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周语馨把车停在顾梅家楼下,按了两下喇叭。
顾梅拎着一个旅行袋从单元门出来,后面跟着王芸薇,背着自己的小书包,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被从床上拽起来的。
周语馨从车窗里探出头,冲她们招了招手。
顾梅走到副驾驶旁边,拉开门的动作停了一下,上上下下打量了周语馨一眼。
“哟,你今天气色怎么这么好?”顾梅把旅行袋放进后座,自己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又扭头看了周语馨一眼,“脸都亮了一个度,是不是昨晚遇到什么喜事了?”
周语馨笑着摇头,发动车子:“能有什么喜事,就是睡得好。昨晚一觉到天亮。”
“不可能。”顾梅不信,“一夜之间能补成这样?肯定有事。”
“真没事。”周语馨打了一把方向盘,拐上主路,“可能就是想到今天能出去玩,心情好。”
“行吧,你不说我就不问了。”顾梅嘴上这么说,眼睛还是在她脸上转了两圈。
周语馨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偏过头来反将一军:“你今天气色也不错,是不是终于把王永昌的事想通了?”
顾梅笑了一声:“想通什么呀,就是看开了。爱过就过,不过就滚。我跟我闺女两个人过还清净些。”
“这才对。”周语馨点点头。
后座传来一阵笑声。两个小的不知道在闹什么,王芸薇正拿书包拍李昂的胳膊,李昂缩着脖子躲,嘴里喊着“是你先动手的”。
“你俩消停一会儿。”顾梅回头瞪了一眼,“刚上车就闹,路上还有两个多小时呢。”
“是她先打我的。”李昂说。
“是他先说我的恐龙画得丑。”王芸薇说。
“你本来就画得丑,那个三角龙的角都长到眼睛上去了。”
“那是艺术加工!”
“什么艺术加工,就是画错了。”
“你——”
“行了行了。”顾梅打断他俩,“谁再吵,到海边不准下水。”
两个人立刻闭上嘴。王芸薇把书包抱在怀里,鼓着腮帮子,拿眼睛横李昂。李昂装作没看见,扭头看窗外的风景。
车子上了高速,路两边是连绵的绿化带,远处有山,山顶缠着薄薄的云。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天边一片橘红,把车里的空调出风口都映得暖融融的。
顾梅把座椅往后调了调,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跟周语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你那个案子怎么样了?前阵子看你忙得脚不沾地。”
“还在走程序。”周语馨目视前方,“有些线索断了,有些又接上了。比前阵子好点。”
“你也是够拼的。”顾梅侧过头看她。
“不像你?”周语馨笑。
“我怎么了,我该示弱的时候也示弱。”顾梅拢了拢头发,“就是看不得芸薇受委屈。别的都好说。”
“你那个小叔子最近还来找你吗?”
“上个月来过一回,说王永昌在外面欠了钱,想让我帮忙还。我没理他。”
“就该这样。”周语馨说,“不能惯着。”
“嗯。”顾梅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说这次去海边住两晚,民宿贵不贵?回头我把钱转你。”
“转什么转。”周语馨摆摆手,“是我拉你出来的,就当带两个孩子散心。你别跟我算这个。”
“那不行,总不能老让你破费。”
“你要真想还,回头请我吃顿饭就行了。”
“行,那说好了,回去我请你。”顾梅笑了。
后座忽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接着是王芸薇“哎哟”一叫。
周语馨从后视镜里一看,两个小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鞋脱了,盘腿坐在后座上打扑克。
王芸薇输了一局,气不过拿脚踹李昂,结果踹到了前排座椅的靠背。
“王芸薇!”顾梅转过头去,“你踢什么呢?”
