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又是新的一天放学。
李昂最近跟王芸薇是玩得越来越好了。
好到每天早上到了教室,两个人一看见对方,就忍不住笑。
他书包里总是多带一包零食,她口袋里总藏着两块水果糖。
他说他带了新的绘本,她说她画了一张很丑的恐龙要给他看。
李昂说丑的恐龙他可以改,王芸薇就追着他绕教室跑,直到两个人都跑得气喘吁吁,把老师放桌上的粉笔盒撞翻了才老实。
李昂带了芒果干、海苔脆片,还有一本从顾老师那里借来的英语绘本。
王芸薇带了半包没吃完的鱿鱼丝,和一副从体育器材室偷拿出来的跳绳。
课间的时候两个人坐在花坛边上分着吃。
李昂把绘本翻到有翼龙那一页,王芸薇把鱿鱼丝嚼得吧唧吧唧响,说:“翼龙不是恐龙。”
李昂说:“我知道,我会背这个表的。”
王芸薇说:“那你背一个。”
李昂就背。
她听完,说:“你以后可以去参加电视比赛。”
李昂说:“我还小,人家不要。”
王芸薇说:“那等你长大。”
李昂说:“我长大以后要去挖化石。”
王芸薇说:“我到时候跟你一起去。”
李昂看了她一眼,点头:“你帮我提桶。”
王芸薇说:“凭什么我提桶?”
李昂说:“因为你力气大。”
王芸薇说:“算你识相。”
然后她站起来,拖着他去单杠区,说要教他吊杠。
这天放学,两人都没法回家。
李昂是因为陈叔今天女儿结婚,周语馨这阵子又忙,早上送他上学的时候特地弯下腰跟他解释过:“今天妈妈可能要晚一点到,你放学先在教室等,或者去老师办公室待一会儿。陈叔不在,妈妈下班就过来,不会太晚。”
李昂点头,说没事,他可以去图书角。
王芸薇则是家里来了一些客人,是因为家里来了一些父亲的客人所以不方便回去,只能等顾梅下班才走。
顾梅早上出门前跟她说:“放学别乱跑,家里今天有点吵,你等妈妈开完会,我们晚点从学校一起回。”
她点头,说知道了。
可今天偏偏又撞上教师会议,顾梅下班晚了不少。
两个人都被留在学校,倒也不觉得无聊。
教室里已经空了一大半。值日生擦完黑板走了,日光灯关了几盏,只剩靠窗的那一排在闪。
李昂把作业本摊在桌上,铅笔沙沙地写着。
王芸薇坐在他对面,把自己那本皱巴巴的作业本凑过去,跟他说:“写完了借我看看。”
李昂说:“你又抄。”
王芸薇说:“我这是核对。”
李昂说:“你明明就是抄。”
王芸薇说:“你再废话,我明天不带鱿鱼丝了。”
李昂就不说话了,把作业本往她那边推了推。
王芸薇抄得飞快,写字跟画符似的,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广告歌。
抄到一半,她抬起头,看见窗外操场上的草坪被夕阳照得金黄金黄,几片落叶在跑道上打转。
一只草蜢从窗台蹦过去,跳进花坛里不见了。
她眼睛一亮,拿笔敲了敲桌子:“李昂,我们出去抓草蜢吧!你妈肯定没这么快来。”
李昂抬头看她。他作业写完了,正把铅笔往文具盒里塞。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妈妈叫我别乱跑。”
王芸薇已经站起来了,把作业本一合,塞进抽屉里:“就在操场后面那片草坪,又不跑出校门。顾老师还在开会,等她出来才走。我们玩一会儿就回来,刚好能碰上。”
李昂想了想,把书包拉链拉上,说:“那你要听我的,不能跑太远。”
王芸薇点头,已经拉了他的手就往外跑。
两个人跑过走廊,跑下楼梯,从教学楼侧门冲出去。操场上有几个高年级生在踢球,球踢到看台边又弹回来。
他们两个绕过球门,跑到靠后边的草坪上。
草长得不厚,刚没过脚踝。
王芸薇把书包扔在跑道边上,弯下腰,两只手张开,眼睛在草里扫来扫去。
她冲李昂招手:“你从那边赶,它往这边跳,我来抓!”
李昂学着她的样子猫着腰,嘴里还嘟囔:“草蜢跳得很快的,你抓得到吗?”
