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连生在门口站了足足三秒,才把那股涌到嗓子眼的气压下去。
他来之前就知道今天不会好过。
但站在这里被那个人像打发一条狗一样往外赶,还是让他后槽牙咬得发酸。
明面上他是澳都来的新贵,香江地面上的新盘子有一半是他在跑,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过是个拿着钥匙开门的。
真正坐在这间屋子里的人,连脸都没让他看过。
那人坐在屏风后面,只露出一只手。白,很白,白得不像是活人该有的颜色。
那只手摆了一下,像赶苍蝇一样。
“行了没?我要睡了。”声音懒懒的,带着点南腔,像是在跟酒店前台说话,听不出脾气,也听不出把他当人。
卓连生还想说一句“还有一件事”,嘴刚张开,那人就又说:“出去吧,事没办完别来见我。”
于是他只能转过身,慢慢走向门口。
脚下踩的是厚地毯,踩不出声,他心里便更憋得慌。
他走到门边,手已经搭在铜把手上了,最终还是没忍住,回头扫了一眼屏风。
那后面的人连姿势都没变过。他拉开房门,一步跨出门外,动作轻得连门锁上的金属声都像是偷来的。
“妈的……什么玩意儿。”他走出整条走廊之后,才低声骂了一句。
声音很小,小到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他也不敢大声,毕竟这条走廊的监控他动不了——门口那六个保镖不全是保护他的,还有两个生面孔,是那个人派来“跟着”他的。
他知道,比谁都清楚。
房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屏风后面那人又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身。
他绕过屏风,走到屋子正中央那面落地穿衣镜前,抬起两只手,从耳后开始,一点一点地把脸上的面具揭了下来。
面具脱离皮肉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啵”,像水蛭吸饱了血被硬扯下来。
他捏着面具翻过来,递到镜子前。
面具是一张鬼脸,金漆剥落了一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胎体。
眼框处深凹进去,像两个干涸的洞。
他盯着它,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替而代之的是一种压了太久的烦躁。
“你倒是说句话。”他对着面具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质问,“你费那么大劲把我弄成这样,结果香江那两家人还活得好好的。我不懂。你这么强,为什么不能直接出手把那两个老不死的弄掉?还得拉上这一群废物,天天跟在他们后头擦屁股。这局面好看吗?”
屋里没声音。窗外香江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海面上有几个红点一闪一闪。
风吹过窗缝,钻进来一丝咸腥气。
“你要是不说话,我就当你没得说。”他又道,手指在面具额头上敲了敲,发出“笃笃”两声,像敲门。
“急什么。”面具忽然出声了。
那声音低低的,听不出性别,像是在他耳朵里面响起来的,又像在整间屋子里同时响起。
有些闷,像从很深的地底透上来。
它说:“事情要一点一点做,饭要一点一点吃,人也要一个一个上路。你要是一上来就把桌子掀了,后边还怎么玩?”
那人脸色变了变,却还是压着:“慢?我们慢得起吗?周家那个已经在查了。她在专案组里看着不声不响,可那批空壳公司已经让她摸到边了。再慢下去,她把她老子和她公公都拽起来,你以为还有我们坐桌上出牌的机会?”
“所以我才让卓连生去跑。”面具说,“让那些人去动,去试,去把水搅浑。他们闹得越欢,你在暗处就越安全。卓连生做得不错。至少现在,李家和周家都还没动他。”
“他不错?他刚才在这里连个屁都不敢放。”那人冷哼一声,“我还以为他多有种,也就那样。香江这批人,说到底,只认眼前利。你真要靠他们成事,我看还不如我一个人——我现在这身本事,只要我戴着你,十个李景龙也挡不住我。要不今晚我就去半山……”
“你去啊。”面具打断了。
这次,它的声音不再是低低的气音,而是突然从所有方向挤了过来,像无数根细针刺进他的耳膜。
镜子里那张鬼脸也像活过来似的,两只眼洞深不见底,透着一点绿。
屋子里灯光猛地一暗,又亮起来,亮得人眼珠子发疼。
“你现在出去,出了那扇门,随便找一辆开往半山的车。你上去,把李家、周家全都杀了。”面具慢慢地说,“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应付天亮?你当香江是什么地方?你当这世上就你一个厉害的东西?就你背后站的是棺材里挖出来的死人不干净?”
