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小凤的情报

两天后,上午十点。

洪薇埋首案前翻阅账本,门板传来几下轻叩。

小凤推门而入,将一叠冲印好的照片平铺摊在桌面上。

“大小姐,查到了。”

洪薇伸手拿起相片。

第一张,夜色之下,蛇仔孤身走入观塘那间废弃旧仓库,时间标注三天前晚间九点。

第二张,同一处仓库门口,四个钟头之后,凌晨一点,蛇仔跟着另一名男子并肩走出。

第三张,昨日,九龙城寨幽深后巷,二人再度碰面,前后约莫四十分钟便分开。

“这个男人是谁。”洪薇指尖抚过相纸。

“阿明。”小凤回话,“元老辉的心腹,专做见不得光的脏差事。不在东升会公开名册上,却是辉爷最信得过的手下。”

洪薇放下照片。

蛇仔同阿明前后三度接触。会面间隔一次比一次短,看得出来双方商谈的事情越来越急迫。

“七叔在赶时间。”洪薇低声道,“他心里清楚,我迟早会动手。”

“大小姐打算如何行事。”

“约周立新。”洪薇伸手拿起桌上老式座机,“成记茶餐厅,今晚八点。”

下午四点,观塘。

东升会办公室,电话铃声叮铃铃响起来。

丧仔接起听筒,听了片刻,转头汇报。

“新爷,洪小姐约你今晚碰面。”

“地点。”

“成记茶餐厅,八点。”

周立新默然片刻。

“要赴约?”丧仔问。

“去。”周立新开口,“你帮我盯住一个人。”

“哪个。”

“阿明。”周立新道,“这几日他一直在跟七叔那边来往,我要摸清他们到底谈了些什么。”

丧仔微微一怔。

“新爷怎么会——”

“洪薇手上已经拿到线索,今晚就会跟我交底。”

丧仔不再多问,转身退出去。

屋内只剩下周立新一人。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向窗外码头。

洪薇主动赴约,不是出于私交,是手里攥着情报,需要过来互相核对。

道理他心里分得明明白白。

可纵然一切都合乎情理,心底依旧浮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细碎涟漪,抓不住,也捋不顺。

晚间八点,成记茶餐厅。

洪薇提早十分钟抵达,选了靠窗卡座,叫了一壶铁观音。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市井油烟雾气,街外行人影子朦朦胧胧映上来。

八点整,周立新踏进店门。

他没有径直走到她的对面落座,把一把汽车钥匙搁在桌面,顺势坐到洪薇身侧。

“怎么不坐对面。”洪薇抬眼看他。

“有东西给你看,在车上。”

洪薇看向他。

“现在?”

“就现在,看完再回来喝茶。”

茶餐厅外的停车场。

周立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从手套箱取出一只牛皮信封递过来。

“我的人拍下来的,阿明这几日的行踪往来。”

车厢没有开顶灯,黑漆漆一片。

周立新摸出打火机,指尖一捻,一簇小小的火苗腾起,搁在手套箱边沿。

摇曳火光自下往上,把他的面部轮廓勾勒得分明。

洪薇低头翻看相片,鼻尖萦绕一缕很淡的洗衣粉皂香,混杂着浅浅烟草气息。

信封里七八张冲印照片:

阿明出入观塘废弃仓库;

阿明与蛇仔在九龙城寨巷口密会;

还有一张,阿明独自走进元老辉的居所,足足待了近两个钟头才离开。

“你们一直在盯阿辉?”洪薇轻声发问。

“目标本是元老辉。”周立新被跳动的火光映得眉眼明暗交错,“阿明是他的心腹,顺带跟住。”

洪薇一张张翻过照片。

“我们查到的内容对上了,七叔和元老辉,确确实实已经勾连在一起。”

“还不止于此。”周立新的声音在狭小车厢里低低响起,“元老辉是在利用七叔。”

“怎么说。”