“你别小看我,我抓过!我在老家抓过好多!”
“你老家有草蜢吗?”
“有啊!还有青蛙,不过后来被蛇吃了。”
“那你看到蛇了?”
“看到了,就在水沟边,好大一条。我奶奶说不能抓。”
“要是我看到蛇,我也不会抓。”
“你当然不能抓,你这么矮,蛇抬头都比你高。”
“我现在矮,以后会长高。”
“那也是以后,现在还是我高。”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亮,忽然扑了下去。
两只手啪地扣在草地上,整个人像只扑食的小老虎。
她慢慢打开一条手缝,里面空空的,只有被压扁的草叶。
李昂在旁边笑:“没抓着。”
王芸薇瞪他一眼:“你笑什么,有本事你抓一个。”
李昂说:“我试试。”
他往前面走了两步,学着她的样子,屏着呼吸。
一只绿色的草蜢从草丛里弹出来,他眼疾手快往下一捂,扑了个空,整个人往前一趴,膝盖跪在草地上。
王芸薇笑得拍大腿:“还说我!你自己也抓不到!”
李昂从草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沾满了草汁和泥,他拍了拍,说:“我这是第一次。”
王芸薇说:“第一次就趴下了。”
李昂说:“那你再抓一个给我看。”
王芸薇说:“你先数到十,我肯定能抓到。”
李昂就站在原地数:“一、二、三……”
王芸薇不说话了,猫着腰往草深的地方走了几步。
风吹过来,把她的短发吹得东倒西歪。
她忽然停住,整个人定住不动。
李昂数到九,看见她像只猫一样慢慢地蹲下去。
然后她猛地往前一扑。这次,她没有立刻打开手,而是慢慢回头,冲他笑:“过来。”
李昂小跑过去,蹲下来。
王芸薇把手掌打开一条缝,里面一只灰绿色的草蜢正在乱撞。
她看着李昂,说:“看到了吗?”
李昂说:“看到了。”
她又把双手合紧,只从拇指缝里给他看:“它后腿好有劲,一直踢我。”
李昂说:“那还不放掉?它会咬你吗?”
王芸薇说:“草蜢不会咬人,它只会吐口水。”
李昂说:“那它现在吐了?”
王芸薇说:“好像吐了一点。”
李昂说:“那还是放了吧。”
王芸薇点点头,打开手。
草蜢先是发了一下呆,然后啪地跳出去,落在草尖上,再一蹦,就消失在夕阳光里。
两人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傍晚的风从操场另一头吹过来,吹得草叶沙沙响。
夕阳把两个小人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一个短头发蓝上衣,一个背着小恐龙书包。
他们连两位母亲在二楼天台看到他们了都没发现,还在草丛里一蹲一挪,跟两只小动物。
周语馨到学校时太阳还有些斜,操场边的白玉兰树已经投下一片墨绿的凉影。
她今天穿了件素色风衣,里面是白衬衫和深灰长裤,头发盘得低,走路时鞋跟在红砖地上敲出轻而碎的响。
她先去了一趟教室,门半掩着,没看见李昂。
她转身出来,刚好撞见顾梅从教师办公室那头走过来。
那条走廊不宽,两人都停了一下。
顾梅先微笑着点了下头:“你是李昂妈妈吧?我见过你,校门口。”
周语馨笑了笑,把手里的包往上提了提:“是。你是?”
顾梅说:“我叫顾梅,教他们班英语,也是王芸薇的妈妈。”
她朝着教室门口看了一眼,又补一句:“李昂不在?”
