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试探

次日清晨。

洪薇醒得很早,睁着眼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没有立刻起身。

昨夜从酒楼回来,车厢里那些对话一遍遍地在脑海盘旋。

她当时说,查到七叔的线索便会知会他。周立新只淡淡应下一个“好”字。

不过简简单单两个字。

可洪薇心里分得清楚。义和堂上下,无数人嘴上应着“好”,字的背后全是权衡、算计与敷衍。但周立新那一声应答,听不出迂回的机心。

这样不带别的潜台词的答复,她很少遇得到。

她坐起身,拿起床头的有线座机,拨给小凤。

“替我约周立新,今日下午,观塘码头。”

上午十点,观塘。

东升会办公室内,周立新捏着一支钢笔,指尖无意识在纸面画着一圈圈浅淡的痕迹。

丧仔推门走进来。

“新爷,洪薇那边传了口信。”

周立新笔下的圆圈骤然断了。

“她约你,今天下午,观塘码头。”

周立新放下笔。

这已经是第三次碰面。第一次纯属偶然的码头偶遇,第二次是北角酒楼,这一回,是她主动递出邀约,地点选在了观塘码头——东升会的地界。

愿意踏到对手的地盘上来,这份姿态已经说明很多东西。

“去备一下。”

丧仔脚步顿住,没有即刻退出去。

“新爷……你跟她。”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

周立新抬眼看向他。

“我和她什么都算不上。她有事找我谈,我赴约便是。”

丧仔点点头,带上门离开。

房间重归安静。周立新望向紧闭的房门,静默数秒,才收回目光。他翻开桌上文件,末页一行手写小字:**洪薇已经着手追查。**

看完,他合上厚厚的文件。

下午两点,观塘码头。

海风横掠码头,风势很大,吹得发丝纷乱。洪薇孤身走进码头厂区,抬手把被海风刮到脸颊的碎发捋到耳后。

周立新已经等在那里,就立在当初二人相遇的那根锈蚀灯柱底下,指间捏着一支尚未点燃的香烟。

看见她走近,他唇角扬起来。不是惯常那种带着几分痞气的应酬笑意,很浅,不带伪装。

“你来了。”

洪薇脚步微微一顿。

“嗯。我手上摸到一些线索,想当面跟你说。”

“就在这里说?”周立新扫过四周来往的码头工人与叉车,海风呼啸,“风太大,去我办公室。”

洪薇心底斟酌片刻。

去往他的办公室,等于彻底踏入东升会的腹地。消息一旦外泄,江湖上难免生出一堆捕风捉影的闲话。

但邀约本就是她主动提出。

若是连对方一间办公室都不敢踏进去,所谓互通消息、互相照应,便全部成了空话。

与此同时,她心里也存了一份念头——她想看一看,属于周立新的这一方小天地。

“可以。”

办公室设在码头二楼。

屋子不算宽敞,收拾得干净利落。窗边摆着一盆绿植,叶片青绿,却微微蔫垂,看得出许久没有浇过水。

“我妈拿来的,我总顾不上浇水。”周立新随口提了一句。

洪薇没有接话,落座椅子上。周立新没有坐到办公桌后的主位,而是拉过旁边另一把椅子,挨着她坐下。二人相隔不过半米,距离很近。

洪薇敏锐察觉到这份距离,身子却没有往后避让半寸。

她从包里取出一叠整理好的纸质材料,伸手递过去。

“七叔同元老辉前后密会两次。一回观塘废弃仓库,一回九龙城寨排档后巷,中间只隔了三天。”

周立新接过纸页,低头快速浏览。

“七叔已经急了。”

“人一急,便代表心里在怕。”洪薇道,“越是急着动作,留下的破绽就越多。”

周立新抬眼望向她。谈起局势利弊的时候,她眼底亮着一层光,沉静又锋利。

“道理没错。可逼到绝境,人也会狗急跳墙。”

“所以我们不能继续被动等下去。”洪薇目光笃定,“我手里握有实据,三天之后帮务大会,我打算当众处置七叔。”

周立新沉默下来,细细掂量其中的轻重。

“这么做,等于把堂内所有和七叔有牵扯的人全部推到对立面。”

“我清楚。”

“你不怕?”

“从我坐上话事人位置的那一天,就料到会有这一步。”

周立新静静看了她片刻,缓缓点头。

“元老辉那边,由我来挡。”

洪薇看向他。

“你打算怎么做。”

“一旦七叔垮台,辉爷必然会借机发难。我会拦住他,不让他借机插手义和堂的事。”

洪薇望着他,藏在心底的疑问终于问出口。从码头初见,这个疑问就盘旋在她心头。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周立新没有立刻作答。屋内静了几秒,连窗外码头远处叉车的嗡鸣,都隐约听得见。

“我想帮你,也是帮自己。”

空气泛起一层微妙的凝滞。洪薇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三天之后,帮务会结束,我请你吃饭。”

“好。”

洪薇站起身,朝着门口走去。快走到门框边,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周立新。”

“嗯。”

“这三天,你自己多加小心。”

“为什么。”

“倘若七叔察觉我在查他,极有可能铤而走险先动手。”洪薇的声音很轻,“你如今和我走得太近。”

周立新没有应声。

洪薇拉开门,走了出去。

洪薇走出办公楼,走向等候在路边的车子。小凤看见她,伸手拉开后座车门。

“大小姐,情况怎么样。”

“回去。”洪薇弯腰坐进车里。

汽车驶离码头厂区,洪薇靠在后座,目光落向窗外流动的码头景象。

方才递材料的一瞬间,两人的指尖无意擦碰到一起。并非有意,那一瞬触碰的触感却清晰地留在感知里。

她闭目稍稍定神,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的低响。

车子刚刚驶出码头地界,一辆灰蓝色的旧摩托,不紧不慢从侧边超了过去。

骑手戴着头盔,看不清面目,在与轿车并行的短短数秒,一卷折得方方正正的白纸,“啪”的一声,从摩托上丢进敞开的车窗缝隙。

小凤猛地踩下油门,想要追上去。摩托拧动油门,一头扎进横街窄巷,转眼便没了踪影。

洪薇伸手捡起落在脚垫上的纸条。纸边粗糙,用铅笔写着寥寥数字,字迹刻意写得歪歪扭扭,刻意掩藏笔迹:

**七叔知道了。**

洪薇的手指,死死捏住这张薄薄的纸片。

车窗外,观塘的街景,一帧帧飞快向后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