那人被这声音逼得往后踉跄了半步,还想说什么,面具已经动了。
没人看见它是怎么动的。
没有任何光影变化,也没有风。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那人整个身子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撞飞出去,背脊砸在对面墙角,硬生生把墙壁撞出几道裂纹。
灰尘簌簌往下掉,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
他捂着胸口跪倒在地,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硬是咬着没喷出来,只有嘴角溢出一丝血。
面具浮在他面前,离开他的脸后,悬停在半空中。
它还是那张鬼脸,可此刻那鬼脸仿佛有了表情,不怒不喜,只是俯视。
像一尊旧庙里落了灰的神像,突然睁了眼。
“世上能人异士,从来都不少。你不过是沾了我的阴气,才勉强有了点力气。你连‘那扇门’的边都还没看清楚,就真以为天下无敌了?我告诉你,就你这样的货色,在那些人眼里,什么都不算。”
它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带着一种阴冷的潮气,钻进他的七窍。
那人缩在墙角,额头上全是汗,胸口剧烈起伏,一动不敢动。
“光是上一次在石湖那一带见到的那个危险的家伙……”面具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每个字都像有人用指甲在他脊梁骨上慢慢划过去,“他一个眼神,就差点把你们所谓的‘同舟十人’当场变成滩狗屎。他要是真想动手,别说我……到时候,就连真正的神仙都救不了你们。你最好记住,这世上还没轮到你横着走。”
那人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塞了把湿沙,吐出来的字又干又碎:“我们……我们没在石湖见过什么危险的人啊?”
面具沉默了一瞬。
“他没让你们看见,我看见就够了。”它只说了这一句。
那人急促地喘着气,背抵着墙,全身都僵着。
他有一肚子疑问——那些家伙是谁?
石湖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个危险的又是什么人?
为什么面具会怕成那副腔调?
他悄悄抬头,又看了一眼那张浮在空中的鬼面。
鬼面下方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可他就是觉得它在生气。
面具边缘那层金漆似乎更暗了,像被什么情绪浸透了。
他把所有问题都咽了回去。
同舟十人,只有戴上面具的时候才不是普通人。
这世上有十个诡异强大的面具。
十个人各得其一,十个命格不同的人,被同一种东西逼平,被同一种面具从土里翻了出来。
面具是盗墓时挖出来的,没人真正知道它们来自哪朝哪代。
每一个面具都能给出一种能力,可每一种能力都不是白给的。
戴得越久,借得越多,自己的东西也就流得越干净。
“听懂了就起来。”面具再度开口,声音没那么重了,却仍带着一股压得人抬不起头的寒气,“你这身骨头还能用,今晚先别急着去半山。真想做掉李家和周家,不能光靠耍狠。你先让卓连生把水搅起来,我要看看香江现在还有谁在替那两家人看门。”
那人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嘴角的血已经发黑。
他不再说话,只走过去把面具重新拿回手里,用袖子一点点擦掉上面的灰,再戴回脸上。
房间恢复如常,只剩墙上的裂纹和地上的血渍提醒着他刚才那一幕并非幻觉。
面具没有告诉他的是,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说出来,那就不只是怕不怕的问题了。
卓连生那个蠢货不知道,就连戴着他的这个人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面具厉害,只知道戴上之后能使出常人没法想象的手段。
可他们从没想过,是什么样的东西会愿意趴在死人脸上等着被人戴上。
那天在石湖,那个危险的家伙可不是路过……
面具记得那一瞬间的感觉,像是整片天都往下压了一寸。
那是多年里都不曾有过的滋味。
甚至没有看见人,只远远地感受到一点点气息,便已经让这缕残魂本能地想脱离寄主的脸皮往地底下钻。
那一刻它才明白,这千年后头一遭,也许撞见了一个活生生的、堪比当年那些大能的存在。