“我、我腿麻了,伸一下。”王芸薇心虚地把脚缩回去。
“把鞋穿上。”顾梅说,“高速上脱什么鞋,一会儿到服务区再说。”
“那李昂也脱了。”王芸薇指着李昂。
李昂赶紧把脚缩到屁股底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顾梅看了他一眼,刚要开口,周语馨在旁边笑了一声:“算了,今天高兴,让他们玩吧。到服务区再穿。”
顾梅看了周语馨一眼,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你今天确实不太一样。”
“偶尔放松一下。”周语馨从后视镜里看了李昂一眼。李昂正好也抬头,对上她的目光,咧嘴笑了一下。
“小昂妈妈今天心情好,你捡便宜了。”顾梅对王芸薇说,“还不快谢谢阿姨。”
“谢谢周阿姨!”王芸薇嘴甜,喊得脆生生的。
“谢什么,一会儿到服务区给你们买冰棍。”周语馨说。
“耶!”两个小的同时欢呼。
顾梅无奈地摇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高速路两旁的田野绿油油的,远处的山越来越近,云也越来越薄。
车里的空调吹着凉风,收音机里放着老歌,后座两个小的又叽叽喳喳地打起了牌。
顾梅跟周语馨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从孩子聊到工作,从工作聊到男人,聊到后面两个人都笑了,说反正这辈子有孩子就够了。
车子在民宿门口停稳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民宿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着白漆,靠海那一面全是玻璃窗。
门口种着两棵鸡蛋花树,树干粗壮,叶子油绿,枝头上挂着几朵白瓣黄心的花,被海风吹得轻轻晃。
周语馨熄了火,四个人下车。
两个小的从后座钻出来,站在门口东张西望,王芸薇踮着脚往里面看,李昂已经跑到鸡蛋花树底下,仰着头看那几朵花。
老板娘从里面迎出来,四十来岁,圆脸,穿着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来啦?车停那边就行。”老板娘指了指院子侧面的空地,“房间在三楼,两间挨着的,带阳台。这是钥匙,热水二十四小时都有,楼下有饮水机。有什么缺的下来跟我说。”
周语馨接过钥匙,道了谢,拎着行李往上走。顾梅跟在后面,两个小的已经蹿到前面去了,楼梯踩得咚咚响。
三楼走廊尽头,两间房并排。
周语馨开了左边那间,顾梅开了右边。
两间格局差不多,一张大床,一个单人沙发,靠阳台那边是整面落地窗,外面是海。
阳台上有两张塑料椅和一个小圆桌,栏杆上爬着牵牛花,蓝的紫的,开得正热闹。
“哇——”王芸薇把书包往床上一扔,冲到阳台上,扒着栏杆往外看。李昂跟过去,两个人挤在一起,脑袋探出去。
海就在楼下不远,隔着一条窄马路和一片沙滩。
浪不大,一道一道地推上来,又退回去,留下湿漉漉的沙面反着光。
远处有几艘渔船漂着,再远就是海平线,灰蓝灰蓝的,跟天空接在一起。
“能看到海!”王芸薇回头冲两个大人喊。
“看到了看到了,你别把身子探那么出去。”顾梅把旅行袋放在床尾,走过去把她拽回来一点。
周语馨把自己那间房的窗户也推开,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味和一点点鱼干的味道。
她把行李简单归置了一下,衣服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
顾梅在隔壁也收拾好了,过来敲门。
“饿了没?”顾梅问。
“还行。”周语馨看了看两个小的,“你们饿不饿?”
“饿!”王芸薇举手。
“我也饿了。”李昂跟着说。
“那先下去找点吃的。”周语馨拿起钱包和手机,“老板娘说楼下有家茶餐厅,走过去五分钟。”
四个人下楼,沿着民宿门口那条小路往海边方向走。
路不宽,两车道,路边种着一排椰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路边有几个摆摊的,卖椰子的,卖烤鱿鱼的,卖贝壳手链的。
王芸薇在贝壳摊前蹲下来,拿起一串小螺壳串的手链看了半天。
“喜欢?”顾梅站在她后面问。
“好看。”王芸薇把那条手链翻过来看了看价签,又放下了,“算了,回头自己捡贝壳串。”
“这个态度好。”顾梅满意地点头。
李昂站在旁边那个摊子前,盯着一排用贝壳粘成的小乌龟。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只,小乌龟歪了一下。
“想要?”周语馨走过来问。
“不要。”李昂摇摇头,把那只小乌龟摆正,“我自己也能做。”
“那你回头多捡点贝壳。”周语馨摸了摸他的头。
茶餐厅在路口拐角,门面不大,里面摆了七八张桌子。
这个点已经过了午饭高峰,店里只有两桌客人。
