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孩子

悍马从粉岭一路飙回家,周语馨把油门踩到了底。

车速表上的指针跳到一百四,她没松脚。

陈叔坐在副驾驶上,一只手抓着车顶的扶手,另一只手撑着中控台,五十多岁的老退伍兵愣是被自家大小姐的车技颠得脸都白了,但嘴上硬是一句“慢点”都没敢说。

他看得见周语馨的表情——那张从上车之后就再没眨过眼的脸上,所有肌肉都是绷着的,牙齿咬得下颚骨都凸了出来,方向盘被她攥得皮套上都印出了指节的形状。

车停在李家大宅门口的时候,轮胎在石板路上拖出两道黑印子。

周语馨熄了火,手还握着方向盘,呼吸很急,胸口起伏得厉害,但她没下车。

她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门廊的灯亮着,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看起来跟任何一个普通的傍晚没什么两样。

“大小姐。”陈叔轻声提醒了一句。

周语馨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

她走进大门的时候,鞋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门厅里的佣人看到她这副样子——腰间还别着枪套,袖口上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吓得退了两步,结结巴巴地说了句“夫、夫人在客厅”。

她没应,绕过玄关的屏风,走进了客厅。

客厅里开着暖色的顶灯。长沙发上,林秀芝正抱着一个小婴儿在膝盖上颠着玩,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脸上的皱纹全笑开了。

旁边坐着赵婉容,正用湿纸巾擦手指,茶几上摊着一包刚拆封的尿不湿和一盒婴儿湿巾,垃圾桶里扔着一团换下来的尿布。

两个老太太听到脚步声同时抬头,看到周语馨站在客厅入口,头发乱着,脸上糊着泪痕和灰,衬衫袖口上还蹭着一道没干的血印子。

林秀芝把孩子抱在怀里站了起来。

她对周语馨笑了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漾出来的笑,眼眶里还有没干的泪光。

“语馨,你回来啦。来,过来看看——你儿子。你的昂昂,找到了。”

最后三个字,林秀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

但这三个字钻进周语馨耳朵里的那一瞬间,她的腿忽然就软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膝盖在发抖。

走到沙发前面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她不想让自己的手弄脏了孩子。

周语馨伸出双手,接过那个小身体。

她的手掌托住他的后脑勺和屁股,把他从婆婆手里接到自己怀里的那一刻,她的手臂往下一沉——沉甸甸的。

不是梦里的那种虚无缥缈一捞就散的分量,是实打实的、有骨有肉的、压手的重量。

他的体温透过连体睡衣传到她的手心里,热乎乎的。

他的胸口一起一伏,心脏隔着布料咚咚咚地跳着,跳得又快又有力,他活着。

周语馨低下头,把自己的脸贴在他的小脸上,闻到一股奶香和痱子粉的气味。

这个气味一下子把她拽回了几个月前那些凌晨,她半夜爬起来给孩子喂奶,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把孩子抱在怀里的时候就是这个气味。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额头,抖了半天,终于挤出了一个字。

“……昂昂……”

声音是从喉咙最深处逼出来的,沙哑得几乎不像人的声音。

小婴儿被她抱在怀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的脸。

刚被换完尿布,整个人舒坦了,刚才还在哭的那张小脸现在安安静静的。

他盯着周语馨看了大概有两三秒,然后那张肉嘟嘟的小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个笑——嘴巴一咧露出粉红色的牙床,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缝,跟月牙似的,小脸蛋上挤出两个浅浅的肉窝。

他从襁褓里伸出一只小手,胖乎乎的五个手指头张开着,朝着周语馨的脸挥了挥,然后那只小手碰到了她的脸颊。

他的指尖凉凉的,沾着擦屁股时蹭上的一点点湿巾的凉意,贴在她滚烫的面颊上,摸到了她脸上还在往下淌的眼泪。

他的小手在她脸上胡乱地抓着,把她的眼泪抹得横一道竖一道,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

周语馨的眼泪决了堤。

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滑落,是整个人都在发抖的嚎啕大哭。

她把孩子死死地抱在怀里,弯下腰,额头抵在他小小的胸口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她的哭声又大又难听,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回到家的小女孩,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连身体都在往下坠。

膝盖咚地一声磕在地毯上,但她完全顾不上疼,就那么跪在客厅正中央的地上,抱着孩子,哭得浑身发抖。

“妈妈在……妈妈在……昂昂不怕……妈妈在……”

