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过去

门铃响的时候,顾梅正坐在沙发上,医药箱还摊在茶几上。

她的嘴角贴了块纱布,脸上的巴掌印已经敷了点药膏,头发被王芸薇一下一下地重新拢到耳后。

王芸薇一步一挪地去开了门,门一开,周语馨就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半袋没来得及收进去的公文袋。

她一眼就看到了顾梅的脸,又看到王芸薇眼角边没擦干净的泪,没说话,先把鞋子换了,又把包放在鞋柜上,走到顾梅面前,蹲下来。

“顾老师,你这是怎么了?”周语馨声音不大,语气不算急,但眼睛已经冷下来了。

顾梅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开,只用手遮了一下脸:“没事,自己不下心撞的……”

“撞的能撞成这样?”周语馨盯着她脸上那道口子,嘴唇都破了,还往上斜着,一看就是被人扇的。

她又不是没挨过打,这种伤她一眼就认得出来。

“哎呀,真没事……”顾梅还撑着。

王芸薇忽然从旁边冲过来,一把抱住周语馨的胳膊,脸埋下去,声音带着哭腔:“周阿姨,不是撞的,是我爸打的……他天天回来跟我妈吵,今天还动手了……周阿姨你帮帮我妈妈……”

她哭得断断续续,说话含含糊糊。

周语馨没动,只把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拍她的后背。

她的目光从王芸薇头顶越过去,落在李昂身上。

李昂站在茶几边,皱着一张小脸。周语馨叫了他一声:“小昂,你来说。”

李昂抬头看了妈妈一眼,又看看顾梅,把刚才的事情慢慢说了一遍。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条理很清楚,从他们回来碰到王永昌在客厅看电视,到后来顾梅回来两人吵架,再后来他听见一声很响的巴掌声,王永昌摔门而出。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顾老师嘴巴流血了,我给她擦的碘伏。”

周语馨听完,脸色已经沉了下去。她也不避着孩子,冷着声音问:“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不报警?”

顾梅连忙伸手拉住她:“语馨,你坐下说。别当孩子面说这些,吓着他们。”

周语馨看了她一眼,到底还是把火压了压,起身在沙发另一边坐下。

王芸薇还抱着妈妈的一只胳膊,周语馨的另一边被顾梅虚虚按着。

“我不是来挑你家里人不好。”周语馨说,“但这种情况,你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今天能动手打你,明天就能更厉害。你还要护到什么时候?”

顾梅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几滴没洗掉的血迹:“我也知道不能算了……可我已经不是头一回这么想了。很多事,不是我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她说着,叹了口气,对王芸薇说:“给阿姨倒杯水去。”

王芸薇不肯去,李昂先站起来去倒了。

暖壶里的水早就凉了,他倒了两杯,一杯给周语馨,一杯给顾梅。

周语馨接过来没喝,放在茶几上。

“你今晚不用先回去吗?”顾梅问。

“我今晚不走了。”周语馨说,“我本来是想来接小昂,现在这情况,你让我怎么安心回去?先把事情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梅又叹了口气,拿起那杯凉水喝了一小口,像是把嗓子润开了,才开始慢慢说起来。

“我小时候过得紧巴巴的,家里就我一个。我爸是厂里的老师傅,我妈在服装厂上班。他们什么都不求,就求我读书别分心。学校里不许谈恋爱,我也没那个心思。后来上了大学,也没碰到什么合适的。等工作了,家里又开始催婚。那时候我跟我爸妈住一起,一天三顿饭,顿顿都在说谁家女儿又嫁了,谁家外孙都抱上了。我听得烦,就答应去相亲。”

她停了一下,把水杯捏在手里,“相了几个,有医生,有老师,还有做建材的。有的是人家看不上我,有的是我看不上人家。后来碰到了王永昌。他比我大几岁,家里农村的,自己出来打拼。我爸妈打听了一圈,回来说这小伙子挺能吃苦,白手起家开了一家公司,嘴又会说,人看着也老实巴交。我那时候想,钱不钱的不重要,主要是图他实诚。结果呢,结婚前样样都好,结婚后就变了。”

