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业是下午三点多才又重新捡起来的。
两个人像商量好似的,谁也不提刚才的事。
王芸薇重新坐回小饭桌边,鼻尖还有点红。
她把那本英语卷子翻出来,对着第一题又发起呆。
李昂把语文习题册的最后两道题写完,合上本子,才悄悄拿眼睛去瞄她。
王芸薇握着笔,眼睛盯着卷子,却好半天没写一个字。
笔尖虚虚地戳在“bird”那个空上,墨水已经洇出一个小点。
李昂又瞄了她一眼,见她眼圈也红了,赶紧把视线收回来,假装去翻铅笔盒。
铅笔盒里没几样东西,一支铅笔,半块橡皮,一张折了好几折的课程表。他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像在做什么大事。
“那个……”李昂小声开口。
“我写作业呢。”王芸薇飞快地回了一句,声音硬邦邦的,却还抖着。
“你今天还差好多。”李昂说。
“嗯……”王芸薇笔尖用力按在纸上,“我知道。”
“我语文和数学都写完了。”李昂偷眼看了看她,“英语卷子……我字写得快,你要不要……抄我的?”
“妈妈能认出来的。”王芸薇嘟囔,声音慢慢软了下来。
“我写得潦草点,跟你差不多。而且顾老师看的是选择填空,不会一张一张对笔迹的。”
他说得一本正经,像在认真帮她分析。
王芸薇咬着下唇,好半天才点点头:“那你借我看看。”
李昂把英语卷子推过去,王芸薇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
她拿起自己的笔开始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走。
李昂就坐在旁边,也不干嘛,拿着英语书翻来翻去。
两人一言不发,电视也关了,屋子里只剩风扇嗡嗡的转动声和王芸薇偶尔吸鼻子的声音。
李昂心里其实很怕。他怕王芸薇以后不跟他说话了,不跟他玩了,也不分他零食吃了。
他不想变成那样。所以他想来想去,才把作业借给她抄。
以前他也借过,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带着一种讨好的、小心翼翼的感觉。
时间过得慢极了。李昂觉得比上课还难熬。他一会儿看看阳台外的天,一会儿看看墙上的钟,一会儿低头翻翻课外书,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王芸薇抄得差不多了。她笔一停,李昂的心就跟着一紧。
“李昂……”
“啊?”
“跟我亲……”她说到一半,舌头像打了个结,声音含在嘴里出不来,“我是说,你……你觉得舒服吗?”
“你……你问这个干嘛?”李昂的脸“轰”地一下热了起来。
“就……就问问。”王芸薇脸也红,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卷子,“刚刚、刚刚我们不是亲了一下吗。我想知道你是不是觉得……难受了……”
李昂没吭声,像在很认真地回忆。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没有难受。”
“那是舒服吗?”王芸薇抬起眼,飞快地看他一眼,又低下去。
“就……有点……有点软。”李昂抓抓后脑勺,“像果冻一样。还甜甜的,有芒果味。”
他说完立刻把脸扭到一边,连脖子都烧得厉害。
王芸薇听完,轻轻“哦”了一声,紧绷着的小脸终于松了松:“我也觉得……你的也……也差不多。”
“什么差不多?”
“就是嘴唇啊!别问了!我什么都没说。”王芸薇把卷子一合,声音都拔尖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喘了两口气,又压低了:“我作业抄完了。”
“抄完了就好。”李昂点点头,把卷子往书包里收。
气氛还是有点怪,可不像刚才那么堵了。王芸薇偷瞄了李昂一眼,见他耳朵也红,忍不住“噗”地笑出来:“你耳朵红了。”
“你才红呢。”李昂下意识捂住耳朵。
“红得跟虾一样。”王芸薇笑得肩膀直抖。
“别笑了。你脸也红得跟猴屁股一样。”李昂反击。
“你才猴屁股!你全家都猴屁股!”王芸薇拿起橡皮作势要砸他,手举到一半又放下,有些别扭地开口,“那……你要不要看碟片?我妈妈买了新的一套。”
李昂本来就怕她生气,现在听她主动说话,心里那根弦总算松了,忙不迭点头:“要,我从哪集开始看都行。”
“那你把电视打开,我去拿碟。”王芸薇起身跑回房间,脚步比刚才轻快了。
李昂看着她的背影,偷偷吐了口气。
“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他小声自己嘀咕了一句。
“你又在后面说我什么?”王芸薇抱着几张碟从屋里出来,脸上还红着,但笑容已经藏不住了。
“我说你像只猴子。”李昂嘴贱。
“李昂!你死定了!”王芸薇把碟片往沙发上啪地一丢,举着个靠枕追过来。
电视又被打开了,广告声和打闹声混在一起。客厅里乱糟糟的,却比刚才那阵没人说话的安静强了不知多少。
就这样两人边看边闹地过了一个小时。
电视里那张碟片已经播到了头。
画面上冒出几行英文版权信息,紧接着是长久的黑屏和电视机喇叭里细细的电流声。
王芸薇趿着拖鞋啪嗒啪嗒跑过去按开电视柜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旧碟片,塑料盒的边角有些已经裂了,用透明胶粘过。
她跪坐在地板上,屁股坐在脚后跟上,朝李昂招手:“过来挑!你挑一张!”