她一边哭一边翻来覆去地说这几句话,声音含混不清,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眼泪滴在孩子的小脸上,滴在他的连体睡衣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孩子被她哭得愣了一下,小手还贴在她脸上,嘴巴瘪了瘪像是也要跟着哭,但到底还是没哭,只是睁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小嘴里发出咕咕哝哝的声音。

林秀芝站在旁边,从兜里掏出手帕按在自己眼睛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赵婉容走过去蹲在女儿身边,一只手搂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摸着她的头发,把那些被汗水和灰尘黏在一起乱糟糟的碎发一点一点地别到耳朵后面去,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嘴上却还带着笑。

客厅里静得只剩下周语馨压抑的抽泣声,还有孩子偶尔发出的咕咕哝哝。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很稳。

周语馨没抬头,但她知道是谁。

赵婉容先站了起来,擦了擦眼角,对着门口唤了一声:“老周,你回来了。”

周父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一只手扶着屏风的边沿,一只手拎着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公文包。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是刚从某个正式的场合直接赶回来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当他看到跪在地毯上抱着孩子的女儿、看到她那张从来不哭的硬脸此刻哭得像个三岁孩子的时候,他的嘴唇抿紧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慢慢走过去。

走到周语馨面前,低头看着女儿和她怀里的孩子。

他没有弯腰,就那么站得笔直,伸出一只手,在女儿的头发上按了一下。

那只手又大又厚,布满了老茧和旧伤痕,轻轻地放在她后脑勺上,停顿了几秒,然后拿开。

“……别哭了。”他说,声音很沉,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就三个字,但赵婉容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她这个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一辈子的丈夫,在转身的时候,用拇指飞快地从眼角抹了一下。

周语馨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又看着母亲和婆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说了一句:“妈……谢谢你们……”

她的声音又哑又碎,还没说完就挣扎着要站起来。

赵婉容赶紧伸手去扶她,被她轻轻推开了。

她抱着孩子,面朝母亲和婆婆,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赵婉容和刚走过来的林秀芝同时架住了她,死活把她拽住。

“傻孩子!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林秀芝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声音又急又心疼,眼眶里又蓄满了泪,“你给我跪下像什么话?这是我们李家的命根子,也是周家的命根子,是我们自己应该找的,说什么谢不谢的?”

她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又去擦周语馨脸上的泪,手帕在两个人脸上来回蹭,“你看看这孩子,饿了吧,你快点给他喂点奶吧,从下午到现在还没正经吃过一顿呢。”

周语馨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

她的手指在解衬衫扣子的时候还在轻轻颤抖,好半天才解开最上面两颗。

她拉开衬衫的领口,动作忽然顿了一下——恍如隔世的一个动作。

上一次做这个动作,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在家里,随时随地都能把昂昂抱到胸口喂奶,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可这几个月来,她的胸口除了防弹背心的压迫感之外,什么都没抱过。

她把孩子托到胸前,乳头轻轻蹭了一下他的嘴角。

小婴儿跟条件反射似的,小嘴一张,准确地叼住乳头,然后就开始拼命地嘬。

那力道又急又猛,跟饿了八辈子似的,嘬得啧啧有声,小腮帮子一鼓一瘪的节奏快得不行。

周语馨“嘶”了一声——太久没喂了,奶水还没完全通畅就被他这么一嘬,一阵又麻又疼的感觉从乳头一路窜到后脑勺。

但这种疼让她笑了出来。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东西闭着眼睛、攥着小拳头、使出吃奶的劲儿对付她的奶头,心里那块堵了好几个月的石头忽然就松了。

眼泪又淌下来了,但这次她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她一边笑一边哭,一边咧着嘴,一边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把赵婉容和林秀芝看得又想笑又想掉泪……

——————

时光飞逝,日月如梭,转眼间,自李昂被找回之后已经过了五年,如今他已经六岁了。

五年。

对于一个失而复得的母亲来说,五年太短了,短到每一天她都觉得不够用。

周语馨把李昂接回家之后,整个人像被拧紧了发条又突然松开了一样,那股子绷了好几个月的狠劲在一夜之间全泄了。

她没有再带队出过外勤,没有在凌晨三点的仓库里踩过任何人的头,那把枪被她擦干净上了油锁进保险柜里,保险柜的钥匙扔进了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抽屉上落了一层薄灰。