周语馨说:“我也找他呢。刚去了教室,没看见。”
顾梅叹了口气,语气里已经带了点猜到的无奈:“那估计又跟我家那个跑出去了。去走廊看看吧,往外头一站,准能看见两个野人。”
她边说边带周语馨往走廊栏杆那边走。
暮色已经贴到窗玻璃上,橙红的光从西边铺过来,把教学楼的影子轻轻压向操场。
周语馨跟在顾梅半步后头,两个人站在栏杆边往下一看,果然——大草坪上,两小只正一蹲一挪地瞎折腾,像两只拱草的小土拨鼠。
蓝衣服那个猫着腰,猛地一扑,书包都滑到胳膊肘;旁边背小恐龙书包的那个拍着草过去,被溅了一脸草籽,还傻乎乎笑得开心。
顾梅下巴朝那边一扬:“瞧,多欢实。”
周语馨也看见了,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这都放学半天了,原来跑这来野呢。”
顾梅说:“我那边刚开完会,想着来接芸薇。本来以为她在教室写作业,结果一进去,书包还挂在抽屉里,人没了。”
周语馨轻轻笑:“我家这个也一样,我让他等着,他倒好,跑得比在家还利索。”
两个人就站在栏杆边,看下面两个孩子。
起初还有点客气,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聊着聊着就松了下来,像把成年人那些端着的东西都从肩膀上卸了。
顾梅说:“李昂真的很乖,上课发言也积极,英语基础比别的孩子都牢。有时候他坐那儿安安静静地看书,我就觉得特别省心。”
周语馨侧过头,拉了下被风吹乱的额发:“云威也不差,我看他体育特别好,李昂回来天天说,云威又带他跑了多少圈,教他踢球、跳沙坑,还帮他守门。家里就他一个,以前放学就闷在房间,最近开朗多了,嘴都碎了不少,回家路上叽叽喳喳,跟只小麻雀似的。”
顾梅听完,抿着嘴笑:“他哪是体育好,他是精力没地方使。我要是不放他出来疯,他回家能踩着椅子上房顶。老师都认得他,不是因为他乖,是太皮了。”
周语馨被她说得笑起来:“小孩子都这样,能跑能跳才健康。”
顾梅望着下面叹了口气:“女孩子家家,天天上蹿下跳,愁得我不行。”
周语馨“啊”了一声,下意识把目光重新落到下面那个蓝短袖短发的孩子身上,再转过头,表情有些意外:“那是女孩?”
顾梅愣了愣,嘴角不自然地抽了一下。
她没看周语馨,只用手慢慢揉了揉太阳穴,像在消化一个早就猜到又不太想面对的事实:“果然。李昂是不是以为她是男孩?”
周语馨点头:“他天天说王云威怎么怎么厉害,我还以为是他班上的男同学……”
顾梅笑得有点苦:“戴个短头发,穿得像个小男生,老师有时候远远看都认错。行吧,不怪孩子。”
周语馨有些不好意思,又往操场上看了看。
王芸薇正追着李昂跑,李昂两只手举得高高的,像投降,嘴里不知道在喊什么。
周语馨说:“那孩子真挺利索。”
顾梅说:“就是太利索了。我现在只求她别把班里男孩全带成短跑队。”
两人相视,都笑。
笑完之后,谁也没再揪着这个误会。
栏杆下,王芸薇抓着李昂的书包带不让他跑,李昂弯下腰躲,两个人绕着一棵小树转圈。
周语馨和顾梅从教学楼里出来,穿过小操场,走到草坪边上时,李昂先看见了周语馨。
他像只小炮弹一样从草堆里射出来,书包在身后甩得啪啪响,张着胳膊就往她怀里扑。
“妈妈!”
周语馨被他撞得往后仰了一下,连忙弯下腰接住他。李昂把脸埋进她风衣里,闷声闷气地说:“你怎么才来呀。”
“妈妈开完会就过来了,路上堵。”她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头发里还夹着两根草叶子,又温又潮,全是汗。
她没急着拍开,只用手指把那两片叶子轻轻摘下来,再顺手擦了擦他额角的汗。
另一边,王芸薇也跑了过来。
她不扑,直接膝盖一弯,两只手抱住顾梅的大腿,差点把顾梅撞得坐地上。
顾梅“哎哟”一声,连忙扶住她的肩膀,拍了拍她的后背:“脏不脏啊,衣服上全是泥!你非要滚成一只泥猴子才舒服是不是?”
