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情感

沉默了许久,久到浴缸里的水又凉了一层,李昂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从水面上飘过来。

“妈妈。”

“嗯?”

“我也很爱妈妈。”他说,“那……我跟妈妈亲亲,会是什么感觉?”

周语馨的胳膊在他胸前僵了一瞬。

浴缸里的水微微晃,水面上的白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薄薄一层贴着水面浮着。

她没说话。

她想起李昂刚被找回来的那天晚上,她抱着他在客厅地板上跪着哭,他那么小,软软的一团,在她怀里打着奶嗝。

她想起他三岁发烧那回,她半夜拿温水毛巾给他擦身子,擦了一整夜,第二天手都抬不起来。

她想起他第一次上幼儿园,攥着她的手指头不肯松,老师来拉他,他哭得嗓子都哑了。

她想起上小学第一天,他背着小恐龙书包蹦蹦跳跳地跑进校门,头也不回。

她想起那五年里,她是怎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

她想起刚才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模糊轮廓。

幻想起有一天,她再也不能这样抱着他泡澡。

想起他会长成少年,青年,男人;他会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秘密,自己的女人;他会把所有的温柔都给别人,留给她的只有电话里的几句问候。

可孩子终究是要长大的。

他会走,会跑,会跳。

他会认识别的人,喜欢别的人,把别人放在第一位。

她在他生命里,会从全部变成一半,再从一半变成角落,最后变成一个逢年过节才打电话的号码。

她会老,会丑,会变得唠叨,会变得讨人嫌。

她会看着他跟别人组建家庭,看着他抱着别人的孩子,看着他把曾经只属于她的那些笑,分给别人。

岁月多残酷啊,真是……不甘心呐……

“小昂……要试试吗?”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从水面上滑过去的。

李昂在她怀里转过头来,仰着脸看她。

浴室里只有一盏顶灯,白亮亮的,照得他眼睛里的水光清清楚楚。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好奇,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嗯了一声。

她松开环着他的胳膊,往后退了退,在浴缸里调整姿势。

热水漫过她的腰,又漫过她的肚子。

她跪下来,膝盖抵着缸底,水面刚好没过小腹。

半个上身露在水面以上,湿漉漉的,水珠从肩膀往下滴,沿着锁骨滑进胸口的沟里。

那两只肥白的大奶因为跪姿微微垂着,白花花的,泡过热水之后泛着一层浅粉。

水面轻轻晃,那两团肉也跟着晃,乳尖半沉半浮地贴着水面,被水光映得发亮。

李昂的视线正好对上那里。他本来是看妈妈的脸,可一低头,眼睛就落在了那两块白肉上。

他以前也见过,小时候吃奶的时候天天见,可那时候什么都不懂。

现在再看,那两团肉比他记忆里大了许多,也沉了许多。

奶头周围一圈暗粉色,上面有细小的纹路,像熟透的果子。

周语馨看见他呆愣愣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看什么呢。”她伸手在水里拨了一下,水波荡过去,那两团奶肉跟着颤了颤,“这可是宝宝小时候最喜欢吃的。你那时候一哭,妈妈就把你抱起来喂奶。半夜三更也要喂,一晚上喂三四回,妈妈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你还叼着奶头不松口。后来断奶的时候,你哭了好几天,妈妈也涨了好几天,疼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李昂听完,脸更红了,眼睛湿湿的,嘴唇抿了抿,带着哭腔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妈妈。”

周语馨脸上的笑顿住了。

那点调笑的意思像被水冲走了,她的表情慢慢软下来,看着李昂的眼睛,那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杂念都没有。

就是一个小孩子看着他妈妈,认认真真地说谢谢。

她心里那根针又扎了一下。

她刚才说那些话,本意是想让他记住她。

记住她为他做过什么,记住她有多辛苦,记住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这样对他好。

她是故意的,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怕他长大以后忘了,怕他有了自己的生活就把她丢到脑后,怕他将来对别人比对她好。

她想让他欠她的,想让他一辈子都还不清。

可他说谢谢。

就两个字,干干净净的,像刚学会说话那会儿,奶声奶气地叫她“妈妈”。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自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两块白肉被水泡得软软的,奶头因为凉意微微缩着。

她伸手托了托,把它们往上捧了捧,掌心托着沉甸甸的底,手指从下面兜着,把两团肉从水里捞出来,水珠从乳尖往下滴。

“来。”她的声音有点哑,“摸摸看。”