王芸薇靠在顾梅怀里,眼睛红红的,也不说话。李昂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

“结婚头半年,他还装得人模人样。后来生了芸薇,他就开始在家横着走。嫌家里乱,嫌我做饭难吃,嫌我不够体谅他。孩子哭得厉害,他就说我没用,连个孩子都带不好。那时候我还在上班,孩子送幼儿园,我天天下班去接。他呢,三天两头跟朋友吃饭,唱歌吼到后半夜才回家,第二天睡到中午,说生意忙。”

“后来有一次,他手机落家里,我帮他拿去充电,看见有女人发来消息,叫他老公。我整个人都懵了。等他回来,我质问他,他开始还不认,后来认了,还跟我吵。那是我第一次跟他动手。他把我从床头推到地上,我额头撞在床头柜上,他就站着看,等我爬起来,大声的吼我闹够了没有。我当晚就带着芸薇回了娘家。”

周语馨皱紧眉头:“他打你了你就该报警。”

“那时候哪顾得上。”顾梅摇头,“我爸妈也觉得家丑不可外扬,说王家那边还有几门亲戚,传出去对芸薇不好。再说,他后来也求我,说他公司行情不好,赔了好多,压力大,才会乱来。我爸妈还心软,借了他几十万,说只要他肯回头,钱慢慢还。”

“你信了?”周语馨问。

“我不信也得信。”顾梅苦笑,“他那时天天往我娘家跑,给我爸妈跪下来认错,嘴上一套一套的,说以后会收心,会好好对我跟芸薇。我看着他那样,又想着孩子不能没有爸,就算了。”

她说到这里,眼泪又掉下来,可嘴角还带着点笑,像在嘲笑当年的自己。

“拿了钱之后,他确实老实了一阵子,晚上也不太出去。我还以为这回是真的要改了。结果没过多久,他又跟外头一个女人搞在一起,还开始赌。那女人管他叫老公,管他借钱,他连公司公章都敢拿去押。我第二次摊牌的时候,他抱着我边哭边认错,说不看他的份上,也要看芸薇的份上。我他妈又信了。”

说到一半,顾梅看向李昂,读懂眼神的李昂懂事地站起来,拉着不情愿的王芸薇说:“走吧,我陪你洗个脸。你脸上都哭花了。”

王芸薇又哭又闹的,一直到顾梅拍了拍她的肩膀:“妈妈跟周阿姨说点事,你们去一下。”

这才跟李昂边怄气边走开。

等两个孩子进了卫生间,顾梅才继续说:“后来我爸妈都走了,前后没隔多少年。一个肺里不好,一个脑出血。王永昌连丧事都是露了个面就找不到人。我那时候刚好出事,被学校调去帮忙,实在没法管他。再往后,他就彻底不演了。外面欠了多少债我不知道,反正隔三差五回来翻东西,要么就是来要钱。今天这巴掌,不是他第一次打我。只是以前我躲,没让芸薇撞见。”

周语馨听完,拳头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我听着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我也是因为顾全大局,才没离婚。这么看,我们俩还真是一样。都以为忍一忍能过去,结果越忍越多。”

“你比我强。”顾梅看着她说,“至少你分居了,他还不敢怎么着你。我现在是离也不是,不离也不是。离了,房子写的是他的名,芸薇跟着我住。我一个月工资你也知道,能撑,但吃力。不离,他早晚把家底全输光,连这套房子也保不住。”

“你该早做打算。”周语馨说,“不能再这么拖下去。我认识做法律援助的,有专门处理这种家暴和赌博债务的。别怕丢人,先把自己的东西保住。”

“我知道。”顾梅点头,眼泪已经止住了,眼睛下面一片红。

她拍了拍周语馨的手背,“今天多谢你。还有小昂,这孩子真懂事,刚才还帮我擦药。”

顾梅沉默了一会儿,叹道:“今天芸薇也吓坏了。怪我没用,让她看这些。以后……我都不敢让她一个人回来了。”

周语馨忽然问:“那王永昌的公司呢?你方才说他公司经营不善,具体是做什么的?”