李昂从沙发上滑下来,也蹲到电视柜前。
两个人凑着脑袋,把抽屉里的碟片一张张翻出来看。
有的封面上已经磨得发白,只能勉强看出片名;有的碟面倒是花花的,边角一圈圈的细纹像年轮。
“《黑客帝国》,这个看过了。”王芸薇把一张黑底绿字的碟片拨到一边。
“《僵尸先生》也看过了。”李昂“哦”了一声,又拿起旁边一张,“《古迦奥特曼》……这个我家里有全套VCD。”
“我也有,不看了。”王芸薇撇撇嘴,又去拔最底下一排,“《佐罗》?是不是我们上次来学校放映室看过的那种?一个人用剑在墙上划Z那个?”
“看过,不过是下午场,后来还拖了堂才放完。”李昂点头。
两个人把那些眼熟的碟片拨来拨去,最后王芸薇从抽屉最里侧抽出一盒灰蓝色塑料盒。
那盒子没写中文,只在正面印着一个卷发的年轻男人和几个穿长裙的外国女人。
封面有点旧,中间有一道斜斜的折痕,像在抽屉里压了很久。
“《小唐璜情史》?没看过。”王芸薇把盒子翻过来,指着背面的图,“这个人是唐璜吗?”
李昂凑过去看,只见背面几张剧照里,都是些大人在庄园里吃饭、跳舞、骑马的画面,颜色黄黄的,像很老的片子。
王芸薇把盒子打开,取出碟片,对着光看了看,见没什么大划痕,就朝李昂晃了晃,“就看这个吧,没看过的才好玩。”
李昂也没反对。
他坐回沙发边上,王芸薇把碟片推进机器,按了播放键。
电视机上先是蓝屏,接着跳出一行法文片名,背景音乐缓缓响起来。
这个片子的内容,跟他们平日里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英雄救美、飞檐走壁都不同。
电影改编自法国作家纪尧姆·阿波利奈尔的小说《唐璜的功绩》,背景设定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夕。
故事里的主角叫罗杰,是个十六岁的男孩,从寄宿学校回到乡下的庄园过暑假。
罗杰十六岁,刚从寄宿学校出来,满脑子都是对异性的好奇。
他最大的心愿说出来很没出息——就是完成“破处”,开启自己的“成人之旅”。
庄园里的女性们于是成了他目光聚焦的对象,有风情万种的女仆乌苏拉,有温柔内敛的另一个女仆海伦,还有年纪小小却灵动可爱的妹妹贝蒂。
罗杰一开始四处碰壁。
他向乌苏拉示好,结果因为动作太笨被当成笑话。
想找家庭教师凯特帮忙,对方根本不搭理他。
他还误闯过姨妈玛格丽特的房间,闹出一场尴尬得让人脚趾抠地的误会。
母亲虽然察觉他有点反常,可忙着打理庄园,没空深究。
父亲更是只关心生意,对儿子那点青春期的心思漠不关心。
就在罗杰一筹莫展的时候,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了。
庄园里的成年男性纷纷应征入伍,罗杰一下子成了庄园里唯一的男丁。
这个转变把庄园原有的秩序全打乱了。
那些留守的女人,丈夫、情人一个个上了前线,内心的孤独和欲望慢慢浮了上来。
乌苏拉第一个向他敞开了怀抱,接着海伦、凯特也放下了顾虑,连姨妈玛格丽特和姐姐艾丽莎都开始用不一样的眼神看他。
罗杰就这么周旋在一群女人中间,在一连串荒唐又透着青春气的故事里,完成了所谓的“性觉醒”。
可快活没多久,麻烦就来了。
乌苏拉、海伦先后怀了孕,这下罗杰慌了。
他挖空心思设计计谋,想替自己遮掩,也想保护那些女人不被归来的丈夫责难,结果越遮越乱,闹出更多笑话。
影片结尾,战争的阴影越逼越近,军靴声打破了庄园的宁静。
罗杰看着身边的女性们重新整理心情,他终于明白,青春期的放纵并不等于成长的全部,真正的成熟,是从一点点学会担责开始的。
屏幕里,罗杰正躲在花园的树墙后面偷看乌苏拉晾床单。
李昂还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只觉得这电影的画面颜色跟刚才那部不一样,人说话也叽里咕噜的,要看字幕才懂。
电影放完的时候,电视画面已经定格在了片尾字幕上。
罗杰站在庄园门口,望着远方开过的军车,风把他的头发吹乱,背景音乐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王芸薇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突然“哼”了一声,转过身来,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拍了李昂一巴掌。
不重,但是落在胳膊上,“啪”的一声脆响。
李昂正想拿水杯喝水,被她这一下拍得手一抖,水差点泼出来。他莫名其妙地转过头:“你干嘛打我?”