李昂伸出手,指尖先碰上去。

烫的。

比浴缸里的水烫。他的手指头碰到她胸口的皮肤,像碰到一块被太阳晒热的石头。他手指缩了一下,又慢慢贴回去。

软的。

跟看上去一样软,可比看上去要沉。他一只手托不住,只能用两只手捧上去。

掌心贴住奶头下面那一圈,手指从两边合拢,把奶肉拢在手心里。

皮肤滑溜溜的,像摸在温热的丝绸上,可又比丝绸厚实,按下去能感觉到里面一层一层的软,像按在刚蒸好的馒头上,松开手,那团肉又慢慢弹回来,只留下五个浅浅的指印。

周语馨没动,就那么跪着让他摸。浴缸里的水慢慢晃着,水面上的光在她胸口碎成一片一片的。

她看着李昂低着头的侧脸,看着他两只小手捧着她的奶子,手指头紧张地蜷着,不知道该往哪放。

她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刚才想让他记住她,想让他欠她。

可现在她只想让他知道,不管他将来走到哪里,不管他以后爱谁,这里永远有一个人,在他小时候用这两块奶把他喂大,在他发烧的时候整夜不睡,在他丢了的时候疯了一样到处找。

她希望他能明白,她今天做这件事,不是因为她是他的妈妈,而是因为她太怕了。

怕时光太狠,怕岁月太快,怕一转眼他就又长大了,变的再也不需要她了。

渐渐的,儿子的抚摸渐渐让周语馨起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说不上来是从哪里开始的。

也许是他的手指按在她奶头底下那圈软肉上,也许是他的掌心贴着她皮肤慢慢挪动的时候,也许是他的呼吸打在她胸口那一小片湿漉漉的皮肤上,一阵一阵的,又轻又匀。

她跪在浴缸里,水没过腰,膝盖抵着缸底。

李昂的手还放在她胸脯上,两只小手捧着一只,手指头不知道该往哪搁,就那么松松地拢着。

他的手指头不长,张开来也盖不住多少,可偏偏是这种盖不住的样子,让她觉得胸口那两块肉比平时沉了许多,沉甸甸地往下坠,坠得她心口发紧。

那种感觉说不上是难受,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慢慢爬,从胸口爬到脖子,又从脖子爬到耳朵根,爬得她整个人都发烫。

她低下头,捧起李昂的脸。

两只手从下面兜住他的下巴,拇指按在他脸颊上,让他仰起头来看她。

李昂停住了。手还搁在她胸上,没动,眼睛睁得大大的,仰着脸望着她。

周语馨能感觉到他的手心贴着她胸口,隔着那层肉,贴着她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跳得比平时快。

她看着他的嘴。小小的,肉肉的,下唇比上唇厚一点,被热水泡得红扑扑的,上面还沾着一颗没擦干的水珠。

她慢慢撅起嘴,俯下身去。

李昂看着她靠近,眼皮慢慢合上了。

嘴唇碰到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没动。

李昂的第一个感觉是——跟芸薇的不一样。

芸薇的嘴唇干干的,软软的,像果冻,碰一下就弹开了。

妈妈的嘴唇也软,但是厚一些,也热一些,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潮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芸薇的嘴唇小,他得凑近才能碰到。妈妈的嘴唇大,盖下来的时候把他的上下两片都包住了。

芸薇的嘴唇凉,亲完就没了。妈妈的嘴唇烫,烫得他心口发痒。

他说不上来哪种更好,可他就是不自觉地沉醉进去了。

他两只手还放在妈妈胸脯上,手指头慢慢收拢,把那团软肉轻轻捏了捏。奶头在他掌心里蹭了一下,硬硬的,像颗小石子。

周语馨闭着眼,嘴唇贴着儿子的嘴唇,脑子里翻江倒海。

她在干什么?

这是一个当妈的该对儿子做的事吗?

她比谁都清楚不该。她看过那么多案子,听过那么多供词,知道这种事一旦沾上就再也回不了头。

她应该推开他,应该把他从浴缸里拎出去,应该从此以后再也不要这样洗澡。

可她没动。

因为那种感觉太怪了。

嘴唇碰嘴唇,再简单不过的一个动作,连舌头都没伸,连口水都没换。

可就是从这两片嘴唇贴在一起的地方,慢慢渗进来一股东西,像热水灌进血管里,又像有人拿手在她心口上轻轻按了一下,按得她整个人都软了。

她居然从儿子那里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喜欢,像依赖,像小时候他攥着她手指头睡觉时那种全心全意的信任。可又不全是。

这种渴让她恨不得把他吞进肚子里,让他永远待在里面,哪儿也去不了。

李昂也闭着眼。他的嘴唇贴着妈妈的嘴唇,不敢动,也不想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他觉得妈妈好像需要这个。

就像他小时候发烧,妈妈整夜抱着他,嘴里轻轻哼歌——那时候他需要妈妈,现在好像是妈妈需要他。

两个人就这么贴着,谁也没进一步,谁也没退回去。

浴缸里的水慢慢凉了,水面上的白气散干净了,瓷砖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滑。

而在他们闭着眼、谁也没有察觉的时候,李昂的眉心亮了一下。

那道光很淡,淡得像萤火虫的光,从眉心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竖纹里渗出来,薄薄一层,贴着皮肤闪了闪。

然后它从李昂的眉心飘出来,在空中停了一瞬,像一片发光的羽毛,轻飘飘地,飞进了周语馨的身体里。

周语馨没有睁眼。她只觉得胸口忽然热了一下,像有人拿温热的掌心按在她心口上,按了两秒,又松开。

她以为那是李昂的手。

可李昂的手还在她胸脯上搁着,一动没动。

那道光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嘴唇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