顾梅愣了愣,像是没料到她会问到这个。

她低头把额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低了几分:“具体是做什么的,我到现在也说不太清。他当时跟我说是做医疗相关的,说是什么设备耗材、疗养合作之类的。我不懂那些,他也不让我掺和。一开始还带我去过几回公司,后来就再也不让去了,说忙,再说家里要顾孩子,叫我别操心。”

“那你娘家人借的那几十万,都投进公司了?”周语馨问。

顾梅点点头,又摇摇头:“当时是这么说的。他说资金链紧张,要周转。我爸妈也信了他那套,把养老钱都拿出来了。现在看,哪里是借钱周转,是拿去填窟窿。公司估计早就亏空了,账本上的数是不是真的都难说。他就是拿我娘家的钱续命,续完了又打我工资卡的主意。”

“你就没想过去查一查账?”周语馨问。

“查过。”顾梅苦笑,“他防着我呢,财务是他表妹。我去了两次,人家跟我说得明明白白,说我一个当老师的,懂什么经营。后来要离婚,我也去问过律师,人家说公司要是不明不白,真打官司更吃亏。我们两个结婚这么多年,房子车子没什么大头,外面欠的传票倒来了不少。离婚事小,可芸薇跟着我,吃苦的是孩子。”

周语馨沉默了一会儿,把水杯放回茶几上,“你刚才说得对,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他不光打你,还在拖你和芸薇一起往泥里沉。孩子还小,可也懂事了。你得让她看到,当妈的不会一直挨打不还手。”

顾梅没说话,眼睛红了一瞬,又忍住了。

她低头看王芸薇的房门,房门关着,里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两个孩子大约还在里头小声说着什么。

“你忍,他只会更得寸进尺。人到了赌桌上,什么脸面、情分、家里老婆孩子,都是虚的。你今天不给他钱,他敢动手;明天你拦着他去赌,他还能干出别的事。你不能再拿自己和孩子去赌他回头。”

“我知道……”顾梅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可万一真离了,芸薇怎么办?她从小没怎么跟她爸亲近过,我也怕别人说她没爸爸……”

“她现在有爸爸,过得好吗?”周语馨反问了一句。

顾梅被问住了,张了张嘴,又合上。

她肩膀一垮,整个人像是从骨子里抽掉了一股劲,随后抬起手在小腿上无意识地搓了两下,像在擦什么已经干掉的印子。

“语馨,你说……人这辈子,怎么总是一步错,步步错?我当初要是再等等,说不定就不会落到这步。可我也有我爹妈,他们急,我更怕让他们失望。他们总说,女人再能干,最后总得有个家。我图个安稳,哪知道稳没来,反倒掉进了个坑里。”

“我也是。”周语馨轻轻道,“你没看见我在外面也光鲜得很,可咱俩都是一路忍过来的人。有时候不是软弱,是没得选。可只要有的选,就得早做选择。你现在不是还能选吗?真等他把你打坯了,连选的机会都没了。”

顾梅点点头,眼里的泪光终于又浮了上来,她连忙仰起脸,用指尖按了按眼角。

周语馨把茶几上的药箱合上,说:“今晚先冷静下来,别的事明天再说。你脸上的伤别沾水,明天早上看情况,不行就去医院看看。你明天跟学校请个假?”

“不用,我还得上公开课。”顾梅摇摇头,“明天领导来,我请不了假。你放心,我没事。”

周语馨看了她一眼:“那有事就打我电话。你出了这门,要是倒了,小薇怎么办?”

顾梅嘴角弯了弯,这次是真笑了一点:“好。我知道了。”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

顾梅问周语馨近来工作忙不忙,周语馨说还行,就是老加班。

顾梅便笑她,说你还不如我,至少我就在学校里从早泡到晚。

笑着笑着,声音又低了。

后来房门开了,两个小家伙从里面出来,手里捏着一副折纸,小声说作业写完了。

周语馨看了眼手机,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拍了拍顾梅的手,说:“我先把小昂带回去。你好好休息。”

顾梅站起来送到门口,又对李昂说:“小昂,今天谢谢你啊。”

李昂背起小恐龙书包,回头认真地说:“顾老师,你嘴巴别舔,不然药白擦了。”

顾梅还想说话,周语馨已经拉着李昂出门了。

等大门关上,顾梅把门反锁了,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她听见周语馨的车在楼下发动,声音从窗户缝里漏进来,一会儿就远了。

她擦了擦脸,回到客厅,把茶几上的两只杯子收进厨房。

水槽里回荡着水声,她双手撑着台面,低着头,轻轻“唉”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