现在它回到这具傀儡体内,慢慢地缩进皮肉里,像蛇重新盘回洞里。
窗外有云移过,月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照着那张鬼脸面具上干裂的金漆。
它没再作声。
它只是在这个人的脸上继续待着,像一件最寻常的死物,静静地等着接下来的局。
它在等。
等一个机会,等一具更合适的肉身,那时候,它就会顺着呼吸,钻进他的骨血,把他的魂魄一点一点地舔干净。
这样的事,它们在千年前计划过。
千年前,它还在那场大战中活下来了一破不完整的魂魄。
当时它们十人躲得远,在很远很远的山头后面,看得见天边翻起的火光和山影崩塌的轮廓。
远归远,可那股从战场中心荡出来的气浪还是扫了过来,把十个人的肉身碾得干干净净。
它们只剩残魂,借着身边阴气重的东西才勉强没有散掉。
有人附在破碎的铜镜上,有人附在断掉的木牌上,有人附在故主留下的血玉里。
它们几个都擅长魂魄之术,死前就有准备,所以神魂都没有彻底泯灭。
也正因如此,它们才一拍即合,共同修了一门附身术。
不为别的,就为了有朝一日能通过别人的肉身重新活过来。
不靠投胎,不靠轮回,而是抢。抢一副新鲜的、阳气足的、能容得下它们残魂的活人身子。
这法子不算光明,可那时候,谁还顾得上这个。
之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木牌裂了,铜镜烂了,血玉碎了。
它们又换过新的容器,有时是一块古墓里的陶片,有时是一口枯井底下的湿泥。
等到后来,连它们自己都快记不清自己是谁了。
直到许多年后,一群盗墓人挖开了那座古墓,把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带了出来。
那十个面具,就是它们最后栖身的地方。
每一张脸谱都封着一个千年前的方士残魂。
它们在暗无天日的墓室里等了太久,彼此能感知,却不能再像当年那样面对面坐下来说话。
它们只剩下一件事没忘——等一个活人靠近,等他把面具扣在脸上,等他的呼吸从孔洞里透进来。
那时候,就是它们重新睁开眼的时候。
所以它没告诉这个人,戴上面具,不是它给他力量,是他拿命养着它。等时机成熟,就轮到它来拿这副身子。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那天会撞见那个家伙。
它至今都没看清那人的全貌,只记得身形,记得那一闪而过、差点将整条街的阴气都蒸发掉的眼神。
那一眼,像极了千年前那些人。不,也许比那些人还沉。
那些当年斗得山崩地裂、连天都撕开一道口子的大能,所过之处,山河易位,万人成灰。
它和其余几个躲在远处,半截身子埋在土里,只敢吊着一缕魂游丝往那边探。
结果光是战场外围的气浪,就把它们肉身全数震碎。那样的恐惧,烙进了它每一寸残魂里。
可上一次,那道目光里的东西和当年有些不同。
当年那些大能出手,像天地发怒,根本无从躲避;而这道目光,只是普普通通地扫过来,像在江边看水,看一条渔船缓缓从桥下穿过。
就是那么一眼,差点让它当场散了。
它几乎和其余几个面具同一时间缩到了最深处的壳里。
它们几个残魂之间不需要言语,只是一股默契从地底腾起。
几乎是一瞬间,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封住了自身的气息。
那座城市不能再待了……至少,不能在那个家伙还在附近的时候待。
于是它们带着各自的宿主,连夜离开了那座城市。
在石湖那一次,它差点以为自己活不到明天。
那时候它躺在酒店保险柜里,整张脸都像要裂开似的,连那层积了千年的金漆都在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它还能感觉到其他九个同伴的惊惶。大家从没有这样怕过。
它当时就想,那个危险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来路?
这世道明明早就灵气枯竭,怎么可能还会冒出一个身负如此大能的怪物。
可那波动是真的,骗不了人。过了很久,它才重新平静下来。
可只要脑子里一浮起那道目光,它这缕残魂里每一个角落都还在发冷。
千年前它就不配跟那些大能同桌;千年后,更不配。
所以它才要更快。趁还没有别的这样的存在注意到它们,它必须早些完成夺舍,把其中一人彻底变成自己的新肉身。
到那时,即便不戴面具,也能在日光下行走。哪怕这天地已经变得和千年前大不相同,但至少还能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