老板娘拿菜单过来,四个人点了几个菜——白灼虾、蒜蓉粉丝蒸扇贝、清炒时蔬、一份炒饭、一份炒面,再加一锅紫菜蛋花汤。
等菜的时候,两个小的趴在窗边看外面。马路对面就是沙滩,有几个小孩在沙地上追着跑,大人跟在后面撑伞。
“一会儿吃完饭去沙滩?”顾梅喝了口茶,问周语馨。
“行啊,反正也没别的事。下午太阳太毒,先在民宿歇一会儿,等三四点再出去。”
“那正好,我昨晚没怎么睡好,回去眯一会儿。”
菜上得很快,虾和扇贝都新鲜,炒饭粒粒分明。
两个小的吃得飞快,王芸薇筷子使得不利索,夹扇贝夹了三次才夹起来,李昂在旁边笑她,被她用筷子敲了一下手背。
“你再笑,我不给你吃虾了。”王芸薇把装虾的盘子往自己那边拉了拉。
“那是我妈妈点的。”李昂伸手去够。
“我妈妈也出钱了。”
“行了行了,一盘虾你俩还要抢。”顾梅把盘子推回中间,“一人一半,公平。”
李昂拿了一只虾,剥了壳,把虾肉放到周语馨碗里。
周语馨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虾仁,又看了看李昂。
李昂已经低头去剥第二只了,剥完又放到她碗里。
顾梅看着,用胳膊肘碰了碰周语馨:“你儿子真没白养。”
周语馨笑了笑,没说话,把碗里那两只虾仁夹起来吃了。
吃完饭,四个人慢慢走回民宿。
太阳正当头,晒得路边的石板发烫,两个小的走在前面,踩着彼此的影子。
王芸薇走两步就跳一下,李昂学她的样子,两个人一蹦一蹦地往前。
“你俩好好走。”顾梅在后面喊。
“我们在比赛。”王芸薇头也不回。
“比什么赛?”
“比谁先到民宿。”
“这又不是比赛,你俩别跑——”顾梅话没说完,两个小的已经撒腿跑起来了。
周语馨跟顾梅并肩走在后面,看着两个小身影拐进民宿的院子。海风把她们的头发吹到脸上,顾梅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
太阳慢慢往西偏,四个人沿着街走回民宿,两个小的在前面跑,周语馨和顾梅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午觉睡了不到一个小时,李昂先醒了。
他翻了个身,看见周语馨还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枕头上,头发散在枕面,呼吸很浅。
他没出声,从床上滑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阳台门口。
太阳已经偏西了,照在沙滩上,把沙子染成暖金色。
海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光,浪推上来的时候把光搅碎了,退回去的时候又合拢。
远处有人在放风筝,三角形的风筝飞得老高,尾巴一甩一甩的。
隔壁阳台传来动静。
李昂探头一看,王芸薇也醒了,正趴在阳台栏杆上往外看。
两个人对上眼,王芸薇朝他招了招手,小声喊:“你妈妈醒了吗?”
李昂回头看了一眼卧室,周语馨翻了个身,手臂往旁边摸了摸,摸到空的位置,睁开了眼睛。
她撑起身,看见李昂站在阳台上,头发翘着一撮,回头冲她笑。
“醒了?”周语馨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
“嗯,芸薇也醒了。”
周语馨下了床,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一条深灰色的棉麻长裙,上面搭了件宽松的白T恤,脚踩一双平底凉拖。
头发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
她拿上钥匙和手机,出门敲了敲隔壁的门。
顾梅也换好了衣服,穿了一条浅杏色的短袖连衣裙,膝盖以下的长度,料子薄薄的,被风一吹贴在腿上。
两个小的已经背好了自己的小包,一人一个,里面塞了水壶和纸巾。四个人下楼,穿过马路,踩上沙滩。
沙子很细,踩上去软软的,脚趾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坑。
靠近路边的地方有几排躺椅,撑着遮阳伞,伞面是蓝白条纹的,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躺椅旁边摆着塑料桌,上面放着没喝完的椰子。
再往海边走,沙滩上散着几堆脱下来的鞋子,大人小孩蹲在湿沙上挖坑、堆城堡,有人拿着小铲子,有人直接用手刨。
远处有几顶帐篷,红色的、蓝色的,搭在沙地上。
有人放风筝,有人玩飞盘,还有几个年轻人在打沙滩排球,球飞过网,落在地上弹起一小片沙尘。
海面上漂着几艘摩托艇,突突突地响,后面拖着长长的白浪。
更远的地方,有人玩帆板,彩色的帆在海风里鼓成半圆,贴着水面滑过去。
两个小的站在沙滩边上,眼睛不知道往哪看。
王芸薇先跑起来。她脱了鞋拎在手里,光脚踩在沙子上,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李昂!快过来!这个沙子好软!”