她把“铁娘子”的外壳脱下来挂在衣架上,换上了一件柔软的家居服,然后弯下腰,把她全部的世界重新抱回了怀里。

李昂刚被接回来那阵子,周语馨每天晚上都要醒好几次。

不是因为孩子哭——李昂从福利院回来之后反倒比以前更乖了,晚上吃饱了奶能一觉睡到天亮,而是她自己睡不踏实。

她会在凌晨两三点突然惊醒,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然后光着脚跑到婴儿床边,弯下腰把耳朵贴到孩子的小脸上,听他的呼吸声。

听到了,是热乎乎的、均匀的、带着一点点奶腥味的气息——她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在婴儿床旁边的躺椅上蜷成一团,将就着睡到天亮。

这种情况持续了大概小半年才慢慢好转。不是她不担心了,是她终于说服自己相信——这个孩子真的回来了,不会被夺走了。

李钧彦在这五年里,倒是也松了一口气。

孩子找回来了,老爷子的脸色终于不那么难看了,他在家里的处境也松快了不少。

头一年,他每天下班回来都会先去婴儿房转一圈,不管李昂是醒着还是睡着,他都要拍张照片发到家族群里,配文永远是同一套模板——“乖儿子想爸爸没?”然后抱起来举两下,让保姆在旁边拍照,拍完就把孩子还回去。

这套流程他坚持了大概两年。

头一年是老爷子在群里看着,不得不做;第二年是习惯成自然,做给外面的人看;到第三年第四年,他连装都懒得装了。

家族群里的“乖儿子”从每个月三五次降到两三次,再降到逢年过节才冒个泡。

他的秘书替他设置了一个自动提醒——每个月十五号往家族群发一张从保姆那里要来的李昂近照,配一句“又长高了”。

除此之外,他回家的频率也降到了每周两三天,有时候一周都见不到人影。

周语馨对此没有任何表态。

但周语馨不一样。

从李昂被她抱回家的那一刻起,她对这个孩子的投入就像往一个无底洞里倒水——永远不够,永远可以更多。

李昂会说的第一个词是“妈妈”,那天周语馨正在厨房给他冲奶粉,听到客厅里那声含含糊糊的“麻麻”,她端着奶瓶的手一抖,滚烫的开水洒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她完全没感觉到。

她蹲下来扶着茶几边缘,看着坐在地毯上流着口水对她咧嘴笑的小肉团子,眼眶一酸,差点在保姆面前哭出来。

李昂三岁那年发过一次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八。那几天周语馨直接推掉了所有日程,在医院病房里支了张行军床,从早到晚守在床边。

护士来换药她盯着,医生来查房她问得比实习生还细,半夜李昂退烧出汗,她拿温水毛巾一遍一遍地给他擦身子,一晚上换了七条毛巾。

烧退了,李昂精神了,她自己的嗓子却哑了,嘴唇干得起了皮,眼底黑了一圈。

出院那天陈叔开车来接,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蜡黄的脸和一个礼拜没洗的头发,忍不住说了句:“大小姐,孩子好了,您别把自己熬坏了。”

周语馨低着头在给李昂系安全带,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我没事。”

这五年里,如果说周语馨的变化是一张白纸被墨水一点一点浸透,那这个过程藏得滴水不漏。

在外人看来,她只是一个格外疼孩子的母亲——疼得有点过分,但也能理解:毕竟孩子经历过那种事,哪个当妈的不格外疼?

家里的人偶尔觉得不太对劲,但也说不出什么来。林秀芝有次跟赵婉容私下嘀咕了一句:“语馨这丫头,是不是太惯昂昂了?”

赵婉容想了想说:“丢过一次的娃,可不宝贝得紧?再说了,你没看钧彦指不上的?她这个当妈的把爸的活儿也干了,惯点也正常。”

林秀芝想了想,点了点头,没再说,毕竟自己那儿子……什么样的也没脸说。

从此长夜漫漫,家里所有房间都空着,只有母亲和儿子窝在一张床上,枕头贴着枕头,呼吸缠着呼吸。

今天是六月末的一个普通清晨,也是李昂上小学的第一天。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淡淡的金色条纹。

客厅里的早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一副是周语馨用的白瓷碗,一副是李昂用的那套印着小恐龙图案的塑料餐具。

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灶台边上摆着两碟小菜和一份煎蛋,蛋煎得微微焦黄,边缘脆脆的,蛋白上面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周语馨在厨房里忙活着,热了杯牛奶,滴了两滴在手背上试了试温度,把李昂的书包最后检查了一遍——课本、铅笔盒、水壶、备用口罩、一小包湿纸巾。