“你们男生是不是都这么花心?”王芸薇气鼓鼓地说。她的眼睛还盯着屏幕上滚动的字母,嘴巴噘得能挂个小油瓶。
李昂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本来想说“那是电影”,可又觉得这样说像在替那个罗杰开脱;想说“我又不是他”,又怕王芸薇再来一巴掌。
他哑在那里,半天挤出一句:“又不是所有男生都那样……”
“哼,我看都差不多。”王芸薇把靠枕抱在胸前,像个怄气的小大人,“他都有那么多人了,今天惹乌苏拉,明天又跟海伦,连他姨妈和姐姐都不放过。花心大萝卜!大坏蛋!还有那个……那个,最后把人家肚子都搞大了,还不负责任!”
李昂嗫嚅着:“他后面不是想办法补救了嘛……”
“补救有什么用?”王芸薇扭头瞪他,“做了就是做了。他一下子喜欢那么多人,能叫喜欢吗?我以后才不会这样!”
李昂有些好奇地看着她:“你以后怎样?”
“我以后只喜欢一个人!”王芸薇说得飞快,像在发誓,“喜欢一个,就只对他好,只跟他玩,只看他,不看别人!才不要像电影里那样,见一个爱一个。那样的人最讨厌了。”
“那要是你喜欢的那个,他不专一呢?”李昂问。
王芸薇一愣,像被问住了。
她抱紧了靠枕,低头看看自己光溜溜的小腿,又抬头看看窗外,然后才支支吾吾地说:“那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他!不跟他说话,不跟他玩,让我妈妈也不给他开门!”
“那他知道自己错了也不行?”
“不行!”王芸薇斩钉截铁,可过了一小会儿,又小声补了一句,“除非他……先说对不起,再给我买十包芒果干,还要写保证书。”
“那要是不给你买呢?”李昂又问。
“那……那他下辈子再来找我吧!”她嘴上不落下风。
“我没有。”李昂下意识地说了一句。
“什么没有?”
“没有花心。”李昂抓抓后脑勺,“我又没喜欢那么多人……”
“谁知道你长大以后会不会变成他那样。”王芸薇斜了他一眼,“我妈妈说了,男的最会装了,小时候看不出来的。”
“你妈妈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就是说过!”王芸薇把枕头往他身上一丢,“别打岔。”
李昂接住抱枕,又塞回她怀里。两人相视一眼,王芸薇先忍不住笑了。
李昂也跟着笑起来,刚才那点小尴尬总算又过去了。
笑过之后,王芸薇从地板上爬起来,又去开电视柜抽屉:“再看一张!这次找个刺激一点的,不能老是打仗和谈恋爱,太没劲了。”
两个人又蹲到电视柜前翻找。
抽屉不深,前面几排已经看过了,眼熟的盒子被拨到一边,露出来的全是些零零散散的光碟。
“这个盒子怎么空的?”
“那个是我妈录的养生节目,不用看。”
“这个呢?怎么连盒子都没有,就一个塑料壳。”
李昂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盒光碟,举到王芸薇面前。
那是个透明的塑料方壳,没有任何包装,光碟在里面安静地躺着。
碟面干干净净,连一个字都没写。
李昂把盒子翻过来,见塑料壳背面贴着一张白色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串很怪的东西。
“这是什么?”李昂念了一遍,“XXX杠幺零三二,XXXX杠零零九,XXXX杠七七?”
“没见过。”王芸薇凑过来,拿过去看了看,又晃了晃,“不像商场里买的。我家的碟片后面都有说明和价格标签,这个什么都没有。”
“会不会是你妈妈录的?”
“才不是。”王芸薇摇头,“我妈妈不怎么看电视。她在家不是改作业就是做饭,最多看看新闻。我爸倒是老买些乱七八糟的碟回来,以前还往床底下塞过一堆。这个估计就是他的。”
“那还看不看?”李昂问。
“看看呗。”王芸薇眼珠子一转,笑得有点坏,“你不是想找刺激的嘛,这种没包装的最刺激。说不定是什么好片子,你等着。”
她把光碟塞进机器,按了两下按键。
电视屏幕跳了一下,蓝屏转成黑底,然后蹦出一行白色的英文字,旁边连个像样的电影片头都没有。
接着,画面里出现了一个空荡荡的房间,灯光很暗,镜头有点抖。
有个男人的手在画面边缘动了一下,接着一个女人从旁边走进画面,低着头,坐到了沙发上。
没有背景音乐,也没有字幕。整个画面安静得有点不自然。
“什么电影啊?怎么没有开头的?”王芸薇小声嘟囔了一句。
李昂也坐直了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
他觉得这画面跟刚才那些电影都不一样,像是用家里的摄影机随手拍的,角角落落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闷。
“李昂,你有没有觉得……这地方看起来怪怪的?”王芸薇小声问。
“哪里怪?”
“太安静了。人走路都没有声一样。”她说着,往李昂那边靠了靠,“像恐怖片。一会儿不会跳出什么东西来吧?”
李昂咽了咽口水:“那你还要不要看?”
“看!”王芸薇一边说一边把李昂的胳膊拽过来抱着,“但是你不准跑。要死一起死,你先别回家。”
李昂被她拽得整条胳膊都僵了,电视里那个男人慢慢走到沙发前,对女人说了句什么。
声音低低的,听不清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屋里的灯闪了闪。
李昂和王芸薇同时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