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眠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得很重,可她的脸已经完全换了一副样子,眉眼松下来,嘴唇微微张着,眼神空落落的,像刚从一场大梦里被捞起来,什么都还没对上焦。
恨意被她咽下去了,连同那一口堵在喉咙里的血味,一并咽得干干净净。
她现在什么都不是,她只是一个刚被噩梦吓醒的病人。
“……老公。”
声音又哑又抖,尾音散在空气里,几乎听不真切。
顾沉舟抚着她后背的手停住了。
整个房间静了几秒,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来,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又暗下去。
“你叫我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呼吸却乱了半拍。
许眠没有答,她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呜咽,手指松开了他的衣料,又无力地搭上去,整个人软得没有一处支撑,全靠他的手臂托着。
顾沉舟低下头看她。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仁涣散,里面蒙着一层水汽,看人的时候找不到焦点,这副样子他太熟悉了,药劲最足的时候,她就是这样,连防备都提不起力气,只剩下一副空壳。
可她还是叫了他老公。
他的手指从她后脑移下来,托住她的下巴,指腹擦过她的下颌线,力道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先润润嘴唇。”
他从床头柜上抽了一支棉签,蘸进温水杯里,吸饱了水,捏着她的下巴转过来,把湿润的棉头按上她干裂的唇瓣。
棉签沿着唇线一点一点地走,从左边唇角到唇珠,再从唇珠到右边,走得很慢,她唇上那道咬破的口子被水浸润,泛起浅浅的红。
许眠一动不动,任由他摆弄,眼神软软地落在他的衬衫领口上。
顾沉舟把用过的棉签丢进纸篓,指腹代替棉签,擦过她的唇角,把那一点水渍抹匀了。
他的拇指停在她唇边,没有挪开。
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过分,他每一次呼吸,热气都落在她的脸上,她每一次呼吸,也全数撞进他的领口。
“眠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剩气音,“再叫一遍。”
许眠胃里翻起一阵恶心。
这张脸,这双手,这双此刻盛满温柔的眼睛,半年前站在崖壁上,看着她沉进黑水里,一枪打碎她肩胛,一步一步走下礁石。
恶心从胃里往上涌,她一直涌到喉咙口,又一点一点压回去。
她仰起脸。
眼角的泪顺着颧骨滑下来,一颗,砸在他的手背上。
“老公。”
这一声比刚才清楚,尾音还是抖的,抖得恰到好处,带着怕,带着依赖,带着劫后余生把全部身家压在他身上的那种认命。
顾沉舟眼底的神色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沉到了最底,深得看不见,只剩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再叫。”
“老公。”
“说你哪儿也不去。”
“我哪儿也不去。”许眠的声音软得像一团棉,“我就待在这里,待在你身边。”
他俯下身。
他的脸一点一点压下来,阴影先落在她额头上,再落在她鼻梁上,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热一些。
他的唇离她的只有半寸,近了,还在近,眼看就要落下来。
许眠没有躲。
她抬起手臂,环住了他的腰。
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像一个被吻前的人下意识抓紧什么,她的左手搭上他腰侧,右手顺着白大褂的衣料滑过去,落在他的侧腰上。
指腹隔着布料,碰到内侧口袋的硬边。
那里有一块金属的轮廓,方方正正,边缘磨得光滑。
备用的门卡磁扣。
这个东西她在心里找了很多天。
他每次进出,主卡挂在胸前,从不离身,可白大褂内侧总有一点硬物的压痕,他抱着她的时候,她的手贴着他的腰,隔着布料确认过一次。
现在它就躺在她的指尖下面。
许眠的呼吸没有乱。
她的唇微微张着,等着那个吻落下来,眼睛里还含着泪,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
他的唇擦过她的唇角,温度烫得她想吐,她偏了偏头,把脸埋进他的肩膀。
就是这个动作。
她的右手从他腰侧滑向内侧口袋,指尖勾住口袋的开口,动作轻得像掸掉一粒灰。
磁扣贴着她的指腹,无声地滑出袋口,落进她的掌心。
她的手收拢,五指合拢成一个松软的弧度,磁扣的冰凉的金属面贴着她的掌心纹路,温度一点一点被她的皮肤焐过去。
三秒。
从勾住到收拢,前后只有三秒。
她的脸埋在他肩上,整个人缩进他怀里,两只手臂环着他的腰,手指蜷在他背后,安安静静地伏着,像一只被彻底驯化、终于被抱回窝里的猫。
顾沉舟的唇落在她的发顶上。
他的手臂收拢,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闭了闭眼。
“眠眠。”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沉沉的喑哑,“再叫一遍,多叫几遍。”
“累了。”她把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鼻音很重,“头还疼,让我靠一会儿。”
“靠吧。”他的手掌覆上她的后脑,一下一下地顺,“靠多久都行。”
窗外又是一声雷。
许眠的眼睛睁着,抵着他的肩头,视线穿过他的手臂,落在墙角那个监控探头上。
磁扣在她掌心里,硌着皮肉,那点冰凉的触感把她钉在清醒里。
这是门。
是走廊尽头那道消防门,是那部藏起来的电梯,是她和外面之间隔着的第一道锁。
偷到手只是第一步,卡扣藏在病号服下摆里,纸条碾碎在枕头缝里,这枚磁扣该缝进哪里,她已经想好了三个位置,只等他离开。
她数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她说“老公”之前快了不少。
他的弱点也到手了。
一声称呼,一滴眼泪,一个埋进肩窝的动作,就能让这个男人把全部戒备卸下来,把怀里最要命的位置摊开给她。
她把这个发现压进心底最深处,和那声枪响、那片黑水放在同一层。
“顾沉舟。”她忽然出声。
“嗯。”
“雷停了吗。”
“没有。”他的唇贴着她的发,“怕就抱紧。”
许眠的手臂收了收,环着他的腰抱紧了些,姿态做得十足顺从。她的右手蜷在他背后,磁扣安安稳稳地躺在掌心里,被她的体温焐热了半边。
顾沉舟低下头,脸颊蹭过她的头发,闭着眼,呼吸沉下来,整个人都松弛了。
他太放松了。
放松到左手顺着她的手臂滑下去,想把她圈在他腰上的手握进自己掌心里,焐一焐。
他的手碰到她的手腕。
许眠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的手指顺着腕骨往下,覆上她攥着的那只手,掌心贴着她的手背。
下一刻,顾沉舟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把她整个手掌牢牢扣在掌心里,动弹不得。
他的拇指压下来,不轻不重,正正好好,按在她攥紧的那只手掌的掌心上,隔着蜷起的手指,磁扣的边角抵着她掌心的软肉,硌出一点几乎要被发现的轮廓。
“眠眠。”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轻得让人后颈发凉。
“手心里,怎么这么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