。你不像这个帝国的人。”
“我不是本地人。”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你来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有草地,有树,有兔子。”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幅度非常轻微,不是笑,更像是一种“你在逗我”的表情被压住了。
她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的手放到了桌面上,右手大拇指慢慢摩挲着左手食指关节上的焦痕。
“你叫什么名字?”
“默。”
“姓呢?”
“没有。”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是艾尔德兰帝国边境站三级审查官,利亚姆。你没有被记录在帝国公民档案中,也没有任何元素契约的备案。按边境法,我需要确认你是否有入境目的或隶属组织。”
陈默想了想,说:“我是来找人的。”
“谁?”
“火座。”
利亚姆的右手拇指停住了。
她看着陈默,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目光在他说出“火座”这两个字的时候微微收窄了一下。
然后她说:“你知道火座是什么人吗?”
“帝国最强的火元素契约者,掌握王都的能源命脉,帝国议会席位之一。”
她把拇指重新放回去,慢慢摩挲着关节上的焦痕。
“你知道这个信息,但没有元素契约,也没有帝国通行记录,从河对面走进来,穿过边境防线,站在边境站的审讯室里对我说你来找火座。你觉得我会信吗?”
“你不需要信。你只需要把我关进十七号牢房就行了。”
利亚姆看着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十七号?”
“十七号牢房,”他说,“走廊尽头右转第二间。”
利亚姆的拇指停了大约两秒,然后重新开始摩挲。“谁告诉你的?”
“一个朋友。”
“你的朋友很了解这里的布局。”
“她比较善于观察。”
利亚姆没有立刻回应。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一下,视线落在石桌的角落上,像在确认什么事情。
然后她重新看向他,说:“你可以去十七号牢房。”
陈默被带离审讯室的时候,利亚姆坐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陈默的背影走出门框,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那层焦痕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极淡的暗红色光。
他的脑子里终于传来零的声音:“她认识火座。”
“你怎么知道?”
“她的手。那些焦痕不是普通的灼伤,是火元素契约过载时留下的反弹痕。她接触过高阶火元素,但她的契约等级不够,被反噬了。”
“所以她是什么人?”
“可能是被火座淘汰过的学徒,也可能是被逐出师门的。她听到火座的名字时表情没有变,但她的手停了。”零说,“她认识他,而且她对他的态度不是崇敬。”
陈默被推进十七号牢房的时候,他看到这间牢房比他想象的要干净。
墙壁是灰白色的石面,墙角有一张窄床,铺着一层薄草垫,草垫闻起来有轻微的干草味。
没有窗户,但墙角上方有一个通风口,大概只能容一只老鼠通过。
门关上之后,他站在牢房中央转了半圈,然后停下来了。
牢房另一侧的墙面上有一行字,刻痕很深,从右往左歪歪斜斜地刻进去的——“不要相信火焰。它穿得很烫,穿过去的人是凉的。”
刻字的人用力很大,落笔的末端有一道细微的烧灼痕迹,像是刻完之后还用什么东西烫过一遍。
陈默伸出手指摸了一下那道烧灼痕迹的边缘,指尖感觉到微微的粗糙和发热感,痕迹烧透的地方已经硬化,像玻璃表面冷却后形成的包浆。
“这是什么时候刻的?”
“几年前,”零的声音平缓,“被关在这里的人刻的。她后来出去了,没有回来。”
陈默把手指收回来,蹲在墙角的那行字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草垫旁边,坐了下来,把背靠在墙上。
“火座多久经过一次?”
“每三天一次。今天正好是第三天。”
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原地,靠在墙上,看着对面墙上的那行字。
牢房里很安静,通风口传进来微弱的空气流动声,草垫在他身体下面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对面墙上那行歪斜的刻痕,然后翻开了面板,找到“世界规则-艾尔德兰帝国-火元素契约体系”那一栏,快速浏览了一遍。
他合上面板,没有修改任何东西。
“你在看火元素契约的底层逻辑。”零说。
“嗯。”
“你不改?”
“先看看再说。”
他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远处传来铁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很重的脚步声,靴底敲在石地面上节奏均匀,不像巡逻兵。
脚步声经过他的牢房门口时没有停,继续往前走,然后在下层方向的楼梯入口处消失了。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门的方向,然后又闭上了。
脚步声还会回来的。
凌晨的时候他听到门外传来第二次脚步声。
和白天不同,这一次的脚步声更轻,频率更慢,像一个人在下楼梯时犹豫着放慢了速度。
脚步在他的牢房门口停住了。
陈默睁开眼睛。他没有站起来。牢房门的铁栅栏缝隙里能看到外面有一个人影,垂着头,灰袍的下摆露在门缝下方。
“你还醒着?”
是利亚姆的声音。比白天审讯的时候低了一些。
“醒着。”
“火座今晚不会经过这里。”
陈默沉默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王都有事把他叫回去了。”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如果你真的是来找他的,你没有三天可以等。他下一次来边境站是六天后。”
“那就六天。”
“你在牢房里待六天?”
“有吃有喝就行。”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不相信你是来做什么正当的事的。”
“我不需要你相信。”
“你需要吃饭。”
“对。”
“我会在送饭的汤里下药。”
“下什么药?”
“让你睡一天的药。”
陈默说:“那你放重点,我最近睡眠质量不太好。”
门外的呼吸顿了一拍。
然后他听到一声极轻的、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气音,然后那气音被压下去了,脚步声重新响起,逐渐远去。
他听到她在楼梯拐角处轻轻说了一句:
“你真行。”
他靠在墙上,嘴角微微弯了一点,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
零的声音响起来:“她对火座有恨意。她恨他。”
“看出来。”
“你可以利用她。”
“我知道。”
“你不打算用?”
“不急着用。”陈默说,“等她先动。”
牢房里安静下来。
通风口的空气流动声在黑暗中变得格外清晰,像远处有人在轻声呼气。
他闭着眼睛,手指放在膝盖上,听着那道声音,慢慢调整自己的呼吸去跟它的节奏对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