书包侧面那个小口袋里还被她偷偷塞了两颗李昂爱吃的奶糖,拿纸巾包好了,放在了最上面。

她站在厨房门口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想了想,脱下围裙擦了擦手,然后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卧室的门。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条纹。

李昂四仰八叉地横在床上,薄被早被蹬到脚底下团成一团,一条腿挂在床沿外面晃荡,小恐龙的睡衣扣子松了两颗,露出圆滚滚的小肚皮,随着均匀的呼吸一起一伏的。

周语馨靠在门框上看着这副情景,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她走过去蹲在床边,伸手捏住李昂的小鼻子。

“唔——”李昂皱起眉头晃了晃脑袋,想要挣脱,但没成功。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母亲那张挂着浅笑的脸,逆着晨光,头发上沾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

“起床啦,小学生。”

李昂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哈欠,然后从床上坐起来,头发翘得跟鸡窝似的,语气带着刚睡醒的黏糊劲儿和一点理直气壮的小埋怨:“妈妈,我今天不想上学了。”

“为什么呀?”

“上学好麻烦,要起得好早。”他说完又往后一倒,把自己重新摔回床上,眼睛闭上了,像是打算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还没睡够。

周语馨被他这副耍赖的样子逗笑了。

她没有催他,也没有跟他讲道理,只是把手伸到他的腋下轻轻挠了挠。

李昂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咯咯笑着扭来扭去,连声求饶:“妈妈别挠了别挠了我起来我起来!”

周语馨松开手,把他从床上捞起来抱到床沿坐好,蹲下来帮他把睡衣扣子一颗一颗地系好。

早餐桌上,母子俩面对面坐着。

李昂拿着勺子舀了一勺小米粥使劲吹了两口气,吹得米汤溅到周语馨的手背上,他赶紧探过身子仰着小脸紧张地问烫不烫,周语馨笑着摇头说没事。

然后她把那杯温好的牛奶推到他面前,说必须喝完,他把杯子捧起来灌了一大口噎得直翻白眼,周语馨赶紧伸手拍他的后背,一边拍一边笑。

锅里的粥冒着热气,阳光越来越亮,整个厨房被照得暖洋洋的。

吃完早饭,周语馨帮李昂背上新书包。

书包有点大,把小家伙整个人都压小了一圈,但他坚持要自己背,周语馨就在后面帮他托着书包底部让他找找感觉。

门口玄关的穿衣镜里映出母子俩的身影——周语馨穿着一件浅米色的棉麻衬衫配深色长裤,蹲在地上给李昂系鞋带,李昂低头看着妈妈的手指在鞋带上翻飞,时不时伸脚踢一下她的膝盖,被她在小腿上轻轻拍了一巴掌。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校门口人山人海。

到处都是背着新书包的孩子和送孩子的家长,有一年级新生死死拽着妈妈的衣角不肯松手的,有高年级的已经在操场上追着跑了,还有老师在门口拿着名册一个一个地核对名字。

阳光从校门口那棵老榕树的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斑驳的光影。

周语馨牵着李昂的手站在校门口。

她蹲下来,把他的校服领子重新整了整,虽然明明已经整过好几遍了。

她的手指停在他后颈那块衣领上,停了大概有三四秒,然后把手收回来。

“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跟同学好好相处。中午记得把饭吃完,水壶里的水要喝完,不够了去老师办公室接。放学妈妈在校门口等你——在门口等你,不是让你自己走,记住了吗?”

李昂显然没有耐心听这些。

他踮着脚往校门里面张望,眼睛里全是兴奋和好奇,校门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大陆。

他敷衍地点着头,嘴里嗯嗯嗯地应着,脚已经往校门方向挪了好几步。

“记住啦记住啦!妈妈你说了好多遍了!放学见!”他朝周语馨挥了挥手,被校门口的老师牵住手,蹦蹦跳跳地汇入了那一片穿着统一校服的小人潮里。

周语馨站起来,目光一直追着那个背着小恐龙书包的背影穿过操场、穿过走廊、直到消失在教学楼的门洞里。

然后她听到旁边一个女人在哄自己嚎啕大哭的孩子,声音带着笑意:“你看那个小朋友多勇敢,自己走进去的都不哭。别哭了,放学妈妈给你买好吃的。”

孩子的的确确没哭。

只是她抬起手,很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然后她拿出手机,对着那个已经空荡荡的教学楼门洞,拍了张照片。