“七叔想要夺下义和堂,但单凭他自己,根本办不到。他需要元老辉的人脉、财力做后盾。可辉爷出手不会是无偿的。条件谈妥,一旦七叔坐上话事人的位置,义和堂三成生意,就要划给东升会。”

洪薇沉默下来。

“并且,”周立新继续说道,“元老辉并没有把全部赌注压在七叔一人身上。他同时还在接触另外两股势力,万一七叔这边全盘崩盘,他手里依旧留有后路。”

“算盘打得滴水不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洪薇说道。

“辉爷从来不会孤注一掷押一边。”周立新道,“帮人,本质上也是成全他自己。七叔成事,他拿好处;七叔败落,他也损失有限。”

洪薇望向跳动的那簇打火机火苗。

“你把这些内情摊开给我,不怕传到元老辉耳朵里。”

“会传到他耳朵里。”周立新并不回避,“但我并不忌惮。”

“为什么。”

“只要他清楚我站在你这一边,行事便会多一层顾忌。他求的是实实在在的利益,不是拼个鱼死网破。”

车厢静悄悄的,远处街道汽车驶过的声响隐约从车窗缝隙钻进来。

“多谢。”洪薇低声开口。

周立新微微一怔。这是她头一回对他说出这两个字。

“客气。”他吹灭打火机,车厢重新沉回浅淡的夜色,“你之前说过,大家是公平交易。”

洪薇微微蹙眉。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那日观塘码头喝咖啡的时候。”

洪薇看着他。她记忆里并没有这一句,可他却记得清清楚楚。一瞬间她心里生出感受——这个人,远比看上去更加细心。

再回到茶餐厅,已经九点。

壶里的茶水早已彻底放凉。洪薇并不在意,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上一杯,抿了一口。

“三天之后帮务大会。”她抬眼,语气笃定,“我要当着所有元老的面,把七叔全部罪证摆出来。”

“需要我做什么。”

“不必。”洪薇摇头,“这是义和堂自家的家务。”

周立新望着她。

“要独自面对堂里一众元老,你心里真的毫无惧意?”

洪薇放下瓷杯。

“怕。但解决不了任何事。”

周立新没有接话。

“那你这边呢。”洪薇反问,“元老辉,你打算如何处置。”

“已经在布局。阿明不会听我的,但我手里还有别的棋子。”

“是谁。”

“这个不能说。”周立新淡淡道,“但你可以信我。”

洪薇定定看了他几秒,轻轻吐出两个字:“我信你。”

话音落下,连她自己都愣了一瞬。她没有预想过自己会讲出这句话,可话出口,才发觉,是发自心底。

周立新望住她,安静两秒。

“好。”

九点半,洪薇起身告辞。

周立新坐在卡座,目送她走出店门。茶餐厅老板走上前来,伸手准备收走桌上茶杯。

“新爷,再添一壶茶?”

“不用。”

他站起身,走到店门口。

洪薇的车子刚刚驶离,红色车尾灯转过街角,一点点消融在夜色深处。

周立新立在原地,朝那个方向望了数秒,才转身走向自己停在停车场的车。

同一时刻,观塘,元老辉的宅邸。

屋内灯光昏沉。阿辉站在元老辉跟前,把今晚盯梢所见一五一十复述出来。

“周立新跟洪薇在汽车里面待了差不多二十分钟,之后一同返回茶餐厅,前后相处不到一个钟头便分开。”

元老辉安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辉爷。”阿明顿了顿,试探问道,“要不要我出手做点什么。”

“不必。”元老辉声音沉沉。

“那……”

“任由他们相见。”元老辉唇角扯出一抹冷意,“见面越多,越容易露出破绽。”

阿辉听得似懂非懂,不敢继续追问。

元老辉缓步走到窗边,隔着玻璃俯瞰楼下沉寂街道。

“周立新自以为一切尽在他掌握。”他低声自语,“却不知道,他踏出的每一步,全都落在我的棋盘之上。”

阿辉依旧听不透这话背后的深意。

元老辉也无意再多做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