“我没滚,就蹲着抓草蜢了。”王芸薇仰起脸,下巴搁在顾梅腿上,头发乱糟糟的,几根草屑还黏在蓝短袖的领口。
顾梅叹了口气,弯腰给她把领子上的草屑摘掉,又把她滑下来的书包带子提回原位。
周语馨把李昂的小恐龙书包摆正,拉着他的手站好,朝顾梅笑了笑:“今天真要谢谢顾老师,这两个小东西又凑一块野了一这么久。”
“谢什么呀,他乖起来还是蛮乖的,就是不能被王芸薇带偏。”
顾梅说着,低头看了眼女儿,王芸薇正把脸埋在她大腿后边装死,被点名了也不吭声。
周语馨笑:“我们家李昂才要感谢顾老师,在学校里这么照顾他。今晚您要是不嫌弃,我请您和小薇一块吃个饭?这个点回去做饭也来不及了,我一个人带他,回家也是凑合。”
顾梅连忙摆手:“不用不用,那多不好意思啊!我本来就打算带她去外边吃,您太客气了,真不必了。”
“不是客气。”周语馨语气很自然,“正好我也没做饭。再说您教小昂英语,又借书又辅导,我早该谢谢您。今晚您和芸薇就当陪我们一起吃个便饭。”
顾梅还想推辞,王芸薇却已经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顾梅低头瞪了女儿一眼,王芸薇立马又把脸埋回去,嘴里小声嘟囔:“我想吃……咕噜肉……”
顾梅被她这副样子堵得没法,只得叹着气笑:“那行吧,真不好意思,让您破费了。”
“一顿饭而已,别放心上。”周语馨说完,拿出车钥匙朝不远处的停车位走去。
顾梅牵着王芸薇跟上,李昂已经蹦跳着去按车锁键了。
车是黑色沃尔沃,很干净。
周语馨拉开后车门,让两个小的先上车。
王芸薇手脚并用地爬进去,李昂跟着爬。
周语馨伸手把儿童安全座椅上的小垫子摆正,让两个人都坐稳。
顾梅关上车门,坐进副驾驶。
路上两个小的在后座闹。
李昂要把小恐龙书包放中间,王芸薇说她的书包更大,要放中间。
两个人争了两句,最后被顾梅一句“谁再争今晚不准吃点心”给压了下去,便各自抱着各的书包,小声嘀咕。
周语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李昂偷偷用膝盖碰了一下王芸薇的膝盖,王芸薇又用胳膊肘碰回去,两个人在底下搞小动作,以为大人没看见。
周语馨只当没看见,唇边带着点笑,把车驶出学校。
酒家是李昂常去的一家,门面不算大,但菜做得干净,评分也高。
顾梅进门时看了看墙上的菜单,说这地方她听说过,一直没进来吃过。
周语馨说以后可以常来,这儿离学校近,菜式也全。
四人挑了个带半面屏风的卡座坐下。服务员端了热水和几张小菜过来。
周语馨把菜单先推到顾梅面前:“顾老师先点。”
顾梅也不多推让,点了两个家常菜,就把菜单转给周语馨。
周语馨问服务员有什么鱼适合孩子吃,然后加了一例蒸蛋和半只白切鸡。
菜单还没收走,王芸薇就在旁边小小声说:“我要吃咕噜肉。”
顾梅看她一眼:“先让李昂点。”
李昂很听话,说:“我都可以,听妈妈的。”
周语馨笑了笑,又跟服务员加了一道咕噜肉。
菜上得不慢。
白灼虾、清蒸鲈鱼、蒸水蛋、白切鸡、蒜蓉菜心、还有那一盘橙红发亮的咕噜肉,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两个小的各自洗了手,一个挑糖醋汁拌饭,一个舀蒸蛋。
顾梅夹了块鱼肚子给王芸薇,又剔了根小刺,才往自己碗里添。
周语馨给李昂夹了只虾,李昂熟练地剥壳,剥得不算好看,但没让壳掉得到处都是。
饭吃到一半,周语馨和顾梅已经越聊越起劲。
从孩子平时的功课聊到学校周边的兴趣班,又从老师办公室里的琐事聊到周末带娃去哪玩。
顾梅说话语速不快,声音柔柔的;周语馨说话利落些,但今晚也明显放松了,偶尔还笑得肩膀直抖。
两人一搭一搭,像认识很久的朋友,完全不像第一次同桌吃饭。
王芸薇抬头看了李昂一眼。
李昂正咬着筷子,也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眼神一对上,她就朝他努了努嘴。
李昂会意,放下筷子,从椅子上跳下来:“妈妈,我要去厕所。”
王芸薇也站起来:“我也去。”
顾梅看了她一眼:“要妈妈带你去吗?”
“不用啦!我知道在哪!”王芸薇摆摆手,拉着李昂的胳膊就往外跑。
两个小家伙一出门,就往走廊另一头跑。
跑出包间的门口,王芸薇扭头朝他挤眼。
两人对了一个无声的掌,轻轻一碰,差点笑出声。
去哪儿?当然是冒险,傻子才去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