李昂也脱了鞋,追上去。
两个人跑出去十几米,王芸薇蹲下来,用手在沙地上刨。
李昂蹲在她旁边,两个人很快刨出一个小坑。
湿沙底下是凉丝丝的,跟表面被太阳晒热的那层不一样。
“这里能挖到水吗?”王芸薇问。
“不知道,再挖深点。”李昂用手继续刨。
两个母亲在后面慢慢走。周语馨把鞋提在手里,光脚踩沙。顾梅也脱了鞋,拎着裙摆,怕被浪打湿。
“你俩别跑太远。”顾梅喊了一声。
“知道啦!”王芸薇头也不回。
两个人挖了一会儿,坑里渗出水来,浅浅一层。
王芸薇高兴地拍手,李昂用手把坑边修圆,又在旁边堆了一圈小沙墙。
两个人蹲在那儿,认认真真地经营起那个巴掌大的水坑。
周语馨和顾梅找了张空着的躺椅坐下来。顾梅把裙子拢了拢,靠进椅背里,看着远处那两个蹲着的小身影。
“你说他们能挖多久?”顾梅问。
周语馨把包放在旁边的小桌上,“我估计挖一会儿就腻了,跑别处去。”
“打赌?”
“赌什么?”
“赌一根冰棍。”顾梅笑。
“行。”周语馨也笑了。
两个小的果然没挖多久。
王芸薇先站起来,往海边跑,浪刚退下去,湿沙面上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一脚踩上去,水花四溅,凉得她跳起来。
李昂跟着跑过去,两个人追着退潮的浪跑,浪退他们追,浪来他们往回跑。
跑了几趟,王芸薇的裤脚湿了一半,李昂的T恤下摆也溅了水点子。
“那边有捡贝壳的!”王芸薇指着远处几个蹲着的人,拉着李昂往那边跑。
沙滩上散着各种小贝壳,白的、花的、带纹的。
王芸薇捡了一个小海螺,放在耳朵边听,说能听到海的声音。
李昂捡了一只完整的扇贝壳,翻过来对着太阳看,贝壳内壁泛着珍珠一样的光。
“这个给你。”李昂把扇贝壳递给王芸薇。
王芸薇接过来,也把自己捡的小海螺给他:“交换。”
两个人把贝壳收进小包里,又往前跑。
沙滩尽头有一排小摊,卖椰子、烤肠、冰淇淋,还有租沙滩玩具的。
几个小孩在摊子前面围着,大人掏钱买椰子。
王芸薇跑到摊子前,站在冰淇淋柜边上走不动了。
“妈妈——”她回头喊。
顾梅跟周语馨从躺椅上起身,慢慢走过去。
“想吃什么?”顾梅问。
“冰淇淋。”
“之前不是说挖出水的坑要给我看吗?坑呢?”
“坑没了,被浪冲了。”王芸薇理直气壮。
“那你还想买冰淇淋?”
“坑虽然没了,但是贝壳捡到了。”王芸薇从包里掏出那个小海螺,“你看。”
顾梅拿过来看了看,还给王芸薇,又看了看李昂手里的扇贝壳。她从包里掏出零钱,买了两个冰淇淋,一个给王芸薇,一个给李昂。
两个小的拿着冰淇淋,坐在摊子旁边的塑料椅上,一边舔一边看海。
太阳已经偏得很低了,海面上铺开一片橘红的光带,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推上来,把光带搅碎又合拢。
“妈妈。”李昂忽然开口。
“嗯?”周语馨坐在他旁边。
“大海比电视上好看。”
周语馨低头看他。他嘴角还沾着一点冰淇淋,眼睛望着远处的海面,表情很认真。
“那下次还来吗?”她问。
“来。”李昂点头,“下次带桶来,我要堆个大城堡。”
“我也要。”王芸薇凑过来,“我要堆一个比李昂还大的。”
“你堆不到。”李昂说。
“你怎么知道我堆不到,我比我妈还要高呢。”
“撒谎……”
“我说我以后!”
两个人又争起来。周语馨和顾梅对视一眼,各自笑了一下。海风把她们的头发吹到脸上,又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