浴缸里的水已经凉透了,水面上的白气早就散干净,只剩薄薄一层贴在皮肤上。浴室顶灯的白光照下来,把两张脸都映得红彤彤的。

李昂的眼睛还闭着,慢慢睁开一条缝,先看到的是妈妈的下巴,再往上,是妈妈的嘴唇,红红的,被水泡过之后有点肿。

他赶紧把眼睛移开,去看浴缸边上的瓷砖。

周语馨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出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就是觉得刚才那一幕太荒唐了——她跟自己的儿子,跪在浴缸里亲了嘴,亲完还谁都不说话。

李昂被她笑得莫名其妙,抬起头来看她,还没问出口,就被她一把搂了过去。

周语馨把他整个人抱进怀里,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他脑袋摁在自己胸口。

李昂的脸被埋进两团软肉之间,鼻子被压扁了,只能从乳沟的缝隙里喘气。

妈妈的胸口热乎乎的,皮肤上还带着水汽,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沐浴露味道,混着一点点汗味。

他以前也这样被妈妈抱过,可今天被按在这里,他觉得那两团肉比平时软,也比平时烫。

周语馨的手指插进他湿漉漉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顺着,从后脑勺顺到发尾,再顺回来。

她的下巴搁在他头顶上,眼睛看着对面那面蒙了雾的镜子。

镜子里模模糊糊映着两个抱在一起的人影,一大一小,像一团化不开的东西。

“谢谢你。”她喃喃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谢谢你,成为我的孩子。”

李昂的耳朵贴在她胸口,能听见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跳得很慢,很稳。

他两只手伸出去,环住她的腰,手指头在她后腰上扣紧。

她的腰很软,也很厚实,他两只手合起来也抱不住多少。

“妈妈我爱你。”他说,声音被埋在她胸口,闷闷的。

周语馨没回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一点。

又抱了一会儿,她伸手在水里试了试温度,说:“水凉了,快起来,回房间吹头发。明天还得早起去海边呢。”

李昂笑着嗯了一声,从她怀里退出来,扶着浴缸边沿站起来,水从身上哗哗往下淌。

周语馨拿过浴巾先把他裹上,从头到脚擦了一遍,擦到他小鸡鸡的时候他缩了一下,她没像刚才那样笑他,只是拿浴巾轻轻按了按,就绕过去擦腿了。

她自己披上另一条浴巾,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浴室。

卧室里开着空调,凉丝丝的。周语馨让李昂坐在床沿上,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插上电,站在他身后给他吹头发。

吹风机的热风嗡嗡地响,她的手指在他头发里翻来翻去,把那些打湿后黏成一撮一撮的头发吹散。

李昂闭着眼,头随着她的手轻轻晃。

吹风机的声音太吵,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等头发吹得差不多了,李昂忽然偏过头,仰着脸看她:“妈妈。”

“嗯?”周语馨把吹风机关了,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

“今晚能一起睡吗?”

周语馨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亮亮的,头发被吹得蓬松松的,翘着一撮,像只刚洗完澡的小狗。

她什么也没问,把吹风机收好,放回抽屉里。

“好。”她说,“不过你得帮妈妈吹头发。”

李昂从床上跳下来,接过吹风机,屁颠屁颠地跑到她身后。周语馨坐在床沿上,把湿头发拢到脑后,让他好吹。

李昂站在她背后,一只手举着吹风机,一只手笨拙地拨弄着她的头发。

他个子不够高,得踮着脚才能吹到她头顶。

热风从吹风机里喷出来,把她头发吹得四处飘。

他手忙脚乱地拿手去按,按了这边那边又翘起来。

周语馨被他按得头皮发痒,笑了一声:“轻点,你想把妈妈头发薅下来啊。”

“没有。”李昂认真地说,“我慢慢吹。”

他把吹风机拿远一点,学着她刚才给自己吹头发的样子,从发根往发尾慢慢吹。

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湿的时候滑滑的,一缕一缕地分开,吹到半干的时候变得软软的,蓬蓬的,像一团黑色的棉花。

周语馨低着头,让他吹。他的小手在她后脑勺上摸来摸去,偶尔碰到她后颈,指尖凉凉的。她闭着眼,心里很安静。

吹风机嗡嗡地响了很久,直到她的头发也干得差不多了,李昂才关掉,把吹风机放在床头柜上。

“吹完了。”他说。

周语馨摸了摸头发,回头看他,笑了一下:“还行,没给我吹成鸡窝。”

李昂爬上床,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周语馨关了灯,在他旁边躺下。

黑暗里,两只手在被子底下慢慢碰到一起。李昂的手指头勾住她的手指头,像小时候那样。周语馨没松开。

“妈妈。”

“嗯。”

“明天海边,我能捡贝壳吗?”

“能。”

“能游泳吗?”

“能。”

“那我能跟芸薇一起堆沙堡吗?”

“能。”

李昂满意了,不再问,把脸往她胳膊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慢慢不动了。

周语馨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空调出风口那一小片白光,像个月亮贴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